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句芒 洛城是座 ...
-
洛城是座被矮山环抱的小城,南湖三月,桃红柳绿的是一片好风光。有山有水,可惜此时使它名扬四方的却并不是一副好景色,而是湖里的那只水鬼。天子城外竟有恶鬼兴风作浪,民不聊生,此事在京城之内已是吵的沸沸扬扬,一张张告示贴得随处可见,版本也是五花八门。
有人说,那是一条恶龙,潜伏在湖底兴风作浪。也有人说那是一条人面蛇身的怪物,贪慕女子的美貌所以屡下黑手。也有说法那是对祭品不满的春神,暗示百姓向他供奉人祭。水鬼的传闻到最后竟然被神化了,民众都纷纷猜测此事何时能够进到天子的耳朵里。
而作为一切的始作俑者,那只鬼却正度过着与世隔绝的逍遥时光。
冯夷岔开腿蹲在那座拱桥上,石板的凉意顺着他泡的白里透红的脚底遍布全身。放在他眼前的是一块折的方方正正的手帕和一双布鞋,冯夷一动不动的蹲着,像是要在上面瞪出一个洞来。
被狠狠踹了一脚,又被骂傻子,换做寻常人都会生气吧。那道士真是同他看上去一般的蠢,居然还给他留下了一双比自己脚上那对烂草鞋好上了不知道多少的鞋。以德报怨,这样的人居然也被他遇到了。
冯夷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灰扑扑的俊脸,一板一眼的和他说着那些正经的话。
“穿上也只会被弄湿吧。”冯夷别扭的动了动光裸在外的脚趾,额间那两根刘海随着身体的晃动挡住了他的眉毛,目光也变得呆滞了起来。当了这么多年水鬼,他习惯了光着脚,似乎已经记不起穿上鞋的感受了。
回想起脚踝被人握住时传来的温暖感受,冯夷突然有些心烦意乱。蓦的,他拾起那双鞋猛地向水中掷去,溅起一片的水花。一只鬼是不需要这样的东西的,没理由自己要为了一个傻子胡乱纠结。
重新蹲下捏起那块被人叠好的手帕,冯夷站起身拍了拍有些发麻的腿。那是意外的柔软质地,随意展开后露出了一个醒目的‘曲’字,象征了主人的名字。
虽然是个讨厌的道士,那傻子却也十分的有趣。
冯夷将手帕团成一团塞进了怀里,想着若是能再遇到那个傻子时拿出来耍弄他一番。
“哎呀,是谁惹得你这么大脾气…”幽幽的,桥下传来一声极为沙哑的询问,与此同时一只苍白到看得见皮下血管的手轻飘飘的搭上了桥沿,“难道是昨天的那个道士?”
下一秒,身着红衣的男子歪歪斜斜的立在冯夷的眼前,一张极有迷惑性的雌雄莫辩的脸上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冯夷很不给面子的无视他转身走开。若是单看那一张脸可能还能叫人产生什么非分之想,可要算上那需要仰望的身型便就不那么美好了,
“道士都不是好惹哒,小冯夷你也别太快放下警惕了。”句芒也不在意,懒洋洋地跟在他身后,拉长了胳膊去搂他的脖子。后者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动作,突然间加快脚步叫他扑了个空。
句芒是湖底的一只蚌精,早在冯夷成为一只水鬼之前就是一只土生土长的蚌。日常嗜睡,照他自己的说法是一觉醒来莫名其妙的就修成了人形。
“他送你的鞋,你盯着看了那么久才丢掉,难道是舍不得了?”句芒又绕到他前面去,冯夷只是不动声色的换了个方向走。
句芒喜欢喝酒,尤其是刚酿好的桃花酒,于是每年祭祀的贡酒多半是一早进了他的肚子。冯夷对所谓的祭祀倒是报以事不关己的态度,这湖里本没有神,他也不会因此就改变生活习惯。
“喂——”屡次遭到拒绝,就算是厚脸皮的句芒也感到事情的不同寻常,瞬间做出一副柔弱委屈的样子站在原地等冯夷回头,“若不是你爱玩,昨日好端端的就不会来了一群人扰我的清梦,害得我现在腰酸背痛的还要被你用鞋子砸。”
冯夷果然吃他这套,侧过身来一双圆圆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脸瞅。
“河蚌,你要是个姑娘就好了,我也不用再这么辛苦找人。”
“湖里哪里来的河蚌!妖怪也是分种族的好吗!”
“要是一只哑河蚌,公的我也认了,你这声音实在是叫人难以集中啊。”冯夷无视了他的反驳,摸着脑袋一副苦恼的样子。
“喂!”
