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见君子》見南山

184、破城

　　距离西门两三里的地方，两队人无声对峙着。

　　柔然只有一小队人，和大幽的人数比起来，胜负几乎已经揭晓。

　　远处喊杀震天，这边草木皆兵，谁也没有先动手。

　　不多时，柔然队里走出一人，大刀横在胸前，眼神阴鸷地盯着对面，正是力那汗。

　　柔然也出来一个人，是一位新上任的将领，将领手中持枪，驱马走上前。

　　两边交战。

　　楚枳带着队伍近战，那两位在一边打得难分难舍。

　　柔然那边被队伍簇拥在中心的人坐在敞篷的马车里，半躺着看力那汗的交战。

　　楚枳力求突围，在大家的掩护下，突破重重包围快要冲到了马车上。

　　力那汗摆脱纠缠，大刀横空劈下，楚枳脚下一转，堪堪躲过那一刀。这边转瞬就是两人联手，对付力那汗。

　　力那汗招式凛冽，每一刀都带着巨大的威力，似要割裂空气，楚枳甩着鞭子和他纠缠，另一位小将一个翻身绕过他，直逼马车。

　　转向突然，楚枳逼得紧，力那汗再回头的时候，刀尖已经指着马车上那人的脖子，眼神冰冷。

　　没人说话，车上的人只是摆摆手，其余的人便继续专心做自己的事，投入战斗。

　　力那汗招式更猛，对着楚枳拦腰一劈，楚枳挽在腰间的玉环掉下来，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都停手，不然我杀了他！”那位小将用柔然语道。

　　没人搭理，他重新看向安慰坐在车里的人：“你不怕死。”

　　“死有什么好怕的？”那人笑着，用流利的汉语回话。

　　“你就没有怕的东西吗？”

　　“以前有，现在没了。”那人又道，他一下一下地摸着怀里温顺的羊羔，外面的喊杀，刀剑入肉的声音仿佛听不见一样，他歪着头，认真地看力那汗的招式：“但是你有怕的东西。”

　　那位小将也不废话，把那人的手捆起来，嘴里塞了一块破布，放开了拉车的马，又把马车的轮子拆下来，转身就投入了和力那汗的纠缠中。

　　没过多久，除了力那汗，剩下的人都被绳之以法，羁押的，死伤的，只留下他们三人来往。

　　“停手吧，城门已破，你们已成定局了。”

　　力那汗不语，刀已卷刃，除去楚枳二人，他还要提防周边的暗箭，早就精疲力尽了。

　　马车上的人看戏一样坐在车里，他看着腾起阵阵烟雾的罗瓦，轻笑出声。

　　最终，力那汗也被羁押了，城西守住，他们来到城门边，刚缓口气，远处就升起一阵黑烟，以极快的速度开始扩大。

　　那小将摘了车上人嘴里的布，拽着他的衣领狠声问：“那是什么？”

　　“送你们将军的一份小礼。”那人仍旧是不愠不怒，淡淡地笑：“好好看看吧，你们原本也应该是这里面的一份子的。”

　　北风萧瑟，即便是离得远，他们也感受得到罗瓦城里的滔天热浪，那股热浪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借着北风，肆虐向上。

　　那人眯着眼，哪怕被绑着手也依旧说：“这是你们害怕的东西。”

　　“既然你这么有心，那我们自然也得回礼了。”楚枳坐在车辕上，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空灵清透，“想知道回礼是什么吗？”

　　“愿闻其详。”那人笑着。

　　“那你就好好看着城里，不要放过任何细节。”

　　车上那人听了，还真的认认真真地盯着罗瓦上空的滚滚浓烟看。

　　楚枳问：“看出来什么了吗？”

　　那人摇摇头，问：“可否直言？”

　　楚枳笑了，跳下车辕往旁边错了一步，又问：“现在呢？”

　　秋风带着寒意和一股呛鼻子的味道吹过来，扑在那人的脸上，只是一瞬，那人的脸就白了几分。

　　风势突变。

　　原本的北风偏东彻彻底底转了一个方向，改为南风偏西，黑烟似乎在朝他们汹涌地卷过来，像是饿极了的狼。

　　“这份礼物还喜欢吗，罗那律？”

　　罗那律的唇色发白，轻轻颤了颤，盯着站在边上淡然的楚枳，又转到被五花大绑倒在地上的力那汗，垂眸不语，半晌，轻轻笑了，再抬头，他的脸上不复那样的平静，满满的全是恨意：“我说力那汗有以一当百的能耐，又怎么会在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手里落败，关将军这一手狸猫换太子玩得真好。”

　　“楚枳”把罩在面上的面具摘下了，随手放在一边，露出关妘笑意盈盈的脸：“哪有您这一手的瓮中捉鳖来的好啊？”

　　“即便你知道风势改变，现在也晚了，我所做的，可不是小小的风势就能改变的。”罗那律靠在马车壁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关妘，“哪怕是作为女子的你，心也是够狠，让十万士兵进城陪葬。”

　　“这您就说错了，在我这里，可没有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的说法，我要的，是漂漂亮亮的胜利。”关妘摇摇头，煞有其事道：“还有，我最会玩的可不是什么狸猫换太子，而是声东击西，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其他的地方不去，偏偏来了你这里呢？”

