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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香雪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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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
不远处,一男子牵着马徐徐而行。
河水缓缓,漓江的水分外清澈,倒映出他英挺的身姿,还有俊秀的面庞上一双剑眉下漆黑的黯然。
忽然一阵微风轻拂,吹得江旁梨花飘落。花瓣逐水,顺着水波起起伏伏,荡漾出轻盈的柔波。
“梨花。”他驻足轻叹了声。
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他嘴角微翘,整张脸犹如花开般明艳了起来,尤其是那双略显女气的凤眼。
忽地剑光一闪,他乘风而起。梨花顿时漫天飞舞,像迎来了一场冬雪。
他的剑法看似无章,实则乱中有序,有序中还有一份极为克制的清醒,一如他每一剑的力道都收放自如,时快时慢中,能够让人感受到他心绪的跌宕起伏。
只见他神色一凛,皓腕微动,手中的剑已然回到剑鞘之中。
一朵花瓣掉落在他的手上,他眸光一瞬,忽地攥紧掌心。
“住手!”一声娇喝,一双素嫩的小手用力拍他的手,“快松开你的手。”
他先是一惊,从没有人敢这么对他,不由的一愣,抬眸看向她,原来是个小女孩,还未到他肩膀,发现她根本没看他,反而一门心思想掰开他的手掌。奈何她的力气小,再加上踮着脚力气使不上。
他不知道她为何要让他松手,他手里不过是一朵花瓣而已,又没有什么值得她这个年龄喜欢的宝贝,不禁有些无语,不过看她急的小脸微红,倒也觉得有趣。
这才生了逗弄的心思。
因此无论她怎么用力,他的手掌始终纹丝不动。她有些气馁,这才看向他。他也直直地看向她,看到她脸颊生云逃也似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你把手给我松开。”这次她的态度放软了些,她的声音稚嫩清脆,出谷黄莺也比不上。
“为什么?”他挑眉问道。他倒是有些好奇她能拿他怎样。
事实证明,她不能拿他怎么样。
她“哇”地一声哭了起来,他愣住了。什么情况?他赶紧松开手,“好啦,我松手,你别哭了。”
本以为会是个有趣的人,没想到却是个泪人。
拿到花瓣后,女孩的泪戛然而止了。
“谢谢你。”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对他毫不客气地展露笑颜。
他不习惯这样直接示好,微微转头避开,脸颊却微微红了起来。看她将那花瓣捧在手掌心细心呵护,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他一阵好笑,见他笑了,她疑惑的看向他,那人白皙的脸上的笑容像盛开在春日里的花,明艳极了。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比湖水还要清澈、耀眼。
“你笑什么?”她问。
她的目光纯然,他渐渐收敛笑意,淡淡地看着她,“我笑它不过是一朵卑微的花瓣,你却把它当成人一般在意,难道不可笑么?”
“哼!”她瞪了他一眼,淡淡的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世上万事万物皆有灵性。你觉得它卑微,我却不觉得。”
看她年纪轻轻,没想到懂得还蛮多,他轻笑,正欲开口,见她倨傲着下巴看着他,眼底的鄙夷一清二楚,说出来的话极具攻击性。
一点都不像个孩子。
“看你穿的也还算文雅,倒也免不了不解风情,俗人罢了。” 说完她自顾自的坐下背过他,不再理会。
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说话归说话,这眼睛可灵动了,她要轻视你,便是直接的很,一点不留情面。
不管你刚才是自愿松手的,看着她手上的动作,他轻笑。
不解风情?俗人?呵,一个毛头丫头居然说自己是不解风情的俗人?他倒想问问她何为不解风情?何为俗人?她对这几个字又作何理解?
“呵,小姑娘看你年纪也不过八九岁,你怎地如此不会说话”,他走到她面前,“难道你娘没有教过你‘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么?”
