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的世界》井泫

2、二 过道里的声

　　过道里的声控灯不知道坏了多久，反正是足够久到陆藐藐已经习惯在漆黑一片里让过三楼的自行车，避开五楼的垃圾桶，也不至于一头撞在自家的铁门上。鞋袜相挤压发出“丝丝”的呻吟，水在它们之间的罅隙里冒着粘稠的泡泡。一个台阶，一个鞋印，黑暗在身后收拢起来。

　　“回来……”感觉到家里异样却并不陌生的气氛，陆藐藐硬生生地把最后的“了”字吃进了肚子里。“过来吃饭吧。”妈妈坐在餐桌边，甚至没有抬头。爸爸的脑袋埋在阴影后面。“哦。”这次又是什么事？爸爸上网太久？妈妈打通宵麻将？家里的存折谁保管？衣服堆得太乱？丢了钱包手机？还是纯粹的情感交流？陆藐藐记得曾经看过的电视剧里有这样的对白。“真羡慕你们能这样吵架，经常吵架才说明你们感情好呀。”胡诌吧。哪一出离婚家暴弑父弑母虐儿虐女的伦理悲剧不是口舌之争引发的，还有见过人笑脸盈盈地拿刀捅人的么。心里就是个烂摊子，已经不想收拾，已经不能收拾。陆藐藐没敢说话，如同床底久违的樟木箱子，害怕在不安定的气流中留下泾渭分明印记，还有包裹悲伤的尘土。

　　“你算什么意思？”“我没什么意思呀，你什么意思啦？”把洗好的碗放进橱柜，然后回房。“好了好了，我不想再跟你罗嗦了！”房门被砰得一声关上时，窗框格格乱震。爸爸一连串的粗口像毛毛虫一样钻进耳朵里。相间是争吵的时机，不见则是契机。陆藐藐烦躁地把现实关在了门外。

　　家庭。父母。血缘。生活。陆藐藐觉得自己从中唯一收获的就是越来越上手的假装和假设。假设了一个世界，假装是自己存在着的世界。随心所欲地在身边养一群美少年，一心要成为海贼王的橡皮人要看他大战黄金十二宫，布里尼国的王子与日本国的大丞公子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拥有一本名字被写上的人会在路上踩到狗屎的笔记本，奥特曼依旧尽职尽责地消灭怪兽，且在离开的时候胸口的红灯还要闪个不停。就是如此简单的世界，甚至不需要特意为自己设计一个风光无限的角色。如果没有出生在这个家庭，如果爸妈不会无缘无故地吵架，如果家境富裕，如果不是单眼皮，如果没有习惯驼背，如果那时候向暗恋的男生告白，如果前天数学测验有好好复习。有太多如果，只能用来被假设的如果。现实世界被深深扎了一个个小黑洞，流出没顶的悲哀。因为是“不可能”，所以才有“如果”，长篇大论到连自己也开始腻烦绝望的如果，总是以“如果我是元小茜”来终结。幻想的思绪屈服于此，不带一点挣扎的欲望。

　　如果我是元小茜。如果我是元小茜。如果我是元小茜。听起来怎么都要比“如果我是月野兔”真实很多吧。不算漂亮，却有着让同性异性都能赞赏“很清秀”的五官，笑起来会露出很整齐的牙齿。作文经常被拿来当例文，别科成绩也良好。脚上蹬限量版的瑞布，受爸妈疼爱，现在又多了个林枫。“那我叫我爸来车站接我好了。没办法嘛。”“林枫说我最近脸上发了痘痘，叫我不要再吃油煎的东西了。”如果我是元小茜。明明是真实得可以有这么多想象空间的可能性，真实得如同青春期脸上鼓起的小脓包，却是如何都抓不进手里的虚无。现实是可怕的。以至于电话铃突然响起来的时候陆藐藐还在因为那个在脑海里反复出现的“可怕”而被吓得一震。“喂。”“藐藐，是我。”是元小茜。“林枫说下个周末要带我去滑雪也！”“哦？！”不仅仅是声音，陆藐藐觉得自己的表情也像数学考试取消了一样兴奋。“怎么回事啊？说来听听呀！”并不是特别想知道啊，根本不想知道啊。在假设不够用的时候，还有假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