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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孤独的人啊 (6) 严卿放下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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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个微博账户,七种不同的人生,有学生、有公务员、有工厂职工,还有家庭主妇。
严卿觉得微博的内容不像杜撰,因为每个账户所体现的性格和使用文字的风格都连贯统一,没有任何纰漏。严卿选了一个学生的账户,截取一段文字,搜索。果然搜到了完完全全一样的内容。而微博的原主人,展现出的身份是本地的大学生,长相平凡,处于生命最绚烂的阶段,有着小女生该有的矜持与傲慢,家里条件看起来一般。微博的关注人只有324人,小透明一枚,和唐糖的个人账号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唐糖盗取了她的微博,微博下面鲜有评论,但唐糖矢志不渝,没有落下任何一条。唐糖的“假帐号”的关注人数还不到100人,没有一条私信。就算偶尔有人评论微博,唐糖也从不回复。
其它的账户大同小异。唯一关注人数超过500的账户,来自于一个工厂职工。她说话风趣,偶尔会把自己写的小段子放到微博上,吸引了几个路人粉。不过唐糖的这个“假帐户”只更新到年前,之后没有再窃取“真账户”的内容。真假账户之间有私信交流,而唐糖似乎也不介意这种交流,根本没有删掉聊天记录。“真账户”一上来就劈头盖脸地抨击了唐糖这种行为。出乎严卿的意料,唐糖非常诚恳真挚地道歉,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解,并表示以后绝对不会再盗用微博。“真账户”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回答。
严卿放下电脑,看着闪耀着人民币光芒的衣柜,看着棚顶雪白的羽毛灯饰,看着床头摆着的那朵永不凋谢的红玫瑰,心想:“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对吗?”
“你原本的生活是什么样子?”严卿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道唐糖的真名字,竟想当然地把唐糖等同于“真正”的唐糖。“在唐糖之前,你是谁?”严卿在搜索栏里输入“唐糖”,想了想,又补上“整容”。
果然,出来的都是扒皮贴。虽然偏颇,如果想了解一个人的过去,没有比扒皮贴来得更彻底。
严卿追根溯源,找到第一个贴出唐糖照片的帖子。唐糖在整容前长相就挺周正,也许是为了上镜,削了骨,隆了鼻,洋气了许多,却也没了特点,成了正宗的“网红脸”。发帖者从照片开始,每隔一段时间就爆出新料,把唐糖的身世扒了个干干净净。唐糖,
原名李桂琴,在家乡上完初中便出来打工闯荡,开始时是在小餐馆做服务员,之后经由老乡介绍,在夜总会做陪酒女。混迹了多家夜总会后,通过选拔,摇身一变,成了美女主播。她从李桂琴变成香儿,又从香儿变成唐糖。每个名字都代表一段人生,似乎舍弃了名字,就能舍弃了这段人生。唐糖的一生,就是一个不断舍弃的过程。
严卿强烈怀疑发帖者在现实中就在唐糖身边,不然资料不会如此详实,还爆出了李桂琴变成唐糖后的多段情感纠葛和两次堕胎经历。
“你果然在。”
严卿抬头一看,是珍妮。可能是看得太入迷,严卿压根没听见珍妮开门的声音。珍妮穿了一条紧绷在身体上容不下丝毫赘肉的紫色连衣裙,脚踩12cm高跟鞋。
“你刚下直播吧?”
“你怎么知道?就因为我这身衣服吗?”珍妮的语气略带不善。
“是因为你的妆感很重,和上次见你不一样。所以我猜测是因为需要上镜,才打了厚粉底。”严卿上次就注意到珍妮那种“怕别人看不起自己,其实自己也看不起自己”的心态。严卿不介意,也愿意迁就珍妮的敏感,因为他一辈子都在同这样的人打交道。
“是呀,上镜就是麻烦,”珍妮一屁股坐到严卿旁边,“你在看什么呢?”
一股刺鼻的香水味惹得严卿不自觉皱了皱眉。他把身体向一旁挪了挪。而后,把电脑屏幕转向珍妮,“一个帖子”。
严卿观察着珍妮的反应:她先是迟疑了一下,而后睁大了双眼,呼吸变得急促,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大。
“这个王八蛋!我一定要找他算账!”珍妮霍地一下站起来,拎起包就往外走。
“等一下,等一下,”严卿赶紧拦住她,“你说的王八蛋是谁?“
珍妮拉着严卿就走,“你跟我一起去!”
