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你忘川》梨摇

2、第一章 长大不只是失去 第

　　第一章长大不只是失去
　　从六月延续到九月，整个T市都被水汽覆盖，雨一天接着一天，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徐木棉喜欢在雨天的时候，把窗帘都拉上，将屋子裹得严严实实，不让阳光挤进来。然后自己窝在被子里，打着手电写小说。这个习惯她在很早的时候就种在身上，可往往故事写完后她又不愿再去看。她觉得这和人生一样，不过是走一路丢一路的阑珊，不必重复。所以这样几年下来，徐木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写了多少。
　　在一个暑假将要结束的日子，T市一中新高二的学生一早就被要求返校，徐木棉却坚守她的假期，直到中午也没回学校。她抱着小说瘫倒在床上，旁边放着的电话里传来班主任——人称“三个六”地咆哮：“作为一个即将高二的学生——徐木棉同志！我说过多少次，高中你不玩命，以后命就得玩你！你现在立马给我过来！你听到了没……”
　　三个六本名叫刘六六，人如其名的六，都四十多岁的年纪了，可那一嗓子喊出去几乎能响彻整个一中。虽然他“三个六”是个魔鬼老师，但是心地善良，对学生负责不说，自打了解徐木棉的单亲家庭情况，对她总是特别“关照”，好像是生怕这个女孩在高考中被淘汰一样。
　　可这头的徐木棉对于这些特别对待却无动于衷，她面无表情地挂掉电话，打开了手机里的音乐列表。列表里面全是苏打绿的歌，她随便点开一首《小情歌》，然后缓缓闭上眼睛。
　　“你知道，就算大雨让这座城市颠倒，我会给你怀抱……”
　　雨声和着苏打绿的温柔声色充斥了整个屋子，她幻想着家里都溢满雨水，而自己是一条泡在里面的鱼，安全地在这水缸里四处游荡，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不知这样躺了多久，梦里依稀听到阵阵稚嫩的童声，那是一个少年急切的呼唤。
　　小木头……
　　你等我回来……
　　相信我……
　　小木头……
　　……
　　“咚咚咚！”徐木棉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一看时间已是下午五点，她竟睡了足足半天。
　　“等等啊，马上！”她一边喊着，一边匆忙地穿着拖鞋。这时门外已经等不及了，掏钥匙的声音传了过来。徐木棉还没来得及跑过去，门就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身材修长的中年女人，她留着一头深棕色大波浪卷发，有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嘴角向下，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这个女人是徐木棉的母亲庄平。她们母女俩的模样相像，都有着同样的桃花眼。但和庄平的知性大方不同的是，徐木棉由于尝尝熬夜，皮肤略显得暗黄，加上留着一头黑色齐肩短发，给人一种阴郁孤僻的感觉。
　　庄平进屋以后头也没抬的径直走向书房，打开笔记本忙着工作，压根无心询问徐木棉今天没回校的原因。自从徐木棉的父亲因出轨两人离婚之后，庄平对徐木棉分外冷淡，婚姻的惨败迫使她将全部的精力投身工作，家庭对于她来说只剩下欺骗与背叛。徐木棉也曾试着改变现在这样的生活，但终究只能习惯。
　　这天晚上徐木棉又熬夜码小说到凌晨，键盘的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不断作响，手边的咖啡已经见底，可屏幕上的光标却闪烁着不再前进。她放下咖啡立在窗边，任由思绪慢慢摊开。
　　小时候，徐木棉和爷爷一起生活，木棉这个名字是爷爷给起的。他们生活在一个乡村的小院里，院子里栽着常绿藤和木棉花。那个村子里住的老人居多，成年人都拖家带口的外出务工了，所以徐木棉的童年鲜有玩伴。她习惯了听爷爷一次次重复《小王子》的故事，也习惯了这个村子特有的安宁气氛。
　　又是平常的一天，徐木棉看够了花草，无聊地躺在院子的藤椅上睡着了。这时一个男孩悄悄爬了进来，调皮地拔了根狗尾巴草把她搔醒，徐木棉猛地睁开眼睛，发现是个矮小的小男孩，于是追着他打了半天，直到他趴在地上求饶。
