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后的哥哥》梁处

3、照镜子

　　父亲出门后，秀才一个人躺在床上，颇有生无可念之感。自己生来愚钝，每天除了被爹娘逼着读书，也没有别的事可干，好不容易在路上捡着了阿喜的帕子，交给她之后，她就天天托小姑娘送信给自己，让自己好好读书，考取功名，金榜题名之后就迎娶她。突然被父母以外的人许以厚望，秀才受宠若惊，发奋图强，在第五次童子试时终于考上了秀才，本以为可以好好和阿喜姑娘温存几日，结果被县太爷搅了局，还给打了七十大板。现下醒了，又不知自己生在何处，眼前的一切如此光怪陆离，那个黑盒子、手上的针、天花上照明的器具、还有白得发亮的地板……难道自己在地狱？这里是地狱？

　　秀才实在耐不住了，喊道：“有人吗？……啊不，有……有鬼吗？”他仔细一想，觉得可怖，又为自己机灵地转换了称呼洋洋得意。

　　“哥！”门口突然窜进来一个小家伙，一瞬间就到了自己面前。

　　“啊！——”秀才尖叫，捂着脸好一会儿，才从手缝中看清面前发抖的这位，是刚才那个说自己还有头发的小孩，便放下手说：“哎哟你可吓死我了！你怎么也叫我哥，你也是我弟弟？”秀才想自己前世一个兄弟姐妹都没有，爹娘对自己寄予厚望，尽管自己不是读书的料，却硬逼着自己读书。现在好了，有好几个弟弟，就不用被逼着读书了吧。

　　“不不不，我不是您弟弟，是您让我叫你哥的，哥你不记得了吗？”小孩怯怯地看着秀才，显然是很怕他，“您说不喜欢宋念哥，所以不让他叫你哥，只许他叫你子钧哥。还要我当着他的面叫你哥。这样就能让他知道，佣人的儿子都能叫你哥，而他不行，所以他妈连佣人都不如，只配给你做牛做马。”

　　秀才想了半天，算是听明白了，刚才那长得怪俊的少年是丘子钧的弟弟，叫宋念，也就是后母的儿子，估计是后母和父亲结婚时带过来的，所以丘子钧不喜欢他，变着法儿地气他。这么损人的招都用出来了，是明摆着欺负他，看来这丘子钧不是什么好人。秀才皱了皱眉头。

　　“哥……您，您想起来了吗？”小孩轻轻问道。

　　秀才摇了摇头，一副很苦恼的样子：“我溺水后，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你能跟我讲讲吗？”他眼神有点飘忽，生怕小孩发现他不是丘子钧，不肯将往事告诉他，然后集众人把他扔回河里去。

　　不对！秀才突然想到，刚才他死活不承认自己是丘子钧时，都没人把他扔了，只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难道？

　　“有镜子吗？”秀才问道。

　　“有！”小孩忙点头，从旁边桌子上的一个黑色袋子里掏出了一个圆圆的东西：“哥你平时都会随身带着镜子，您说你的发型决定了你一天能泡到几个妞，所以要时不时照镜子……”说着把那面号称“镜子”的东西举到了秀才面前。

　　秀才一惊，他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模样，家里穷，那唯一一面铜镜是用了好多年的，只能把模样照个大概。而这面镜子明亮清楚，并且是丘子钧随身带在身上的，看来这户人家，非富即贵呀。话说回来，自己的模样一点没变呀，圆圆的眼睛，还有那弯弯的眉毛，常被爹指着鼻子说像女孩儿的小鼻子，还有娘怒骂自己时说自己长了跟爹一样的薄情穷酸的嘴巴，除了一头长发变短了，这不还是自己的脸，他们为何叫自己“丘子钧”？

　　不对，秀才再细细一看，发现自己太阳穴下还长了一颗朱砂痣。以前的铜镜虽然不清楚，但父母常说自己脸上一颗痣都没有，倒是脖子后面有几颗，胸前也有一颗，算命先生说自己胸有大志，是大富大贵之像，小时穷几年，长大好福气，所以才硬逼着自己读书以望考取功名的呀。

