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君子》惟伤

13、原来你也在这里

　　黑暗，一片黑暗，苏曦看不到任何东西，她慢慢走了一会儿，还是悄无声息。突然，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曦！！”。苏曦猛然回头，叫道“尹墨！”。

　　黑暗中，尹墨穿着她最喜欢的那条蓝色裙子，笑得像个天使，只是脸是惨白的，“小曦，我好想你。”苏曦慢慢走向她，想要抓着她的手：“我也很想你，你过得好吗？”

　　突然之间，尹墨的脸变了，面无表情，不见血色的脸上，嘴紧紧的抿着：“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们不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吗？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我什么都与你分享……为什么！为什么！……”

　　尹墨有些抓狂起来，不是平时娇俏可人的模样，她抓着自己的脸，不顾一切地向前跑去。“尹墨！尹墨！你不要跑，我没有那样做，我没有……”苏曦心急如焚，跟着尹墨的身影，追了上去。黑暗，依然是黑暗，透过浓浓的迷雾，尹墨突然停了下来，她转身对着苏曦，“小曦，你不用这样逼我，我成全你吧。”她灿然一笑，如夏花般美丽，纵身跳下了身后的悬崖。

　　“不要！不要！尹墨……尹墨……”苏曦近乎疯狂地爬到悬崖，声嘶力竭地一遍一遍地呼喊着。她看见尹墨蓝色的裙子，在风中飞舞着，像一朵美丽的蓝莲花。

　　“不要！不要！尹墨！”苏曦呼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原来又是在做梦。浑身都是冷汗，她摸摸自己的脸，满是泪痕。好久没有做这个梦了。

　　“你怎……么了？”睡她对面的纪君如迷迷糊糊地问了句。

　　“没什么，做了个恶梦，吵醒你了？你快睡吧。”苏曦轻轻地爬下了床。

　　她拧开台灯，将灯光调节成微弱的状态，随手拿了本没看完的书。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叶莎莎的闹钟在滴答滴答地响着，她是个瞌睡虫，没有闹钟早上完全无法清醒。窗外是黑漆漆的一片，有梧桐树摩挲的沙沙声，天边隐约几颗星星在闪烁。

　　苏曦脑子里挥之不去的还是尹墨质疑的眼神，佛洛伊德说，梦是被压制的愿望经过改装的实现。尹墨到现在你还不相信我么？

　　她将注意力转到书上来，“风吹着栗桥浩美，女孩的头发很柔顺，手摸着的感觉真好。如果把那个孩子的头往后一拧会是什么样？一定会发出和掰断手指饼干一样动听的声音。把脖子拧断了，那种香味一定会更浓，那是小女孩灵魂的香味，如果灵魂散发到体外的话，那味道一定更浓更香……”

　　作者用平静的语气诉说着一件残忍的事实，在这个宁静的夜里，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不过对此刻的苏曦来说，一切都比做那个恶梦要来的好。

　　时间过的并不快，苏曦漫不经心地翻动着书页，小说写得很不错，不像一般的犯罪推理，而是用一起案件引出了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众生相。有一本好的小说相伴，漫漫的长夜才显得没有那么难熬。

　　“懒虫！快起床了！懒虫！快起床了！”，一阵刺耳的闹铃声响起，苏曦吃了一惊，抬头望向窗外，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宿舍里的其他人，陆陆续续地爬了起来，今天早上一二节有课。

　　“苏曦，你起这么早啊！”叶莎莎揉揉迷蒙的眼睛，打了个呵欠。

　　“她呀，我看是一夜没睡。”纪君如叠着被子。

　　曾敏看看她，关心地说，“你没事吧？失眠了？”

　　“噢，我没事，就是做了个恶梦，睡不着，然后看小说，没想到看着看着就天亮了。”苏曦作了个若无其事的样子，笑了笑。

　　“你看看你，这么大的黑眼圈。你这人，就是这点不好，有心事也不说出来。有时候，一个人的快乐让许多人一起分享就会更快乐，一个人的困难在许多人面前就不是困难。你以为自己一个人就可以独自承受了？”叶莎莎慎重地对她说出这番话来。

　　在经过了这个冰冷的夜晚之后，苏曦渐渐觉得心里涌入一丝暖流，她看着室友们，说“谢谢你们！我真的没事了，就是这两天睡眠不太好。”

