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伴长庚》石芽

16、草原

　　“郡主放心，大汗有最好的安排，您只需要安心在驿站等候。”

　　孛鲁的语气温和平顺，似乎对我问出这么奇怪的问题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出发前，蒙部只传来消息会将我许配给大汗的儿子，至于哪一个却没有说明。

　　驿站就在湖边的蒙古包里，外面看起来很平常，内部却另有乾坤，奢华大气的地毯和四壁，尽显地位尊贵。羊奶酒在正中间的火炉上咕嘟嘟地冒着热气。有位围着方巾的老嬷嬷正在往火炉里填晒干的羊粪，这味道没闻过的受不了。青蝉是南方人，对这个味道相当抵触，不由得作呕，退出毡房外去了。

　　孛鲁忙将我护在一边，伸手驱散冒出来的烟气，一边对老奶奶用蒙语说着什么，只见老奶奶将剩余的粪便提了出去，带回来了一大捆干柴。

　　孛鲁请我坐在铺着草垫子的座位上，柔软舒服。见我有了几分倦意，便伸手让老奶奶出去，自己也随后跟着往外走。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转过身来，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却又有些迟疑。

　　“孛鲁少将，您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听说你是西原皇宫里芸公主的伴读，是这样吗？”

　　我点点头。

　　他原本冷静的脸上，竟泛出些憨厚的傻笑。

　　“是这样的，大约十年前，我曾随家父到西原皇宫觐见贵国先王，被邀请参观皇宫，我们走到宫里的尚文书院门口的时候，突然有一支箭从书院飞出来，恰好扎在我的右腿上。这时芸公主跑过来，忙让我坐在地上，撕开我的裤腿查看伤势。箭划过的地方留下一条长长的口子，渗出血来。我从小在草原长大，磕磕碰碰难免的，这点小伤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她却吓哭了，她的射箭师父也说伤势无大碍，却伤在关节处，需休息几日，等伤口长好了就可以下地走路了。就这样，我被先皇留下住在王宫尚文书院的侍读公子的房间，芸公主每天都会拿好吃的点心给我，还跟我讲她在这里学习有多无聊。她那个时候很好看，笑起来眼睛就像月亮一样，让人很舒服。”

　　听着他的形容，我是有印象的，那时我应该还作为侍读呆在宫里，发生那件事的时候我还在场，先皇为此事狠狠地惩罚了公主，罚她面壁数日，不得外出。

　　“你是想问我芸公主的现状吗？”

　　他含笑点头。

　　“公主她，或许不方便见你。”

　　“怎么？是不是已经许配人家了？”

　　“并没有。”

　　他的眼神充满了期待，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他实情，便编了个谎言说：“公主她年纪尚幼，加上太后宠爱，所以尚未婚配。”

　　“那就好。”

　　在我这里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他如释重负，步履轻快地走出毡房，却留下心情沉重的我。

　　该不该告诉这个心心念念的男子，公主就在和亲的队伍当中？

　　清晨，被一束日光唤醒。青蝉起得早，将毡房的门打开，来自草原的问候毫无阻挡地给予了我们。

　　她回头看见坐起来的我，忙道歉道：“郡主，对不起，我只是想看看草原的早晨是什么样子的，却没想到日照这么强烈，你要不要再多休息一会儿，反正大汗没有回来，这一整天都没什么事儿。”

　　“我跟你一样好奇呀。”边说着边爬起来，少女的元气具有强大的修复能力，即使昨天在悲伤，只要看到新一天的太阳，立刻满血复活。

　　我和青婵打开毡房的大门，绿油油的田野和火红的大太阳，水清如镜的湖泊，强烈的视觉刺激让我们仿佛置身画中，灵魂也好像远离了尘世。

　　远处一位牧人一大早就带着自己的羊群，自由地狩猎，我拉着青婵飞奔在美丽的田野上，笑声一次次传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许是累了，我们一块儿倒在草地上，四周开着紫色的小花。我采了一朵放在青蝉如瀑的长发上，这朵花仿佛重新被赋予了美丽，好看极了。

　　“小心。”青婵突然跃起，将一根弓箭握在手里，强大的冲击力和摩擦力让她的手颤抖了起来。

　　我忙起身四下望去，却没有看到有任何人在。

　　“看来这草原有人并不欢迎我们。”

