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人不静》故月湮江城

8、喜欢 如果，你是

　　“饿吗？”付恒把梁更垂落而下的围巾给他重新系好，“快九点了。”

　　梁更嗯了一声，抓着围巾，道：“饿。咳……我有点挑食。”

　　付恒挑眉道：“怎个挑食法？”

　　梁更道：“我……我不喜欢猪油，猪肉，鸡肉，鸭肉，生菜，胡萝卜，黄瓜，土豆，芹菜，番茄酱，姜，蒜，醋，木瓜，苹果，梨，香蕉，芒果，凤梨，菠萝蜜，橙子，橘子，柚子……是不是太多了？”

　　付恒笑，揉了揉梁更的头，道：“难怪长不高。”

　　梁更仰头看付恒，有些不忿道：“我不矮啊。”然后有些脸红道：“付先生，我能借下你家厨房吗？我做饭给你吃，当还你人情了。”

　　付恒揽着梁更的肩往车库走，道：“会做饭？”

　　梁更转头，笑着点头道：“会！”

　　付恒的公寓，付恒坐在褐木的餐桌前，桌面上铺着白色的桌布，三个复古的吊灯照出一个个重叠的黄色光圈，光圈边缘是两个青花瓷面碗。梁更坐在付恒旁的椅子上，道：“怎么样？”

　　清汤牛肉拉面，上面只简单地放上三片牛肉薄片，撒上葱花和细盐，点上两滴香油。付恒慢慢夹起一小串面条，又用白瓷勺子舀了口汤，尝了尝，很淡很清香，留着食物最纯真原始的味道，笑道：“好吃……你这么饿？”

　　梁更放下碗，汤都没了，嘴烫得发红，双眼被热气熏得有些潮湿，睫毛慢慢垂下了，在脸上扫出一片阴影。

　　梁更的表情淡淡的，然后嘴角自然而然溢出点笑容，如同一卷漫长的黑白山水画中的一点朱丹，梁更道：“嗯，很好吃。”

　　梁更十四岁时，被梁树德送去大西洋上的一个热带小岛，进行两年封闭式军事训练。

　　说是训练，不如说是玩命。

　　岛上的人绝大部分都是糙汉子，所以梁更这样的，很吃香。

　　而且，在岛上，没有法律和道德这种意识形态的约束，只有弱肉强食这唯一个生存法则。

　　就算是教官，在约定好的挑战中被阴算被打死，也不过是抛入深蓝色的大海里，海鸥白浪，不了了之。

　　不管岛上有多少人，最后的毕业考后只能活下来两百个，只少不多。

　　而梁更那一届只活下来了两个，一个梁更，一个单扬。

　　毕业考其实就是互杀。

　　梁更饿了，刨土有蚯蚓，拔草有蠕虫，抓树有树皮，运气好时有蛇肉或者水果。

　　梁更渴了，喝露水，饮叶汁草汁，生啖饮血。

　　不是没有哺乳动物，但为隐藏踪迹，梁更从不敢动静太大，从不敢点火。

　　梁更很特殊，瘦小的身体，奶白的皮肤，精致的脸，在岛上格格不入，让他更像行走的荷尔蒙。

　　他经常饿到极致，空腹被不该成为食物的东西恶心到吐，或者误食果子中毒，或者吃到味道诡谲至极的东西。

　　在尘埃落定，所有人都化作肉块白骨后，梁更从教官的物资里找到了一小包面粉和一壶淡水，一个人用沾满鲜血的手揉面，烧火，煮水，拉面，看着铁锅里的水慢慢沸腾，燃起袅袅白汽，日暮海阔，海天浩远，唯有一人一影，伴着海浪声声，海鸥和鸣，天地归于宁静。

　　那面，很好吃，让人为之癫狂。

　　跟付恒一样。

　　梁更起身，把自己的碗筷拾掇进厨房，收拾着橱柜和刀具，付恒吃完后端着碗走了厨房，梁更转身接过碗，付恒抓住梁更的手，从梁更身上解下围裙，自己穿上，道：“我来。”说完就着碱性的面汤洗碗筷和砧板。

　　梁更看着付恒的背影，就像看着一大碗白汽腾腾的汤面，散发弥漫出淡淡的清香，在他深陷地狱的时候，在他最黑暗饥饿的时候，哪怕一口也好，他也能撑着活下去，他并不贪心。

　　付恒看着梁更发愣，沾着温水的手点了点梁更的额头，笑道：“发呆？你先去看看电视吧，打游戏也可以，我马上好了。”

　　梁更却退了一步，道：“我可以问付先生问题了吗？就一个。”

　　付恒微微一愣，弯腰道：“问吧。”

　　梁更抬头，道：“付先生，会喜欢我吗？”

　　烟灰色的瞳眸如同静止的湖面，没有树叶落沾丝毫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