《背后的世界》井泫

6、六 在任何一所

　　在任何一所普通的高中，有些事情的传播速度就是能经久不衰地稳蹲第一的宝座。就好比A老师怀孕了，B女和C男昨天一起回家了。比这个月的运动会，下个月的秋游。下下个月的英语演讲比赛更具有关注价值的事情。“陆藐藐昨天跟你一起回去的男生是谁啊哼恩？老实招来！”显然是酝酿过很久的盘问，一点否认的机会也没留下。“一起补课的同学，顺路一起回家的。”“顺路的啊……很可疑哦！”女孩子们并没有就此撤回的意思。陆藐藐注意到，就是同样的这几个女生，两天前还围在元小茜边上不依不饶。元小茜，说起元小茜，陆藐藐越过女生们的头顶，看到元小茜面无表情的脸孔，缓缓落到看不见的地方。“小茜SORRY啊，今天忘了帮你带烧卖了，如果不能得到你的原谅，那你就动手吧。”一副甘愿受死的摸样。“没关系，我自己买了蛋糕。”冲陆藐藐晃了晃手里咬了一口的蛋糕，依旧面无表情。

　　陆藐藐不知道怎样去平息女生们一靠近自己就呜呜乱吼的探测雷达。陆藐藐不知道元小茜的冷漠是出于什么原因。不开心了，应该是不开心了。因为我？前一天明明还好好的。因为纸条？没道理呀。“林枫就不会把自己收拾得这么不整洁的。”最后说过的话。“我觉得他有点土气。”倒退。“你去不去啊？”倒退。找不到因果关系的话。

　　从那一天往后清楚地数过的十个日子里头，陆藐藐为了躲避早自习的例行审问，每天都踏着早操的入场音乐进校门。而元小茜也恢复了常态，话题从“林枫”“中饭吃什么”“越狱”变更为“林枫”“中饭吃什么”“你们家的郭逸青”“滑雪须知”。郭逸青每天放学准时都会等在校门口，走一段二十分钟的路送陆藐藐回家，偶尔还会在“谢谢你的笔记本”“没关系”后冷场。爸妈可以在同一张餐桌上和平地吃完一顿晚饭。陆藐藐觉得生活被塞得满满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满满的九。

　　自从郭逸青建议“要不要补完课一起出去走走”之后陆藐藐就一直记挂于心。“出去走走”和“一起回家”的区别是如此浅显得存在着的。有目的或者没有。二十分钟或者未知。能用“我到了”来轻易终结不愉快的交谈或者不能。约定的日期被推移到已经不能再忽视的地步，陆藐藐开始频繁地站起，坐下，头脑里一片空白。直到元小茜如期而至的电话。“藐藐我你林枫吵架了。”“怎么会的啊？”“他说要陪来上海的朋友吃饭，不去滑雪了。”最后几个字像是从被奶糖粘住的牙齿缝隙里好不情愿钻出来的，粘稠得如同夏末的空气。

　　陆藐藐是一下子就决定改变当天所有的计划。别说“出去走走”的事，连本来雷打不动的补习都已经想好了请假的借口。陆藐藐没有见过元小茜这样不顾一切地大哭过，抱怨和委屈是瞬间倾巢而出的洪水猛兽般，肆意张扬。而这个时候，如果元小茜需要某人来吐掉所有苦水，那她只有陆藐藐。

　　午休的时间段里，操场要比想象中安静很多。跑道上偶有些花白头发的老教师倒着步行而过。于是此刻陆藐藐和郭逸青这两颗乌黑的头颅，便显得格外不搭调。“那个……我礼拜六不去了，补课也不去了，你帮我请个假，就说我发烧好了。”“啊——？！不去啦……什么事啊？”郭逸青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失望。一个是想安慰好友的女生，一个是为心仪的人精心计划且期待着的男生。陆藐藐大概从来没有料到向异性解释自己的想法会是如此困难。是得不到赞同的提议，是没有共鸣的思路。所以连女生扔下一句“你真是不可理喻”气急败坏地跑开，而男生愣在原地居然没有去追的结束方式，陆藐藐显然也没有料到。她最后看到的是，正从他们身边经过的花白头发的老教师，墨绿色的尼龙背心。

　　“元小茜。”郭逸青在走廊里叫住自己的时候，元小茜显然吓了一跳。“能不能拜托你件事啊。跟藐藐说让她放学以后到领操台这里等我，我有话跟她讲。”“哦……好的。”元小茜思索了会，事情显而易见。“我会转告她的。”怕男生不放心，又加了一句。

　　“跟郭逸青不开心了？”陆藐藐把脑袋枕在元小茜的肩膀上，眼皮垂了一半。“没有啊。干吗问？”“没什么，我在想你礼拜六陪我，郭逸青会不会不高兴啊。”陆藐藐拜过元小茜的手，握在手心里。 “不会啦。以后又不是没有机会。”

　　那个有机会的“以后”，恐怕是再不会来到了。当第二天在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撞见郭逸青，而对方却迅速地转过头去跟走在身边的男生讲话时，陆藐藐已经意识到了。过不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月，陆藐藐想，就无须刻意回避了。他们彼此会回到最初的时候，并没有尴尬地，微笑着招呼对方，如同见到任何一个认识却不熟的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