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 37 章 程艺晴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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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程艺晴认识岳堃，是在去年年初。
快要过年的时候，家里请客吃饭，满满二十桌人，他是叔叔请来的客人之一，清瘦的身影扎在一群发福的中年大叔中格外显眼。因为隔得太远，程艺晴用眼角余光偷瞄了五六次都没能看清他的长相，直到挨桌敬酒时才得以光明正大地打量对方——和她想象中一样好看，不，甚至可以说比她想象得还要更好一些，是那种年轻但不会让你觉得稚嫩，沉稳却又不会让你觉得世故老成的类型。
叔叔介绍说这是他生意上的伙伴，刚刚从他舅舅手里接手了家里的酒厂。
她忽然之间有些轻微的鄙夷——绣花枕头，也不过就是靠着家里上位的富二代而已。
叔叔一向最了解她的心思，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小岳是T大的高材生，中途转行还拿到了WSET，可比你优秀得多。”
她有些不服气，主动和岳堃握了握手，自我介绍道：“程艺晴，Boston College，现在是芦果的经理。”
上学的时候，自我介绍一般都是名字、籍贯和兴趣爱好，到了工作之后，却偏要着重说明毕业院校和工作头衔，就像是把一个立体的人二维化，压成了一张小小的黑白名片一样。
岳堃扬了扬眉，却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只是淡淡道了一句：“你好。”
她从此有了他的联系方式。
（2）
后来，她从叔叔那儿或多或少知道了一些岳堃的情况，包括他父母的事情。她再看向他时，不由得多了些同情和心疼。同时却也不由得去想，喜欢他的女孩子们，究竟是被他的个人魅力所吸引，还是因为他遭遇的不幸而不由自主地母爱泛滥？
她年纪不小了，也谈过好几次恋爱，不再像年轻的小姑娘一样会盲目地喜欢一个人，盲目地追求和热恋，她有自己特定的一套择偶标准，想要以结婚为前提来和一个人交往。岳堃长相不错，家境不错，似乎也是上进的类型，父母过世这一点甚至还可以作为加分项——如果有一天真的结婚了，她还不用担心婆媳问题。
总而言之，对方是一个不错的备选项。而她是一个丝毫不介意尝试的人。
反正即使最终发现不合适，也没什么损失，就当是玩一玩好了。
（3）
她的爷爷结过三次婚，每次婚姻都有两个儿子，叔叔伯伯们又都生了儿子，只有她是女孩。因为一大家子都是从商，父母根本没时间带孩子，她还小的时候，就和堂哥堂弟一起住在爷爷家，由继奶奶带大。老人家自然偏心自己亲生的孙子，再加上又重男轻女，她是日子过得最不好的那一个。
家境即便再怎么富裕，也没有玩具，没有童话书，没有零食，就连吃饭也不准跟着堂哥堂弟们一起上席。她不止一次和父母抱怨过，希望他们能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权益，结果爸爸只是很粗暴地挥手让她走开，“这怨得了谁？有本事你自己去跟他们抢啊，天上怎么可能会掉馅饼，你如果不主动去跟别人抢，就只会一辈子憋屈地活。”这似乎是爸爸的生意经——单子都是抢来的，盈利要靠自己去争取。
于是她学会了在晚饭时间当着全家的面把排名第一的成绩单给爷爷看，学会了在有客人来的时候主动表演弹钢琴和跳舞，学会了去竞选班长和学生会主席……这往好的方面讲，是大方、优秀；可一旦太激进了，就是好胜且攻击力太强。
堂哥GMAT考了四次也没能上700，她使劲儿嘲讽：“可惜不能替考，否则我替你去，轻轻松松上750，也省得你吃那么多苦。”堂弟弄丢了手机回家跟长辈要钱，她鄙夷地从包里直接甩了一张信用卡给他，“明儿自己去买，不就几千块钱，何必来家里丢人现眼。”她甚至抢过室友的男朋友，抢过同事的单子，因为“留不住只能说明你没本事”。