“虽然你是只品味有点问题的河蚌,反正我也不嫌弃你穿的大红大紫的。”
“大红大紫怎么了!都素的像个和尚就好看?”句芒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双手都激动得开始挥舞。句芒最讨厌别人评论他艳丽的打扮,冯夷追问了原因未果后便专挑这个来刺激他。
“你是只好看的蚌精,别生气。”在玩的过火之前冯夷总是会及时收手,毕竟在他做了这么久的水鬼,句芒是他最好的朋友。
那一回他不小心在凡人前现了身,又忘记抹去对方的记忆,引来一大群作法超度他的道士。千钧一刻,若不是句芒配合他兴风作浪,如今便也不存在“湖中仙”这样的说法了。句芒平日里对什么都爱答不理的,可关键时刻还是能派上些作用的。
“冬天都过去了,你还总那么困吗?”句芒虽然一副精明的嘴脸,其实又非常好糊弄。一来一去,他已经忘了先前那个有关道士的话题。
“我要去睡了!你以为都像你那么轻松,我可要多睡睡来保住我这副人身!”
冯夷还想说些什么,句芒已经摇着手往湖里走去了,独留下湖面上一串接一串的气泡。没人敢来了的南湖上日子总是清闲的很,冯夷又是耐不住寂寞的性格。
冯夷突然有些后悔这样赶他走了。
天色渐晚,早日的躁动随着扶桑渐落而沉淀下来,整个洛城被夕阳镀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橘黄。
王大柱是城南王大婶的心肝大宝贝,老王家的一脉单根。这么个宝贝儿子,两日前却被人发现倒在湖边不省人事,这会子一家上下都闹的鸡飞狗跳的。
“离了那个破湖太近就铁定没得好事!早说了要搬家!要搬家啊!”这是边洗衣服边数落儿子的王大婶,“都叫你憋往那湖里去,你就是不听话!不听话啊!”
“搬!”这是看秧苗回来的王大叔,“儿子老大不小了媳妇也没有,搬了又如何,洛城就这么点儿大,我看你能闹腾去哪!”
一旁在地上蹲着喂鸡的王大柱低着脑袋,壮硕的的身躯旁欢快的跑着一群鹅黄色的小鸡仔。他不过是去家门口转了一圈,谁知道回来时面子里子都丢尽了。
王大柱用小木棍在地上画起了圈,画了一半,眼前突然出现一双破破烂烂的草鞋。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烂的鞋,破到那人的脚趾都脏兮兮的暴露在空气中。
“小兄弟,请问这儿是洛城南了吗?”这双鞋的主人声音却是意外的好听,极具磁性的同时又带着一丝文绉绉的正气,叫人不由自主的脑补出一张周正的脸来。
王大柱抬起头,眼前站着的是个长相温润的俊俏道士。
虽然穿着一身难看的粗布衣,依旧显得出男人完美的身型和结实的腰身。王大柱心中突然泛出一抹娇羞,生楞楞的点了点脑袋。
“那南湖可是就在附近?”那道士笑起来时似乎变得更好看了,荡漾了王大柱一脸的春色。于是他又傻呵呵的点头,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道士看,生怕下一秒这人便腾云驾雾的飞走了。
“诶唷这位公子啊,南湖里有鬼怪,还是离远些的好!”王大婶端着洗完的一副向门口探。
“不打紧,在下是修道之人,正是前来收那鬼怪的。”那道士迎上王大姐探究的目光,刻意的将背上的布包向上提了提。
“嘿呀说真的!公子你长得这么俊,若是被那水鬼看上了拖了去可如何是好!”王大婶将木盆往边上‘哐当’一搁,插着腰边说了起来。王大柱看着她时不时喷出的口水急红了脸,只是那道士只是温润的笑着,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样子。
“妇道人家,乱说些什么——这位道长,敢问怎么称呼?”
“在下曲长风。”道士规规矩矩的做了个揖,乐的王大叔笑嘻嘻的摸了摸下颚稀疏的几根小胡子,“我本是前去京城寻出山了的师叔,徒经此处,便随意看看。”
曲长风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俊的一塌糊涂的帅脸,王大叔几乎是看直了眼。
“在下虽然是个刚出山的道士,想必与那鬼怪所向相干的事情还是帮得上忙的。”曲长风一本正经道。
“哦…曲道长,现下天色已晚,要去南湖也却有不妥之处。”王大叔咬文嚼字的说道,“道长若是不嫌弃,便在寒舍住上一宿吧,待明日也好与大伙商量对策。”
“是呀道长,我看你一定也累坏了,刚好我儿子隔壁那屋空着,我现在就给你收拾去昂!”
于是在老王一家的热烈欢迎下,这事便敲定了。
王大柱看着曲长风高大挺拔的背影,心里美滋滋的。夜还很长,一想到与这人只有一墙之隔,他心就跳的厉害。
入夜后,洗漱完毕的道士退褪去了白日里脸上的那些尘土,有些蓬乱的头发也整齐的扎成了发髻,露出一张更是惊为天人的俊脸来。只是这脸上挂着与白日里截然不同的痞笑,正对着屋内的铜镜修着面。
这一夜的南湖风平浪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