对于她的敌意,他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显然她对于刚刚的事情还耿耿于怀,究竟还是个孩子心性,他轻笑。但他也不是个足够宽容的人,还是想让她知道口无遮拦的后果。
“我十岁啦!”她说。
他轻咳,这个不是重点。
发现她正拿着不知哪找来的小树枝挖着个小洞,见他一靠近又挪开另外重新挖一个。
“你为什么要挖洞?”他有些好奇她的举动,但知道这孩子的脾性大,只好小心开口。
“哼,我娘教过我”,她停了下,弯着眉眼笑了下,他看着她,有些惊喜她主动开口。
“不要跟外面的人随便说话。”说完,又继续挖新的洞。
“你再挖下去这片地可真让你毁了?”他又是轻笑,却不生气。
“还有小小年纪不要随便学大人说的话,有些话你还不理解”,见她不耐烦地抬头看向他,他微笑道:“起码现在不能。”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这么啰唆,心里也被自己着实吓了一跳。如果放在平日里,这丫头还能坐在这跟他耍脾气。
她“哼”了声低下头。没有再背过去也没有再重新挖了。
“我娘说梨花是这个世上最温柔的花朵,值得最温柔的对待。”说着,轻轻的抚弄着它,然后缓缓放进挖好的小洞中。随后她双手合十,像是许愿般虔诚闭眼。
“你在念什么?”他好奇开口,也不知怎地,今天的他竟然异常多话,也特别想逗弄她。
“我在为它祈福。”
“祈福?”他没听错吧,居然为一朵花瓣祈福?!
“嗯!”见她看着他惊讶地目光用力点头笑道,眉眼弯弯,“让它知道它并不孤单,它来到这个世上同样有人疼爱。”
看她那么认真,他取笑的话也咽了回去。
“你娘真是个善良的人。”一定也很温柔,他轻笑。
“嗯。”
“我娘还说虽然梨花的开的时间不长,也不是花中最好看的,但它绽放时却让人感到一阵舒畅,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好像什么困难在它的面前都会变得迎刃而解,渺小而不值一提。”
她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幸福的。要问一个人快不快乐,眼睛是最不会说谎。即使假笑,眼睛也有裂开的缝隙让人轻而易举窥探得出。所以她的笑是完整的,流畅的,也是让人羡慕的。
他微怔看着她,半晌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苏香雪,苏州的苏,香雪海的香雪。”她在慢慢地接受他,所以她是高兴地说,眉眼弯弯。
......香雪海,梨花的美称。
他含笑点头,示意明白。
“我娘说我出生时满城梨花盛开了,这是整个苏州城上百年难得一见的场景,当时苏州城一片雪白,好像一下子进入了白茫茫的冬天,空气里飘着梨花特有的清香。娘亲这才为我取名为苏香雪,希望我一辈子如梨花一般纯真快乐,无忧无虑。”
他微微一笑。
她看他又笑了,笑得很好看,她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娘亲取名字很好。”也把你教的很好,好到让人嫉妒。
“那是,我娘可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娘亲。”
他神色一暗,她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的世界最是简单,也有着他们的公平。你知道我的名字,我也要知道你的名字,作为交换。然而,这往往预示着友谊的开始。
他微愣,“顾卿莲。”
“嗯……”
他低头看她双手撑着脑袋,一双细眉皱的老高的模样,颇有少年老成的大人模样,十分有趣,轻笑。
“照顾的顾,卿本佳人的卿,莲花的莲。”他又说,“懂?”
“哎呀,”她娇嗔打他,不满道:“我懂的,我懂的……”
“那,你怎么一副不明白的样子……”
“我是在想该叫你什么好呢,”说着她张开手指一边说一边数了起来,“小白,小顾,小卿,小莲,顾顾,卿卿,莲莲……你说哪一个好?”半晌,她皱眉看向他。
“……”他能说哪一个都不好么。
“诶,我问你呢?你怎么不说话啊?”
“那个……”,看着她一脸兴奋地看着他,他问:“你平时都给谁取名字的?”