严卿由着珍妮把自己拉走了,因为他实在太好奇了。严卿从小是个喜欢问“为什么”的孩子,父母被他问烦了,就会扔过来一本《十万个为什么》让他自己琢磨。他学会了自己提问,自己回答,把自己圈在一个小圈里。这样,就不会让爸爸妈妈厌烦自己。
珍妮拦了辆车,麻利地报了一个地址。“咱们这是要去哪?你现在总该告诉我了吧。”
“去渣男家里!”珍妮仍然怒气未消。
“渣男……是唐糖的那个男朋友?”
“对!除了他,还能是谁!这个渣男!”珍妮口中飙出一连串脏话,惹得司机连连侧面,让严卿再次感慨中文的博大精深。
“这么说,你认为那个帖子是他发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唐糖这些事情只有他知道!唐糖也是傻,什么事都和他说……”珍妮的语气中夹杂着怒其不争的怨念与无奈,“我劝她,她还不愿意听,说这次是真爱,真爱之间就是应该毫无保留。扯淡!”
严卿问:“不会是别人吗?比如说其他的朋友之类的?”
珍妮笃定地说:“唐糖没有那么多可以把自己老底掏出来的朋友。知道她以前的事儿的只有我和渣男两个。再说了,整容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藏着掖着都来不及,哪会随便乱说!肯定就是那个渣男!”
严卿现在已经不怀疑珍妮是发帖者了。珍妮的怒火是真的,感情也是真的。“可是你也只是怀疑,空口无凭,咱们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去找他算账,他也不会认。”
“帅哥,你书读的太多了,要证据干什么!”珍妮白了严卿一眼,“他要是敢不认,我就骂到他承认!”
珍妮说到做到,在被渣男拒之门外之后,在门口大骂了半个小时,从平时在工作中小偷小摸,骂到□□时的特殊癖好,从行为上升到人格,骂到邻居纷纷开门旁听。
严卿十分理解:在这栋高级公寓里,能听到这么精彩的骂声实属不易。珍妮面面俱到,用词生动形象,让严卿佩服得五体投地。最后,渣男实在不堪其扰,放珍妮和严卿进屋。
严卿小心地走进屋里,避免触碰屋内的任何东西。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吸毒的人。紧张掺杂着兴奋,让他的神经高度紧绷。屋里弥漫着一股类似烧艾草的味道,混着汗臭味。这是大麻的味道。凭借在国外的生活经验,严卿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这是把大麻当中饭了吗?”严卿想。
严卿不知道渣男的真名,只听珍妮叫他凯文。凯文中等个头,算不上帅,长期吸毒耗干了他的身体和精神,显得有些萎靡,更有些猥琐。
“就是你这个渣男!骗了唐糖的感情不说,还在网上乱写!你说,你到底想干什么!”珍妮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凯文的气势一点不比珍妮差,“我什么时候在网上乱写了!我告诉你,你可别瞎说!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我瞎说!那些东西只有你知道,不是你还能是谁!”
“这可不好说,”凯文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猥琐,“她有那么多个老相好,指不定和哪个说了。她就喜欢在床上装可怜,说自己的命有多苦。跟个白痴一样。”
“你!”珍妮又飙了一系列脏话,“要不是因为你!她也不会落到今天的下场!就是你!你让她吸毒……”
“可不关我的事儿,是她自己愿意吸的。她要吸,我能不让她吸吗?是她自己太笨,像猪一样,还能把自己吸死。”
“要不你给她,她哪会吸!你把她的一辈子都毁了!”珍妮上前想要扇他一巴掌,被他灵巧地躲开了,动作甚是熟练。严卿觉得,这大概是熟能生巧。
“我把她毁了?我和你说,要是没有我,她能有今天?!要不是我让她去整容,要不是我让她野点,我教她怎么挑逗男人,她能这么火?!”凯文理直气壮地说,同时向旁边跨了两步,拉开和珍妮的距离,“我没跟你们公司要钱就不错了!按道理,她赚的钱都应该分我一半!”
“分你一半?!你还要脸吗!你还好意思提钱!她的钱不都给你买毒品了!”珍妮气到浑身颤抖,“她对你那么好,你还在网上说她坏话,你还是人吗!”
