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魂》肉味喵

5、前辈

　　曲长风是在南湖外的草棚里窝了一宿。
　　他这一觉睡得好不惊险，只因梦中有个人按着他的膀子将他的脑袋浸在了水池里。转醒时只道浑身酸痛，脖颈僵直，脑袋也晕的厉害——这一觉睡过去，他竟是连半分过去的记忆都不存在了。
　　冯夷捏着道士的鼻子，笑的像只偷腥的猫。
　　“早呀！”道士迷迷糊糊的睁开眼，脸色青白。冯夷则是在一瞬抽回了手，拿出一个油纸包塞在了他怀里。
　　“小道士，你这睡相极差，竟还在本公子怀里占了一晚上，把我的手臂都压麻了。” 说罢还心疼的揉了揉自己的膀子，道士半信半疑的看着他，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好在小爷我宽宏大度，今儿一早还去给你买了包子。”
　　“吃吧，猪肉馅的。”
　　道士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嘿嘿，昨天没能叫你沾上荤，现在你可没跑了。” 冯夷用帕子擦着手，满怀期待的看着他。道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包子，有些莫名其妙。
　　“沾荤？”
　　冯夷点了点头，浅笑里带着几分狡黠。
　　“为什么我不能吃肉？”
　　“呃…因为你是个道士。”
　　“那你也是道士？”
　　无奈作为道士如此智障的罪魁祸首，冯夷被他问的一时语噻，梗着脖子硬是骂不出什么狠话来。
　　“我不是。”
　　“那公子为何与在下称兄道弟？”
　　“呃，我们是拜把子兄弟，竹马来的。”冯夷摸了摸脑壳，随口道。
　　曲长风看上去有些将信将疑。
　　“你姓曲，名长风，身高八尺有余，喜食甘，左肩有一颗黑痣，后腰有一道疤，是小时从树上跌落留下的，这下你相信我了吗？”
　　那道士却十分认真的打量起他来。
　　“你看着年龄尚小，既是自幼的玩伴，也理当唤我一声兄长。”他这话说的有理有据，面上也是一脸的柔和，冯夷的好脸色便有些挂不住了。
　　“你道我名为长风，便是叫我长风哥哥的吗？”
　　“我…”
　　“曲哥哥？”
　　“你…”
　　“嗯？”
　　“曲长风！”道士满腔的疑惑终是由恼羞成怒的水鬼塞入道士口中的肉包得以告终，“要论辈分，我可是高出你一把子呢。”
　　道士在情急之下咬破了面皮，鲜嫩的馅料汤汁便溢的满口尽是。
　　“城东的包子铺可是出了名的好吃，怎么样，我排了一个时辰的队，对得起你喊我一声前辈了嘛？”
　　“好。”
　　“啊？”冯夷抬起头，对上道士眸中荡漾的一汪混沌的水波。
　　“包子，多谢你。”他这话说的极其认真，嗓音又温润动，“前辈。”
　　冯夷的脸突然涨红了。
　　“吃你的吧！”
　　一直到少年的身影从眼前猛地消失，道士想要叫住他时才猛地发现，自己竟是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曾知晓的。半晌，他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的汤渍，眼底一片清明。
　　王大柱的宝贝道士走丢了。
　　虽说不过是借住了几晚的路人关系，也知道道士是来驱鬼的，老王一家却已经把这人看得相当重。这一天不见的一家上下都寝食难安，生怕那位俊俏的道长此刻已经遭遇了什么不测。
　　“大柱哥，说好的神仙哥哥在哪呢？”窗坎儿上倚着的是王大柱的大表妹王妞妞。小姑娘年方十五岁，生的白净动人，眉眼间自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泼辣劲儿。这会子，王妞妞噘着嘴撒娇似的问着话，一双眼生楞楞的瞅着门边儿，看得叫人心都要化了。
　　“曲道长虽是高人，也难免会有疏漏。”王大叔岔开腿坐在不知有多少年岁了的木板凳上，面儿上忧心忡忡。
　　“造孽哟，这好好的一个人，不知给那水鬼勾去了哪里。”王大婶搓着眼，脸上也满是哀怨。
　　“都别说了！俺这就上南湖寻他去！”原本盘腿坐在院里的王大柱猛地站起身，叔婶俩这一听更急了，鸡飞狗跳的要把宝贝儿子劝住。王妞妞拦在跟前，与王大柱三分相似的眉眼里尽是不满。王大柱的牛脾气上来了那是说啥都没用，一瞪眼儿就要往外边冲。
　　曲长风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混乱的画面。
　　“请问…”话音一落，四束热辣辣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他脑门儿上，曲长风刚跨出一步的左腿不自觉的向后缩去，一如往常的和煦微笑也有些挂不住了。
　　总觉得，好像是摊上大事了。