　　小孩看秀才照镜子，只觉得这桥段莫名熟悉，便问道：“哥……你是不是……穿越了？”

　　“嗯？你说什么？何为穿越？”

　　“您连穿越都不知道啊？就是某个时代的灵魂，穿越到另外一个时代。比如我今天掉水里，然后醒来发现自己在古人的身体里，身边都是古人，这就是今穿古。再比如有个清朝的小姑娘，摔了一跤，死了，醒来发现自己在现代某个医院的病床上，这就是古穿今。这些都是穿越呀。”

　　秀才听得云里雾里的，问道：“清朝？我只听过夏商周，春秋战国秦汉，三国与魏晋南北朝，五代十国，隋唐宋元明，何来的清朝？”

　　“清，就是明代之后的清代呀！”小孩惊讶得眼睛都瞪圆了：“你你你……原来你是从明代穿过来的吗？我看的那本小说的男主也是从那个年代穿过来的，太巧了！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事情！太好了！我本来就不喜欢之前的子钧哥哥，现在终于……”小孩突然捂着嘴巴，像说漏了什么东西，惶恐得不行。

　　秀才又一次觉得自己的世界崩塌了，现在是什么朝代，大明已经亡了？自己真如小孩说的，从明代到了另一个朝代？他久久不能言语，也顾不得安抚惶恐的小孩了，自己此刻就已经很需要安抚了，只能手足无措地躺在床上，房间一时安静下来，谁也没说话。

　　半晌，秀才弱弱地说道：“你别把这事跟别人说好吗？你也不用担心，我不会责怪你之前不喜欢我，因为我也不是他。”

　　小孩点点头，有很多问题想问这位从古代过来的人，但感受到他散发着浓浓绝望之感，又不敢多问，只得安静地坐在床边。

　　秀才心里百般念头闪过，心想这难不成是县太爷设的一个局？可人家好好的也不需要这样玩弄自己。那该如何验证小孩说的话是真的呢？如何验证自己到了另一个朝代？

　　“欸对了，你说的小说？是什么东西？可否借我一看？”

　　小孩马上点点头，匆了出去，秀才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看到他拿着一个明黄色的包裹进来了。这要是在明朝，用这么尊贵的颜色，可是大不敬呀。只见小孩伸手在包里翻来翻去，掏出了一本书，递给秀才。

　　秀才接过书，这书的封面色彩斑斓，上书“明代皇子恋上你”几个大字，打开看看，纸质非常好，这字也十分齐整，就是小了点。秀才凑上去一看，却发现有许多不认识的字，想自己读书读了许多年，现在看起书来仍如此费力，不禁摇了摇头。指着不认得的字一个一个地问小孩，小孩便对着书把故事读给他听。

　　原来这书上的字是这个朝代的通用字，称“简体字”，与自己那个朝代的字已经大不相同。而小说里讲了一个明代皇子穿越到了今朝，流浪街头时被一个老婆婆收养，后来爱上了一名女大学生的故事。书里的男主人公在知道自己穿越时，也跟自己一般震惊，也拿了镜子看了好久，正是这个场面让小孩怀疑自己的身份。文中还提到了许多新鲜事物，比如“电视”、“电脑”、“手机”，小孩一一给他介绍这些东西，秀才看着小孩打开电视，拿起丘子钧的手机摆弄着，觉得竟比读书有趣多了。

　　而眼前的“丘子钧”第一次对自己这么和善，还给小孩讲了许多明代的故事，比如喜欢万贵妃的那个皇上其实是个性无能，自己生不出小孩，却把责任都推到了万贵妃身上；比如明孝宗虽然只有一个老婆，却和皇后的丫鬟不明不白。小孩觉得有意思极了，但“丘子钧”笑笑说：“哈哈，这都是野史，都是我们这些老百姓闲来无事瞎编的，这你也信。”

　　两人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就天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