　　徐木棉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满脸骄傲地看着他，说：“嘿！我叫徐木棉，你叫什么？”
　　男孩狼狈地爬起来，也没顾上拍拍身上的灰，顺手捡起根树枝在地上飞快地写下了两个字。
　　徐木棉仔细瞧了瞧，却只识得第一个字是仇恨的仇，她问道：“第二个乱七八糟的是什么？”
　　男孩告诉她：“不是乱七八糟，那个字读燊（shen），旺盛的意思。”
　　“喔，你叫仇燊啊，这名字听着就苦大仇深的。”徐木棉笑开了。
　　谁知这个仇燊突然跳了起来拽着徐木棉当时及腰的发，“喂，你别瞎说！我姓qiu！”
　　徐木棉轻松挣脱，并不予理会，耍着赖皮大喊：“chou——shen——”
　　仇燊给气的两脸通红：“你...你...你个小木头！”
　　在这个少有孩童的村子，他们俩不打不相识，成为了对方唯一的玩伴。每天从朝阳升起到月满星辉，两个人总是不知昏天黑地的腻在一起。
　　那时候他们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后山，后山上有着成片的木棉树。小时候的徐木棉活泼好动，她能爬到后山最高的树枝上，但矮小的仇燊爬不了那么高，所以他们俩总是一上一下的坐在树叉上，望向不同的高度。每次远望的时候，仇燊总会带上一个老式的mp3，里面存放着一些他们听不懂的歌曲。徐木棉最喜欢里面的一个组合，她觉得那个组合的声音和远望的感觉很搭。长大之后她突然想起，从网上一查，才知道那个组合叫苏打绿。
　　徐木棉有一次和仇燊远望，她望着遍山的木棉花开，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名字，她捧着朵木棉，边看边想，也许就是因为家乡多木棉，所以爷爷才给她起了这个名字吧。
　　“小木头。”仇燊突然叫她。
　　“说。”
　　“你头发有股味道。”
　　徐木棉的眉头拧了起来，“瞎说，我明明洗头了。”
　　这时仇燊抬起眼来看着上方的她，树影在光下婆娑，显得仇燊纯净的眼睛格外明亮，仿佛将万千星光都收容了来，他一脸认真：“我是说，有一股新鲜的青草味，特别好闻。”
　　徐木棉只是不经意触到那眸光，就晃了神，手中的花也滑了下去。她默了许久才结结巴巴地应道：“……切，才，才不信你。”
　　那晚徐木棉躺在藤椅上，看着漫天星空，长长的发自然垂下，恰有晚风抚过，她凑近细嗅，隐约闻到了仇燊说的新鲜青草味，除此之外，她还闻到了小院里常绿藤的泥土气和后山上木棉花的淡淡清香，而这些气味恰恰都有仇燊的参与。
　　有朋友相伴的日子不再比从前的慢慢悠悠，而是像加了催化剂一样快。但有一天，仇燊没有征兆地说，他的父母打算接他去北方了。徐木棉听后只是满不在乎的哦了一声，可是真正离别的那天，徐木棉站在旧巷口，看着坐在汽车后座的仇燊，难以抑制地哭了起来。仇燊也趴在后窗上，眼眶泛着红。
　　这个时候，风都凛冽。
　　突然间呜呜的风声中传来汽车启动的声响。仇燊急忙摇下车窗朝外面大声喊：“小木头，你等我回来！相信我——小木头——”男孩的声音越来越远，在空寂的巷子里百般回转，终是消散。很快，车子走出了徐木棉的视野，风也停了，只留下她还站在原地。
　　刚刚离别的时候最难捱，毕竟梦里梦外都满是对方留下的痕迹。那段时间徐木棉常常对着木棉树发呆，也会偷偷躲在被子里哭。爷爷拿《小王子》里的话安慰她：“如果你想要和一个人产生羁绊，就要承受流泪的风险。”他还告诉徐木棉，长大嘛，就是不断地失去。徐木棉听后却摇摇头，哽咽着说：“长大并不只是失去，还有得到呢。”她擦了擦眼泪，一副明白了什么的样子：他走的那天说过会回来的，我相信他。”
　　徐木棉从小就是一个倔强的女孩，她坚信着仇燊一定会回来，任爷爷再怎么劝说也难以动摇这份信念。
　　可是啊——时日总是越熬越长，等的人却迟迟没有到。岁月终究磨平了那份念想，坚定的心也像不慎坠入大海的石头，不管它有多厚重，最终还是会沉底。
　　有关仇燊故事就这样无疾而终，自此之后，徐木棉的生活逐渐趋于了平静。只是偶尔，她的梦里仍会出现旧巷口那凛冽的风和来自少年的呼唤。这些梦魇久久缠绕着她，使她难以安生。
　　到了该上初中的年纪，她被父母接到城市里生活，初中三年徐木棉的成绩优异，考上了T市一中。然而就在高一刚开学的时候徐木棉的父母离婚，这变故彻底打破了她原本的生活。亲情的不如意使她只能靠不停地写小说来解忧，成绩随之一落千丈，徐木棉在浑浑噩噩中被击溃，她自甘溺在深海，不愿再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