　　青蝉将手里的箭小心地观察着，好久才放下，我惊魂未定，这看似美好的一切，也充满了凶险。

　　我叹了口气，拉着青婵回毡房去了，不久之后孛鲁前来请安，我向他说了早上发生的事情，他看起来也颇为惊讶，忙连连道歉，还说会找人轮番在这里站岗，保护我们的安全。

　　夜里，大家都休息了，门外的守卫也有些困倦，我独自一个人悄悄地来到湖边，天上月朗星稀，周围静得只有草丛里的昆虫叫声。

　　片刻后，青蝉拉着一个穿着黑衣服的人推到我的面前，她一脚踢过去将他放倒。

　　我急忙上前扯下他的面罩，那是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的男孩子，身材清瘦，他不情愿地把头扭到另一边。

　　青蝉从小接受最高规格的训练，练就了一身的好本领，专门保护皇亲贵族的安全，所以她从小也被训练具有敏锐的观察力。今天白天她一直若无其事地在毡房周围转悠，终于被她发现一个可疑之人。我想着自己来解决这件事，便让青蝉衬着月色把他拉到湖边。

　　“你是谁？为什么杀我？”

　　他想要反抗，却被青蝉用胳膊肘狠狠地按下，痛得他直叫唤。

　　“还是快说吧，不然这草原的深夜，狼群可是随时出现的。”

　　我轻描淡写地说，远处很配合地传来一声狼叫。

　　他似乎也有些害怕了，慢慢便松口道：“我说了，你会放过我吗？”

　　“自然，但如果你不说实话，我就绑块石头，将你扔进河里。”我语气更加坚决地说。

　　他似乎真的害怕了起来，忙说：“是野利玉卓，他让我除掉你。”

　　我心头一紧，冷笑了一声，这老东西终于知道有我的存在了。

　　我蹲下身体，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请告诉我，野利玉卓为什么杀我？是不是和十年前的事情有关？”

　　他退无可退，便放弃抵抗，回答道：“你说的十年前什么事情，我不知道，但我听说蒙部这次点名要野利玉卓的女儿野利竹卉小姐嫁到蒙部，并且送上了一份厚重的嫁妆，但野利老爷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来草原，也不想出这份嫁妆，便与皇上合计，差人在路上把你和野利竹卉小姐换了。他们计划派人在草原上将你杀害，这样既可以嫁祸蒙部，又可以借此收回嫁妆。”

　　“你等等。为什么是我？”

　　“你一直住在宫外，早已被人遗忘，况且你无父无母，无根无基，消失了也没人会知道。皇上和野利大人也想过，如果没有杀了你，就将计就计让你嫁到蒙部，就算事情败露，好歹你也是个郡主，蒙部拿到了嫁妆，也不能说什么。”

　　刚出发时一番操作，还有绛云阁地野利竹卉，一切都说的通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我居然又在替野利玉卓办事。

　　身后的青婵听不下去了，挥剑放在男子的脖子上说：“你们这群家伙欺人太甚，我杀了你！”

　　我伸手抓住青婵快要落下的手，要她冷静，我还有事情没有搞清楚。

　　“在中兴府伤害我们的那伙强盗，也是野利玉卓派来的？”

　　“中兴府？强盗？我并没有听大人说，但应该不是，野利家的每次行动我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看来想要除掉我的，不止一个人，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还有人想要取走我的性命。

　　我正想着。不知何处又一支冷箭射来，瞬间击穿男子的心脏，快准狠。

　　青婵迅速将我护到身后，四下张望着，远处一个黑色的身影在暗夜的掩护下渐渐的远去，而从另一个方向突然飞奔来一骑快马。走近时一看，居然是孛鲁，他见我没事，勒马转头朝黑影的方向奔去，渐渐地也消失在暗夜里。

　　四下恢复了平静，青婵挽着我的胳膊，身体瘫软得我用不上一点力，脑子里蒙蒙的，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毡房里的。

　　次日一早，孛鲁便在毡房外求见，看他浓重的黑眼圈便知道，昨夜定是追踪了一夜。

　　他见到我，双手作揖，满是歉意地说：“昨天我一路追去，可惜贼人已经跑远，从今之后我们会加强防范，保证类似的事情不会出现第三次。”

　　而我根本就没怎么在意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离开了毡房，满脑子在回忆着昨天那个刺客说的话。

　　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穿蒙部服饰的女子，她走到我身边小声地问：“星辰，你没事吧？”

　　她抬头看，居然是芸公主，她已经换上了当地人的服饰，看起来很精神，只是面上还蒙着轻纱。

　　我忙起身行礼，她将我扶起，青婵忙去准备了热水和毛巾，换洗的衣服。公主则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芸公主说：“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昨晚那个黑影应该是野利竹卉，或者是她派来的人。”

　　“她不应该早早离开吗？怎么还跟来了？”

　　“我想她是不是要确定杀手是不是已经杀了你。”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