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魇歌无痕 （完整版）》罗夏

10、【第八章】断崖谷 幻影林北面

　　幻影林北面斜坡，一片金灿灿的花海。秋日野菊，迎着骄阳乘风盛开，芳香四溢。
　　林殇喜欢花香，尤其是清新寡淡、隐隐飘逸的野菊之香。半坡野菊，如闺中少女，令人怦然心动。方从狭窄沉闷的地道出来，收入眼底的便是这令人心旷神怡的如画美景，如入桃源仙境，林殇恍了神。
　　笳岚斜睨着林殇，掠过赏景痴人，急行几步，立于半坡菊海中。
　　眼界豁然开朗。笳岚四下巡视周围的环境，坡下是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溯溪而上，一个怪石嶙峋的岩洞，青波碧水从洞里奔泻而出。洞旁有两间茅舍，舍前两棵垂柳，丝绦在流风的轻拂下翩跹起舞。
　　三人一同踏上茅舍前的空地。
　　柳树下有两人，似是恭候多时。
　　一个浓妆艳抹、妖娆多姿的紫裙女人坐在竹椅上，怀里一把质地优良、做工精巧的半梨形琵琶。林殇行走江湖多年，也不曾见过与琵琶如此绝配的女人。如此风华绝代，如此艳煞世人。
　　一个枯瘦如柴、行将就木的佝偻老人颤颤巍巍倚在柳树下，身旁还有一支桃木拐杖倚树垂地。黝暗褶皱的皮包裹着一把碎骨头，感觉都不用风吹，下一秒就撑开干裂的皮肤散落于地。幸好一双眼睛还矍铄有光，这也是那垂暮老人唯一能证明自己是个活人的证据了。
　　稍微有点江湖阅历的人应该都能意识到，这两人非比寻常。
　　现在，这二人的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的看着笳岚。
　　笳岚也在看着他们。
　　雪痕若有所思：“这两人是……”
　　笳岚的眼睛一眨不眨：“二长老燕归尘，五长老莫惜。”
　　雪痕和林殇瞠目骇然。
　　这个童山濯濯、形如枯木的老人就是瑰国气毒第一人，二长老燕归尘？
　　雪痕和林殇交换眼神，又看向老人。眼前的人，两臂垮塌垂落，形如枯藤，这样的一双手看上去连饮茶用膳都成问题。
　　老人却笑了，他这一笑，扯起一脸游走的皮，一张干尸般的脸变得愈发狰狞可怖：“岚丫头记性不错，还认得我和你五姨。”
　　燕归尘的嗓音嘶哑凝重，难听至极。
　　笳岚心里泛起苦涩，狠狠闭上双眼，缄口不言。三年来，每到中秋前后，笳岚都会放下当前分刃的所有任务，前往柳弋山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找到失踪的燕二伯和五姨。十多年过去了，其他长老都当两人已经仙去。只有笳岚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如今，眼前的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被柳弋山庄俘获。分明……分明是心甘情愿驻守于此。
　　不知不觉间，笳岚已将手里的双噬魂越握越紧，全身紧绷得就像是蓄势待发的□□。
　　燕归尘对此视而不见，道：“几位回去吧，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回去？”雪痕初生牛犊，接话道。
　　“对，回去。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
　　笳岚冷言道：“若是不回去呢？”
　　燕归尘的面皮在颧骨上撕扯着，青筋像是树根纵横在头上，幽然道：“那就与我们过几招，再看看还有没有命回去。”
　　雪痕细细观察着柳树下的两人。一个半条命的老头，一个体态婀娜的女人。就是这样外表看上去毫无战斗力的两人，却有着凌利如剑的眼神和睥睨红尘的气质。如若交手，在场的三人占不到任何便宜。
　　燕归尘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我事先申明，纵使你们打败我俩，也进不了柳弋山庄。识趣的话就乖乖打道回府，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笳岚霍然睁眼，傲然道：“莫非是你们该待的地方，瑰国二长老、五长老？”
　　燕归尘轻咳一声，颤颤巍巍的手缓缓向身旁的桃柺摸去：“不是瑰国二长老该待的地方，却是燕归尘该待的地方。”
　　“什么意思？”笳岚眼神凌厉，冷冷发问。此刻，若有人有心细看，便能发觉，笳岚的眼神，与坐在竹椅上的紫裙女人极其相似。
　　燕归尘朝不远处的莫惜望了一眼，道：“就像你五姨从小把你带大一样，你五姨疼你护你，是因为她是你五姨，而非瑰国五长老。”
　　笳岚顿了一下，忆起小时被钟桧责罚，皮开肉绽伤痕累累，莫惜将她抱至软塌，目光温柔似水：“岚儿别怕，有五姨在呢。”正是那段温暖得快要融化了的时光，让她不顾一切，甚至与钟桧叫板，也坚持要来柳弋山庄寻人。
　　她隐约意识到燕归尘话中之意，却道：“我不懂。”
　　燕归尘轻叹了一口气，道：“你不需要懂得太多。今天你只需知晓，我跟你五姨是不可能随你回瑰国的。”
　　话音甫落，弦音突起。
　　柳树下，纤长十指急拨琴弦，惊起刺耳魔音。
　　大事不妙！
　　莫惜突然弹奏魔曲，笳岚与雪痕双双被魔音侵袭，摇摇欲坠。两人脑神经剧痛，像是有人从太阳穴深深插入一支钢针，并且不停地转动，缠绕起刺痛的神经。头疼欲裂中，恍惚能听见颅腔里脑浆迸裂化水的声音。
　　情急之下，笳岚抡起一柄噬魂刃，竭力朝竹椅上的人掷去。
　　眼看殷红的噬魂刃直逼而来，莫惜八风不动，泰然自若。她面色不改，弦拨未停。笳岚当即被弦音击倒单膝跪地，面色惨然。
　　“当”的一声！噬魂刃碰上一支桃木拐杖，颓然落地。
　　燕归尘。
　　不过笳岚已无多余的精力再去关注燕归尘的动作。莫惜的琵琶弦如急雨，声如利箭，魔音袭耳，搅得她痛不欲生、苦不堪言。她用空出来的左手抵住太阳穴，想减缓疼痛，然劳而无用，身子被痛觉折磨，忍无可忍却只能强忍。她又气又恨，一方面是燕归尘和莫惜的背叛，更多的则是对自己武力不济的恼怒。
　　正在这时，一个清脆短促的笛音陡然升起，迎上那魔音，相和成曲。
　　林殇横笛动唇，脆丽笛音惊彻山谷。
　　笛声一出，笳岚和雪痕头上的阵痛戛然而止。
　　莫惜见状，骤停弦音。接着一连串大珠小珠落玉盘的琵琶音纷至沓来，大弦嘈嘈如暴雨，噼啪落下，砸得人措手不及。
　　笛音旋即变换，六指飞动，调低音短，如冰雹如沙砾，覆上那层珠雨。
　　一般的高手以乐器较量内力，能御敌自保就不错了，林殇的笛音非但抵挡了莫惜的攻势，更令那绞杀脑髓的琴音中和在与之对应的笛声中，让雪痕和笳岚也不用受那魔音的侵蚀。
　　笳岚揉揉太阳穴，从地上爬起。燕归尘短拐轻挑，地上的噬魂刃倏然朝她飞去。笳岚一举握住刀柄，全力备战。
　　燕归尘幽幽道：“岚丫头，让燕二伯看看，你这几年长进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