　　“曲道长！”一行人皆是目眦欲裂，头一个扯嗓子唤他的却是老当益壮的王大叔。他这一声惊的曲长风虎躯一震，刚缩了一半的脚也不好再作挪动了。
　　“道长，你叫大柱等的好焦心！”不等道士做出什么反应，一团黑色的庞大物体便向他扑来。黑色的物体名为王大柱，正像一块狗皮膏药似的黏糊在他的脖子上。
　　“呃…小兄弟，你冷静一点，可否先放开在下？”
　　“我不！你说了会喊我大柱，怎的一转眼便忘了个精光？”
　　“这…”
　　“我不听！你说了去南湖视察只需半日，怎地足足两天寻不到人？”
　　“我…”
　　“你怕不是被那妖孽吸了精魂，把我都忘去脑后了吧！”
　　道士嘴边的那句你是谁被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大柱不得无礼，道长操劳了两日，想必已经十分困倦，还不快先请人家进来！”王大叔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一遍文绉绉的劝着话，一双手却不自觉的在道士的俊脸上这摸摸那碰碰。
　　曲长风心下嘀咕。虽说他是丢了记忆，可看着王大柱粗犷的国字脸，就他对自己的了解而言，他以前应该不能是个好这口的吧？
　　但是这股扑面而来的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抱着一颗试探的心，道士硬着头皮便进了院。谁知一抬头便看见了一脸震惊的王妞妞。好端端的姑娘，只可惜表情过于夸张，倒叫人有些害怕了。
　　曲长风的心里更是没了底。感情他不但口味重，还整了个三妻四妾的？
　　“曲道长，这是俺姨家的大妹子，来俺家借住的。”
　　道士松了口气，高深莫测的看了看周围的一干人。
　　“我们认识…？” 语落，仔细整理了一大串信息量的道士心里暗道不妙，深怕眼前这位兄台张口就来一句相公。
　　王大柱顿住了，上一秒的欣喜凝固在了脸上。
　　“我跟你住在一起？”
　　王大柱的脸上逐渐出现了惊恐的痕迹。
　　“两日不见…你很担心我？”
　　此时此刻，王大柱的国字脸便像是一颗粗犷的花椰菜一般了。一连带着院子里剩下的三人，空气里名为尴尬的成分几乎要像液体一样滴落下来。
　　“我们是…什么关系？”
　　“道长本是吾家贵客，前来帮忙收妖，只是此去一直未返，吾儿这才在担心啊。”王大叔掐着小胡子，慢悠悠的解释道。
　　曲长风依旧是十分茫然的样子。
　　“你还想要什么关系，小道士，你背着本大爷倒是干了不少好事！”
　　墙根外，樟木枝上，少年的笑容明艳，白衣翩翩。那样的如仙似魂，只一瞬便夺取了道士的全部视线。
　　“前辈？”
　　他语落，少年白瓷一般的面上又浮起两片红晕，眉眼也愈发生动了。
　　“道长，这位是？”王大叔扶着腰向树上望去，只瞅见那少年赤着足，光裸的脚踝在枝叶间来回晃动着。
　　“啊…多谢老伯解释，在下怕是受了那邪物的蒙蔽，竟是失去了记忆。”道士揉了揉脖子，背上的拂尘与木剑却已经不知所踪，“这位是在下的前辈，与我是自幼的交情。”
　　王大叔依旧努力的想看清树上人的面孔，嘴里胡乱的应着，道士的话也不知听进了多少。
　　“你是曲道长的前辈？那你也是个道士了？”王大柱终于撒开了曲长风的袖口，他双手插着腰，挺着壮硕的胸膛问道。
　　冯夷只是看着他笑，那笑容十分艳丽，看的王大柱坚定的眼神也逐渐变得闪烁迷离。
　　“小兄弟，前辈自是高人，与在下不一样的。”
　　冯夷的视线落在了道士身上。只见他昂着头，双目含光，下巴上带着正直的弧度。
　　“即使如此，捉鬼一事便也要劳烦这位高人了！”王大叔急忙道，面上也有了喜意。
　　一边，道士与少年心照不宣的对视着。
　　“曲兄，不过四五日，你这么快就又给我扣了顶高帽，可不是要榨干我？”
　　“前辈此言差矣，身怀绝技，又岂能坐视不理？”
　　“天下之大，若是什么鬼怪你都要收，岂不是要到天荒地老？”
　　“道非儿戏，凡是遇见的，无论大小，来者不拒。”
　　“好呀，你便是非趟这摊浑水了？”
　　“力所能及，本是无可推辞。”
　　“即如此，我怕是不能再推辞了？”
　　“前辈所言极是。”
　　霎时间，冯夷的眼中几乎是闪着火星子。
　　“前辈？”
　　“你这人简直不可理喻！”冯夷收起双腿，在树上站起了身。
　　“不论大小…？哼，我倒要看看，这水鬼你能不能收！”说罢，少年从枝头一落而下。待到心慌的道士绕过了正门，墙外的落叶上，少年连脚印都不曾留下。
　　“这高人…果真是高人啊，可他的意思，这忙是帮还是不帮？”王大叔弓着背，颤巍巍的靠着门道。
　　樟树下，曲长风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抿紧了唇。
　　“水鬼…自是要收的。”
　　道士喃喃道，终于也勾起了一个笑。

作者有话说

　　我又开始更新啦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