“嗯……”她认真思考了起来,道:“我家的小白,大黄,还有隔壁的小黑,对了,大黄今年有了个儿子,我给它也取了个名字,小黄。”
“我跟你说,我们家小黄可好玩了。”
没等她继续说,他打断她的话,敢情她把他和她家的家禽看作了一起。
他有些无奈,开口:“小家伙,你还是叫我顾大哥吧。”她这个年龄叫他叔叔也不为过,也应该如此,他哑然失笑。
“为什么?我就不”,她嘟哝着嘴,“难道小顾、小白、小莲、莲莲不好听么?”
“不好听!”
“为什么啊?”她不明白,被他拒绝心里有些难过。
“……”
“小白?”
“叫顾大哥。”
“我不!”看她目光坚定地看着他,他拗不过她,只好放弃说服她叫自己顾大哥,再说了左右不过是个称呼罢了。
“作为交换,你可以叫我阿雪,”见他没意见又道:“我娘也这样唤我。”
“随你。”他不在意。
等到他松口,她嘻嘻地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喊了他一声。
“小白!”
看到那张小脸明艳起来,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笑意,轻“嗯”了声。
或许冥冥之中,他们早已注定纠缠。
“呀,差点忘了”她似突然想起什么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类似福袋的东西,咋呼地跳了起来。
他看着她问道:“怎么了么?”
看到她双手合十,又虔诚地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就是不出声。过了会,她亲了下那个福袋,用力将它抛上梨树上。
他这才发现梨树上有好几个低低的红色的东西挂在树上。
“我帮你。”看她老是抛不上去,他走了过去,拿起福袋往上一抛,福袋就高高地挂在了树顶上,比她之前挂的都要高。
“哇,谢谢小白!”看到她笑的傻气,他轻笑。
“哼,我以后也要长得跟小白一样高。”
“为什么?”
“这样我也能抛到最高的地方”自己去实现自己的愿望。
“女孩子不用这么高的”,他指了指他的肩膀说道:“你到这就差不多了”
“哦。”她现在连他的肩膀也不到,老是仰头看他,脖子酸死了。她赶紧活动了下脖子。
“对了,你抛在这里是有什么寓意么?”
“不告诉你,”她冲他做了个鬼脸,“女孩子的秘密。”
“啧。”他也兴趣不大,轻笑。
暮色初上,她出来也有些时辰了。
“小白,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她看着他,有些不舍开口。
“嗯,快回去吧。”看她模样,他轻笑,看来他还真不能摆脱这个称呼了。
“以后,你会经常来着这里么?”
“不会。”来到这里,本身就是个意外,遇见她更是意外中的意外。
“那,要怎样才能见到你?”她盯着他,很久开口。
他也不知道。
他看向她,她突然从手腕取出了银环,郑重地递给了他。
“给你!”
“嗯?这是?”看的出它很看重这银环,只是他不明白既然那么舍不得为什么要给他。
“你拿好,这可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不行,我不能拿这个。”
“不,你一定要拿。作为交换,你也要给我一个你的东西。这样我们彼此也不会忘了对方。”
又是交换,难道这种方式会让她感到踏实,他轻笑。
“也要很重要的信物。”她再次强调。
他浑身上下并没有很重要的东西,除了腰间的玉佩。他转念一想,这丫头该不是瞧上他这块玉了吧,他看向她,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认真极了,也不像是。
“那你好好保管,这可是我最重要的东西了。”他把玉佩塞到她的小手里,叮嘱道:“千万别把它拿去买糖,怕你吃到牙齿掉光光变成老太婆也吃不完。”
见她朝他犯了个白眼,他一阵好笑。他知道她才不会,只是逗逗她而已。
“那好我们拉钩,一定不能忘了对方,再见面的时候互相交换信物。”她伸出手,看着他。
再见面?他轻“嗤”了声,不置可否地挑眉看向她。
芸芸众生能见一面已是难得,若要两个萍水相逢的人再次相遇那还真是不知是孽是缘。
他轻笑,笑她天真,但看着她稚嫩脸上神情的坚定,总觉得值得期待。
他伸出手,与她尾指相扣,拇指相印,一大一小,目光熠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