“我都说了,那个帖子不是我发的!我也没在网上说她坏话,我爱她还来不及呢!再说了,知道她叫李桂琴的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你怎么就认准我了?你看不出来我有多爱她吗?你知道我现在有多伤心吗?”凯文捶胸顿足,语气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刚才骂唐糖是白痴的是另一个人。
严卿被他的厚颜无耻惊得目瞪口呆,索性脑子还在转,抓住凯文话中的漏洞,“我们从没有说过是哪个帖子,也没说帖子里爆出了唐糖的真名‘李桂琴’,如果不是你发的帖子,你又怎么知道帖子里提到李桂琴了?”
渣男这才注意到和珍妮相比存在感稀薄的严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对!你知道,因为发帖的人就是你!”珍妮咬住这一点,“明面上天天死乞白赖地跟唐糖要钱,恨不得吸干唐糖的血;暗地里在网上说她坏话,坏她名声;当面对质又死不承认,敢做不敢当,你还是个男人吗?!”
“我有什么不敢当的!对!就是我!发帖的就是我!”凯文被激得说了实话,“还不是因为她傻,比猪都傻,什么都说。她说给我听了,我当然有写在网上的自由。这都是她的错,那么大人了,一点防人的心都没有,吃亏了也是活该。”
严卿抢在又要开口的珍妮之前说:“唐糖初中毕业后就在社会上打拼,能过上今天的日子不知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和血。摸爬滚打过来的人,会没有防人的心吗?她不防你是因为她喜欢你,把你当成她最亲密的人,她认为没有必要防你。所以,她无条件地信任你,对你言听计从。那不是傻,是爱。”
渣男罕见地没有顶回来,阴郁地盯着严卿,“你们来到底想干什么?已经知道是我发的帖子了,想怎么着?”
“我们只是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严卿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他知道珍妮其实只是一股火顶上来,冲过来发泄,并没有考虑该如何处理渣男。
“我说了,你们就不闹了?就回去了?”
严卿点点头。他示意珍妮,珍妮也勉为其难地点头。
凯文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我能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唐糖。唐糖属于那种没有压力就没有动力的类型,我发帖子完全是为了鞭策她,让她更有危机感、更有压力,这样她才会努力,才能冲出好的业绩。”
严卿问:“所以,帖子的事情唐糖是知道的?”
“当然。”
“她知道是你写的吗?”
凯文顿了顿,“当然不知道,知道是我写的,哪能有效果,哪能有压力。我这也是为她好。”
“你大概一周左右,就会放一点新料,是为了让她一直都处于压力之中吗?”
“当然是了。搜集这些东西可花了我不少时间,你们非但不领情,还怪罪我。我真是太可怜了。我的苦心怎么就没人理解……”
严卿没有耐心听凯文继续顛倒黑白,“你真是为了唐糖,不是为了自己?”
凯文像是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当然不是!我爱她!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严卿再次打断,“我看过你们俩之间的微信,她一说压力大,你就提议一起放松,一起吸毒,还说这样就可以洗涤灵魂,从新出发。你在网上发帖子,还特意告诉她,让她感受到不知来自何处的敌意,让她处于高压之下,这样就更容易受你的诱惑,尝试毒品,依赖毒品,也更离不开你。不是吗?”
珍妮一听,立刻又火冒三丈,“你这个死渣男!我扇不死你!”
凯文又抢先一步,逃过珍妮的巴掌,嘴上还不忘狡辩,“我也是为了她。她压力太大,天天失眠。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无奈之下,才让她试着吸毒。谁知道,她一吸上就上瘾了,这能怪我吗?”
严卿说:“任谁吸上都会上瘾。你就是知道这一点,才让唐糖沾了毒品,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花她的钱买毒品了。不是吗?”
“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人格!小心我告你诽谤!”凯文用手狠狠地指着严卿,“你还偷看唐糖的手机!你这是侵犯别人隐私,你知不知道!”
严卿冷静地反驳:“我这是工作需要,经过相关方面的同意。而你,没有经过唐糖的同意,就把她的私人信息公开到网上,你才是侵犯她的隐私,你才涉嫌诽谤。”
“你,你……你这个小白脸!张狂什么!为了讨好女人,不责手段!”凯文显然把严卿当成了珍妮的“姘头”,“这种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篮的小白脸,你看上他哪一点?你瞎了眼了?!”
啪!珍妮扔过来的画框准确无误地砸到了凯文的脑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