　　关妘晃了晃手里的面具，冲罗那律展颜一笑：“你觉得这个面具原本的主人去了哪里？”

　　“现在你停手还来得及，交代一下你想要做的其他事，不然后果可不只是这些了。”

　　罗那律不语，干脆闭眸养神，不再理会关妘说的话。

　　“你之前说，你没有怕的东西？”关妘挑眉，长叹一口气：“可是火势再不阻止，就真的要烧到城西了啊……”

　　罗那律还是不动，靠在马车壁上装死人，秋风干燥，烈焰大有扫清一切的架势往西南边奔涌，直到火焰吞噬了城西的一角。

　　关妘耸耸肩，把面具重新戴上，号令道：“羁押回营！”

　　直到第二天，火势才堪堪扑灭，城门打开，里面的情形终于袒露出来。

　　楚枳瘫在床上，只感觉全身酸软，完全不想动，从昨夜篝火晚会结束，到今天战事结束，他们就没有停下来过。

　　昨夜重阳，她戴着关妘的面具打败了她，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到场地中，以引导那些藏在人群里的鬼露出马脚。宴会后，在所有人回账休息的时候，她和戎宇带上了秘密的一队，趁夜出发，骑了一段路的马又靠脚力和轻功拼命赶路，终于在后半夜潜伏到了城东脚下。

　　他们用小勇子和何吏胥改良的一种钩爪，攀上城墙，躲开巡逻，成功地潜进了罗瓦城内，又按照先前那张羊皮卷上标识出来的地点挨个检查，在那些人动了手脚以后做好标记，到指定的地点集合。

　　南柔然打算放火烧城。

　　他们就这么偷偷摸摸忙了一夜，直到第二天开战，大部分兵力被吸引到主城门的时候，他们开始疯狂拔除那些人做下的手脚。

　　那些拿火油浸泡过的棉质品仿佛运不完一样，飞速的消耗他们的体力，他们尽量隔开街道之间的联系，做出一个割断来，以防最中间白芷街的火势蔓延开。

　　他们要尽可能地争取时间，直到风向转变。

　　庄烨吕享带着主力大队踏上焦黑的土地，一个个脸被熏得看不见脸，回了营地清点人数，重新规整。

　　这一仗大部分人打得也是稀里糊涂的，只知道攻破城门之后，他们追着对方跑了半个城，直到追到北门，北门城门紧闭，柔然的人背靠墙面，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又是一瞬间的事，身后就烧起熊熊烈火，被风吹着往城北烧，城北城门紧闭，此时返回已经为时已晚，他们干脆听令转过身专心和背靠墙角的柔然对峙起来。

　　对方是一群以命相搏的人，即便是以多对少，也没讨到什么好处。

　　眼看战况胶着，身后的火焰越烧越近。

　　不知什么时候，风向急转，往城北烧的火转了个方向朝相反的方向烧了，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此时，城门开了。

　　有一支队伍冲进来，打了个对方措手不及，原本胶着的战况被两面夹击冲散，那支后来的队伍明显有备而来，不多时，柔然被擒了。

　　对方介绍自己是柔然二王子尔眠贺单的队伍，前来支援。

　　他们猛然意识到，这几次的攻城是因为柔然内乱，除了他们，原柔然也一直在背后分散兵力。

　　等到城里的烟味散的差不多了，关妘才换回自己的面具，只带了一队人走进罗瓦。

　　行至最北，看见远处飘扬的旌旗，驾马小跑过去。

　　早就有人等在路边接应，看着前来的人，弯腰行礼：“关将军，王子等您多时了。”

　　城北一间收拾出来的石屋里，坐了一排柔然将帅，最中间的人看到关妘进来，连忙起身迎接。

　　关妘等人坐在位子上，慢悠悠开口：“二王子不必多礼，直接谈正事就好。”

　　尔眠贺单笑了，还是冲关妘抱拳：“多谢关将军支援，大幽的这份情谊我们莫不敢忘。”

　　“若不是二王子带着人马及时截住城北，又怎么会把对方一网打尽呢？在森林里埋伏了那么多天，吃冷肉喝冷水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此次围剿，也算大获全胜，有一句话怎么说？卧薪尝胆，这只是吃些冷肉而已，不算苦，大幽帮我平反内乱，我等自是铭记于心，感激不尽。”

　　一群人交换了意见，又说了些有的没的，关妘撑着下巴，忽的开口问：“曼柔姐过得可还好？”

　　尔眠贺单顿了顿，回到：“曼柔已经习惯了柔然的生活，过得很好，不用担心。”

　　“嗯。”关妘点头，缓了一会儿又道：“好好对她。”

　　“自然。”

　　……

　　等到两国谈完，已是下午，关妘起身，对尔眠贺单道：“清点战场后，羁押的人自会给你送来，二王子不用着急。”

　　尔眠贺单应承下来，亲自送关妘等人出城，以彰显重视。

　　罗瓦身后的那几城，又重新归属到柔然了，这么前后夹击，似乎破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战俘无数，于罗瓦大胜。

　　就像突然绽开的昙花一样，嚣张一时的南柔然在这一场战役中被围剿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