　　叶莎莎还想说些什么，又忍了下去。

　　“好了好了，你们都快去洗吧，今天的课教室很远呢，我们得快点儿。”纪君如接着说。

　　于是，四个人赶快洗漱了，准备去吃早饭，赶着上第一节课。

　　早上的前两节课是世界史，因为是第一节课，上座率从来都不太高，来了的学生们一个个也都是睡眼惺忪，像在梦游中的样子，还有的人还带着早饭，在下面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着。更有甚者，干脆趴在桌上睡大觉。

　　世界史的老师姓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讲课中规中矩，语言通晓流畅，没什么大毛病，但也没什么让人惊喜之处。对于学生们的一些小动作或是缺课，他的要求也不严，偶尔点点名，布置点小作业，听说他的课也基本好过。对于学生们来说，这就是通情达理、识时务的老师。

　　可是，像通史这类的基础知识课，如果没有扎实的把握，对于其他史料学、文献学及史学理论和一些专门史的学习来说是很不利的。知识、思想、方法与精神，是一个递增的过程，互为支撑，不能分割的。老师的治学风格往往很大程度地影响学生的学习态度。苏曦还是更喜欢古代史的阎教授。史学本来就是这么一个需要下苦功的学科，可惜大多数人并不理解这些，或者是根本就没有学习的意愿。

　　下课的时候，苏曦正在座位上整理着笔记，今天讲课的内容多而浮于表面，苏曦习惯于概括出其中的要点。

　　“苏曦，有空吗？有点事找你。”

　　苏曦抬头一看，是班长何丽华，个子中等，微微有点胖。何丽华此人心胸比较狭窄，关于钱穆，两人曾有过一番争论。何丽华是钱穆的忠实拥趸，苏曦偶尔说了句钱穆的作品挺极端的，像《国史大纲》实属上乘，不过有些就不怎么入流。本来苏曦也是就事论事，权当作学习上的交流，此话却引起了何丽华的强烈不满，最后甚至搞得人身攻击，颇为不快。

　　看着何丽华向自己走过来，苏曦心想，我最近没惹她啊，她又来找我什么茬？她有点纳闷。

　　“苏曦，辅导员推荐你参加这次的校园之星大赛，你填一下报名表。”何丽华递给她一张表格，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不屑。

　　“班长，我平平凡凡、无才无貌，有什么资格参加这种比赛啊？你恐怕是弄错了吧。”苏曦没有伸手接，递过去一个笑容。

　　“我也怀疑自己是搞错了，你有什么能耐参加这个比赛呢？很不幸地是老师推荐了你，你应该把握这次机会，说不定走运能拿个什么鼓励奖。”何丽华轻蔑地笑了笑。

　　“是啊，我没有这个能耐，所以，你另请高明吧。”苏曦对她带刺的话不以为意，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苏曦！不要摆出一副清高的样子，能代表我们班参加你应该感到荣幸……”何丽华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

　　苏曦不理她，跟旁边的叶莎莎说起话来，不一会儿就听见何丽华跺着脚，愤愤而去。两人相视而笑。

　　结束一上午的课，苏曦的黑眼圈更深了，中午跟叶莎莎坐在人声嘈杂的食堂吃饭。苏曦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个炒青菜。叶莎莎看看她的盘子，从自己盘里夹了一个狮子头硬塞给她，“本来就精神不好，还吃这么少！”

　　“呵呵，我没什么胃口。”苏曦推辞了一下，心头却是很暖。

　　“对了，说真的，我看你最近状态不好，心事重重的。如果你不介意，能告诉我吗？也许我帮不了什么，但这样你至少会舒服一点。”叶莎莎正色道。

　　“莎莎，能碰到你这个朋友，是我的幸运。你相信我，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我第一个要告诉的就是你。”苏曦紧紧地注视着叶莎莎的眼睛，“我没事的。”，她握住了叶莎莎的手，感觉到叶莎莎反手也紧紧握住了她的。

　　有时候，人与人的距离是那么遥远，可当你敞开胸怀去付出，去感受，会发现心的温暖是触手可及的，友谊就是这么回事，互相信任，互相支持，只不过就是那么一瞬间，你会注入无比强大的力量。苏曦此时觉得口中的狮子头是从来没吃到过的美味。

