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的世界》井泫

1、一 “这么说他

　　“这么说他昨天牵你手了？”陆藐藐一步入教室便被一连串如洪水猛兽般的“快说嘛”“说啦”给压迫得气喘起来。下唇被元小茜的上排牙齿啃啮得似乎要滴出血来，嘴唇上扬的弧度却毫不掩饰回答是肯定的幸福。“喔唷对啦。”好半响那个万众期待的答案才终于冲破唇齿的阻挠，貌似不经意间掉落出来。女孩子们嗷嗷地叫了起来。

　　“走开走开好哇，你们这样我怎么坐啊？！”拖出元小茜后面座位的那张椅子的时候有些过分用力，椅脚与水门汀刮擦出很刺耳的响声，陆藐藐觉得无缘无故地心情烦躁起来。这种事情并没有必要昭告天下吧。前一天晚上元小茜已经“QQ+电话”双倍高清晰叙述事件的前因经过结果，最后还不忘添上更大篇幅的抒情议论，就是力求完美忠实地还原整个过程。SONY摄像机的功能也不过如此吧，当时陆藐藐无奈地开了会小差。不仅是昨天，每次约会对方的穿着，看的电影，逛的商场，吃饭地点，收到的礼物。在元小茜认识林枫的这三个月来，陆藐藐经常会有自己无意识变成跟踪狂的错觉。不然又怎么会？她的一切她都清楚。他的一切她都清楚。他们的一切她都清楚。怎么会？

　　本来围坐在元小茜四周的女生咂了咂嘴，显然被刚才硬邦邦的语气吓回了整颗袒露在外的好奇心而意兴阑珊地起身离开。“你怎么啦？”“没什么。”陆藐藐把书包甩在桌上，从里掏出一团被白色塑料袋包裹着乱冒白烟的东西扔到女孩子手里，“诺，早饭。”“哈啊——粢饭糕啊——”女生撅了下嘴。“干吗啊，你不是喜欢吃的么？”陆藐藐狠狠咬了一口自己手中的粢饭糕不解地问。“林枫说我最近脸上发了痘痘，叫我不要再吃油煎的东西了。”“特地为你带的早饭”，陆藐藐假装生气地抢过热腾腾的点心，“不吃我自己吃好了。”“好嘛对不起嘛”，元小茜急得一脸哭腔，“那……那怎么办啊……”“喔唷跟你开玩笑的啦！明天帮你带烧卖好了。”“好也！”元小茜腾地一下扑到陆藐藐身上捏住她的脸颊，“最喜欢藐藐了！”乐呵呵地转过了身。

　　好朋友。最要好。最喜欢。与其说不带任何修饰的称赞，不如说是让人甘愿受制束缚的枷锁。一旦被摆到好朋友这样的位置上，便意味着我已经被剥夺了“我”的身份而被拖去“你的好朋友”这个框框里了。你开心我要跟着大笑，你伤心我要陪着流泪，不愿意做的事情也要欣然接受，发火的时候粗口被狠狠地消灭在喉咙口。无关责任，无关道德，扪心自问不带一丝勉强。只因为是好朋友。你最要好，最喜欢的好朋友。香糯的米饭在口里化成一股淡甜，陆藐藐看着前座女生发梢略微鬈曲的马尾，把最后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咔啪的脆，塑料袋在手中缩成了一小团。

　　写在黑板最左边的课程表，在细细的小水珠里褪去了原有的白，下午果然变了天。来势凶猛的雨滴被乖张的狂风席卷着砸落在玻璃窗上，随行的还有秋冬盖过一切“不想穿棉毛裤啊”的寒意。大概是突如其来的雷鸣成了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罪魁祸首，来不及制止的倒落一片。高中生们牢牢地抓住这屈指可数的在班主任课上公然走神的机会，伸懒腰的有之，说笑的有之朝教室后方乱扔垃圾的有之，甚至刚才还手托着脑袋架在桌子上有节奏地上下点动的同学，这会也精神抖擞地嚼起口香糖来。马路上大大小小花花绿绿的雨伞飞快地朝各自的方向移动。偶尔伞下会伸出一只湿嗒嗒的鞋子，走了形的，然后又迅速消失。随着伞的前行，出现，消失，不断。左脚，右脚，交换。“啊怎么办？下雨了啊！”元小茜回过头，“藐藐你带伞了没？”“带了。”陆藐藐是是晚间七点档新闻，结束后天气预报的忠实观众。“哈啊？那我叫我爸来车站接我好了。”“又叫你爸来接啊！”“没办法嘛。”元小茜吐了吐舌头。“好了我们接下去讲课了。”班主任朝身体依旧一百三十五度旋转的元小茜的方向喊了一句。于是在接下来的一分钟里，嚼完了口香糖的同学，又回到了手托脑袋架在桌子上有节奏地上下点动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