无论别人如何在背后指责自己，程艺晴从来没觉得自己做错过什么，如果按照她小时候最初的性格设定一路走下去，她不会有机会在爷爷家上席吃饭，不会有机会去美国念书，也不会有机会过现在这么好的生活。
只要喜欢的、想要的，就一定要抢到。而只要是抢到的，就一定会是自己的。
感情也肯定是这样。
（4）
但她没有想到会在岳堃这里碰壁。她主动约他出来吃饭，给他买高定的西服，隔三差五朝他舅舅家里送礼。岳堃不傻，肯定能明白她的心思，但每一次都只不过一句“谢谢”，并直接把相应的钱打在她的卡上，告诉她“下次不必”。
拒她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太明显，就连叔叔也看了出来，劝她说“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又随口找了个理由“你和小岳根本不般配”。
可是什么叫做“般配”？她的爸爸妈妈男才女貌，在饭桌酒席上出双入对好不风光，就连同学朋友也羡慕她有这样耀眼的父母。但是实际上呢，两个人尚年轻时总是争吵不断，妈妈嫌弃爸爸赚得少，爸爸指责妈妈花得多，话题最后总会发展成“都怪你没本事给我生个儿子”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外头有人”。到了年纪稍稍大一些的时候，两个人不再争吵，却变成了人前挽着手谈笑自如，一到家就如同陌生人般彼此不打招呼，爸爸总是待在书房里玩电脑，妈妈沉迷于在朋友圈里发自拍。外人看来他们的生活过得既光鲜又幸福，真实情况又有几个人知道呢？
爸爸妈妈就连在亲人面前也脱不下伪装，同叔叔伯伯们在爷爷家聚会时，甚至当着兄弟妯娌的面互相夸赞对方“温柔体贴”和“贤惠温婉”。
当然，和所有失败的夫妻一样，他们从一开始也幸福过。爸爸为照顾高烧的妈妈通宵三夜未眠，恋爱前从未下过厨的妈妈为了给爸爸烧菜烫伤过手……这样的恩爱细节她从外婆口中听说过很多很多。但是从领了结婚证那一刻起，似乎所有东西都不同了。恋爱的时候害怕失去，所以一直努力做着最完美的自己；结婚后离婚成本太高，所以随意就能暴露出本相。柴米油盐的琐碎争吵，随着时间不断堆积，总有一天会变成“假装恩爱”的导火索。
这就是外人眼中的“般配”了。
婚姻算是什么？只不过是人生的必经之路罢了。为了三十岁之后不被人背后嚼舌头，所以必须要找一个人生伴侣。就算有99%的几率得不到想要的幸福，那也只是自己形单影只时的苦痛，别人发现不了就行。换句话说，既然跟谁在一起都必须要学会伪装幸福，那不如找一个顺眼的、优秀的人来一起演这一出戏。
但是这个道理估计有些难懂。如果对方没有透彻领悟到婚姻的必然性失败，且仍然对未来心存幻想，你又如何才能说服他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程艺晴只能试着劝岳堃：“我长得不错，年薪够高，家境宽裕，至少也是和你旗鼓相当的吧？”
对方的回应却永远只是一句“不喜欢”。
“可是，我们都没有尝试着在一起，你怎么知道不合适呢？”她自己也知道“不喜欢”没办法反驳。
她以前有过好几段恋爱经历，大多数是别人追的她，如果对方不是极其讨人厌的类型，那么她一般都会心安理得接受对自己的好。也有极少数时候是她追的别人，只要她一开口提出交往，基本不会被拒绝。
岳堃实在是个太极端的例外。
可是从她决定开始过“抢”的人生至今，还没有什么东西是她想要却得不到的。时间久了，她甚至说不清楚自己对岳堃的感情究竟是喜欢还是克制不了的征服欲。被拒绝得最惨的时候，她甚至怀疑过岳堃的性取向，如果他不是对女孩子不感兴趣，又怎么能推得开自己？
直到俞戚的出现。
岳堃一开始解释说这是他高中时候的学妹——可是你们年龄相差了五岁，怎么可能在高中的时候有交集？