　　吃完饭，苏曦收拾了东西，告别叶莎莎，向校门口走去。下午没有课，叶莎莎本来劝她早点回去休息，苏曦因为早跟野猪约好，今天下午是打工的时间，她不愿意为自己的一点点不适，而轻易破坏约定，于是还是坚持按时去打工。

　　没走一会儿，苏曦就到了有时间。书吧里已经到了一些客人，屋子里有点乱，苏曦放下包包，立马收拾起来。微风吹动了蓝色的窗帘，每个沙发角落有着昏黄而温暖的灯光，一些人窝在沙发上看小说，有几个正襟危坐，在中央的黑木大桌子上俯身边看边记着什么，还有的干脆躺在长条沙发上看着漫画，偶尔有轻微的笑声传来。看着眼前的情景，有一种宁静厚实的空气在流动。

　　阅读从来就是一件很私人的事，有这么个地方给热爱它的人们，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每次呆在有时间，苏曦总有一种轻松实在的满足感，这个空间仿佛是她秘密的精神世外桃源。她洗好了用过的杯子和餐具，然后灌满了水壶，开始给书吧里的植物浇水，萎靡不振的绿萝在她这几天精心照料下，已经慢慢地恢复了生机。水缓缓地溢入了花盆，很快地被土壤一吸而尽，植物的生命力往往比动物和人更顽强，一遇到有利环境，便焕发出勃勃生机。绿萝是一种极易在室内生长的藤本植物，性喜温暖、潮湿环境，真不知道野猪怎么把它虐待成了那副样子。

　　“曦曦，18号要一个蓝山咖啡。”野猪突然从后面冒了出来。

　　苏曦额头冒出一颗汗，从第一次见面后，野猪就自作主张给她取了这个嗲兮兮的小名，每次听到，就不由冒出一头黑线。野猪完全无视她的强烈抗议，还说这个可爱的称呼正好配她。

　　蓝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酸苦兼备且能让人享受的咖啡，不仅口味浓郁香醇，而且由于咖啡的甘、酸、苦三味搭配完美，所以完全不具苦味，仅有适度而完美的酸味。所以，有人说蓝山咖啡是世界上最优越的咖啡。有时间不是专业的咖啡店，用的是混合咖啡豆。苏曦将磨好的咖啡粉倒入法式滤压壶中，然后将热水慢慢冲入，不一会儿，一杯浓香醉人的气味扑鼻而来。

　　18号在靠窗的书架，一眼望不到。苏曦端着洁白的瓷杯，缓缓地向那边走过去。绕过墙角的盆栽，前面是巨大的原木书架，书架前方隐隐露出灰色沙发的一角。蓝色窗帘随着秋风吹拂，苏曦用左手撩了撩，走进了去。

　　环顾四周，苏曦不由得觉得这个客人真会选位置，这是一个死角，前面也是高高的书架，一般人不会看到这个角落，是一个不受打扰的阅读好地方。

　　灰色的沙发上，斜靠着一个修长的身躯，蓝色的毛衣，一本英语原版书盖住了大半个脸，似乎是睡着了。苏曦将咖啡放在了沙发前的木桌上。这样睡着一定很不舒服吧。她轻轻地走过去，想把那本厚厚的原版书拿下来。取下书，看见的是一张安静的面孔，挺拔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浓密的睫毛下一片阴影，眉毛习惯性的微微上挑，

　　赫然是肖逸！

　　窗外的风忽大忽小，那抹蓝色也是忽远忽近，阳光在地板上浅浅的。肖逸额前的发丝略微扬起，脸上时而投下点点阴影，V形领口现出漂亮的锁骨。没有了平时的飞扬自若，他静静的睡着，像个孩子。苏曦愣在那里，这个温暖的秋日下午，这个小小的方块之地，她忽然忘了自己身在何方，他们的距离骤然间被拉的很近很近。

　　她怔怔地注视着肖逸，下一秒肖逸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没有一点吃惊，浅浅的微笑如湖面荡起的涟漪，苏曦仿佛第一次发现他的笑容如此好看，刚睡醒的嗓音慵懒透露着沙哑，

　　“噢，原来你也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