后来又坦然承认这是他喜欢的女孩子——看上去像是还没长开的中学生，身材也平庸得很，就算是在大公司工作，也不过是最底层的程序猿。这样的人，如何能担得起你一句喜欢？
最后，当岳堃告诉她，他和俞戚已经在一起的时候，程艺晴才明白过来，俞戚不是他的挡箭牌，岳堃也不是一时兴起，他是思索了很久之后才有了这一份认定。
那么自己究竟是输在了哪一步？
她失魂落魄地回家，妈妈从叔叔那儿听说过岳堃的一些事，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却不仅没有安慰她，反而指责她“说过多少遍别去倒追男人，你这贱样被别人看轻了吧？现在也是自食其果，你别怪我说话不好听，但你就是活该！”也许是声音太过尖锐，爸爸从书房里不耐烦地探出头来，“就不能声音小一点吗！”眼角余光瞟到坐在沙发上无精打采的程艺晴，还不忘攻击妈妈一句“看看你养的女儿，跟你一个怂样。”
她或许是一开始就算计错了。婚姻确实注定失败，但这并不意味着随便找个人度过这一生都无所谓。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应该尝试着和喜欢自己、愿意对自己好的人在一起。至于她自己对对方有没有感觉，那就是题外话了。
得西科技的常真开始追她，两个人也是相识在父辈的饭局上。常真虽然和俞戚一样只是公司底层的小透明，但他的父亲是厅级高官。就连一向不关心自己的爸爸也极力促成这场恋情，说得难听点，官商勾结从古至今一直都有，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岳堃有多不喜欢自己，常真就有多喜欢自己。但当她不由自主地将这两个人对比，却发现皮相自不必说，就连性格似乎也是岳堃更胜一筹，他虽然性子冷淡，偶尔刻薄，但至少不爱吹牛逼，是个踏踏实实的人。可是……如果不能陪她演一生的戏，再优秀又有什么用？
岳堃想要和俞戚一起去追逐什么所谓的爱情和幸福，那就随他去好了。等到再过十年二十年，当他明白过来这些东西不过是海面上的泡沫，就已经来不及回头了。而她从现在开始就不想走弯路，既然婚姻注定是“相爱-曾经相爱-假装相爱-伪装相爱”的模式，那她不如直接跳过前两个阶段，免去不必要的痛苦，直接为自己戴上面具好了。
（5）
因为对人生越来越失望，整个人似乎也无精打采了起来。常真带她去滑雪场，她没心思听他炫耀自己单板双板混滑的光辉事迹；吃饭的时候明明知道躲在餐厅门背后的人是俞戚，也没心思一把拉开门让她难堪；离开的时候遇到岳堃，她甚至主动跟对方打了招呼——严格说来，其实并不是岳堃抛弃了她，而是她接受不了岳堃这样不合格的演员。
爷爷家每逢周日就会大聚餐，叔叔伯伯带着堂哥堂弟们塞满了一屋子，虚伪恭维着彼此。她听得厌倦，却也只能不由自主地加入其中，演得比任何一个人都要好。散场的时候已经临近夜里十一点，雪下得极大，她惯常回家的那条路因为积雪太多而限行，她只好绕道走了另一条，却在某个红绿灯路口，见到了岳堃和俞戚。
他们之间隔着一条马路，等人行过道的绿灯一亮，岳堃大步走向一旁等着他的俞戚，手上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而那小姑娘扬着嘴角笑了出来，上前两步抱住了他。
她就坐在车上，静静地看着他们相拥，直到后头的车不停地按动喇叭，才回过神来踩了油门继续上路。
——多可笑啊，这世上还有如此愚蠢的人类，试图做一对能够永远恩爱的情侣，却不知婚姻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
她目不斜视地开车路过他们身旁，内心满是对爱情的嘲讽。明天是周一，睡一觉醒来，她还是那个无懈可击的程艺晴。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 3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