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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采颜01 ...


  •   谷南是座大城,上到皇亲国戚,下至乞丐贫儿,无所不有。但最令谷南人自豪的,便是临城有一仙山,内有一仙观。

      仙山从何而来,据说是百年之前,从那山里出了位神仙。仙人飞天渡劫之时,雷霆乍惊,整个谷南城都抖了三抖,而那仙观,便是那位神仙飞升之前住的地方,观名“浮屠”。仙山本无名,因着这出,人们便叫这山,浮屠山。

      百年一来,浮屠观里的道人都是受尽尊敬的,每逢下山,只要说从浮屠观来,旁人的眼神瞬间就会充满敬畏。所以当得知此刻在暖砂房里的人,是从浮屠观里来的,众人的目光,都有些复杂。

      暖砂是秦淮楼里性子最为古怪,却也最招人喜欢的名妓。城里传说,只有相貌出色,擅于音律的人,才入得了暖砂的眼,但这种人岂好找也?于是传着,众人也不过当个笑话听,秦淮楼里的女人,再怎么心性高傲,还不是妓?客人心情好的时候可以哄着惯着,心情不好的时候哪里还敢说话?

      听闻此时暖砂房里的是浮屠观的人,众人也顾不得太多,一脚踹开了门。

      屋里缭绕着使人头晕目眩的香雾,踹开门的人用袖子掩住了口鼻,便开始破口大骂:“平日里装清高也就罢了,竟要扰仙道的心!”他身后的人纷纷应和,显然对道人入青楼这事十分不满,却不好直接指责浮屠观的人,只得责怪暖砂。

      暖砂嗤笑一声:“仙道?仙道如何?仙道不也是男人?”众人一时接不上话来,却听见暖砂对面坐着的那人轻轻怕了拍掌,道:“说得好。”

      “沈翎!”突然从门外冲进来一个搭着雪白拂尘的道人,怒道,“还不快滚出来!你是要丢尽浮屠观的脸吗!”沈翎笑嘻嘻地站起来,冲那道人弯了弯腰,道:“道长莫气,我这就出来——不过道长不觉得暖砂姑娘此话在理?难道道长就不是男人了吗?”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炸起一阵议论,道长很是恼怒地用拂尘打了沈翎一下,怒道:“胡言乱语!还不赶紧同我回去思过!”沈翎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说:“道长莫气莫气,我这就回去。”语罢,不知从哪里抽出来一柄雪白的拂尘,往臂弯里一搭,真可谓仙风道骨。

      他转过头去,冲暖砂微微一笑道:“暖砂姑娘,改日再叙。”暖砂扬眉,当是回应,那道人又怒道:“你还想改日!”说着又抄起了拂尘。沈翎忙不迭避开,绕着他出了房门。围观的众人见沈翎都走了,也不好意思久留,对着暖砂一阵指指点点,便散了。

      浮屠观里燃着凝神静心的香,沈翎坐在大殿里的蒲团上,很是惬意地吃着橘子,仰头道:“道长莫要再气了,”那人冷哼一声,道:“你真是越发没有规矩!秦淮楼是什么地方,岂是吾等修道之人可去的?”“偕阳道长啊。”沈翎幽幽道,“我去秦淮楼,又不真是寻欢。若是要找乐子,我何必等到现在。”偕阳扫他一眼,又是冷哼一声,还是问道:“那你去是为何?可别说又是寻道。”

      “咦。”沈翎颇为惊讶地看着偕阳,道,“道长竟如此懂我心。”说完对着偕阳黑下去的脸大笑几声,说:“这次可真是正事了。”

      “前阵子城里突然离世的那几名女子,道长可还记得?”沈翎正色道。偕阳眯起眼,缓缓道:“离奇死亡,死因不明,死后所有人的脸都毁容了,你指的是——”“而且死的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沈翎接道,“前几日暖砂姑娘进观里祈福,我见她脸色很不好,问了缘故,她说有人在她房中放了一幅女子毁容的画像,请我前去一看。因当时无暇,我才和她约好今日前去。”

      偕阳的脸色沉了下去,半晌才道:“得盯紧暖砂。”“这是自然。”沈翎一甩拂尘,“走时我在她房内留了万幻镜。”万幻镜是仙家人的小法器,催动灵气,便可以察看万幻镜所在之处的情况。偕阳点了点头,说:“若有动静,立刻叫我。”沈翎挑眉,问道:“烛焕呢。”听到这个名字,偕阳脸色更沉,冷哼一声,怒道:“这小子和你学的,只知道到处乱跑惹麻烦。有你们两个在,浮屠观的名声迟早得坏!”说着又狠狠地一扬拂尘,不料正撞上殿内的柱子,拂尘应声而断。

      沈翎看了那断掉的拂尘一眼,站起身来走到大殿暗处的檀香架子上又抽出一柄新的拂尘,递给偕阳,道:“道长可别再拿拂尘使气了,纵是你藏的拂尘甚多,也禁不住这样。”偕阳又是冷哼一声,接过了新的拂尘:“师父往西云游,一去十几年不返,我无能,管不住你们,还要这拂尘何用。”沈翎笑道:“道长可千万别这样说,是我的不对了,空寂道长他老人家出山前最看重的就是你了,何必自贬身份呢。只是这拂尘,当真不能再坏了。”

      空寂道长便是这浮屠观的观主,自十三年前出山云游,再也没有回来。沈翎和烛焕是他从山下捡上来的,没有正式拜师,倒也算不上真正的道士。偏偏这二人天资聪颖,奇门遁甲仙术杂谈,都学得极快。

      偕阳正欲开口,听见殿外传来笑声。

      “沈翎!偕阳!我回来啦,有没有想我?”来人一身玄色衣裳,背一把长刀,却生了双轻佻的桃花眼,正是烛焕。

      “烛焕。”沈翎笑着迎上去,“快进来。”一旁的偕阳却是看了他一眼,别过头。烛焕跳着进来,凑到偕阳面前,故作惊讶道:“咦,我这才走了几天,怎么又换了柄拂尘?”偕阳登时转过头来怒视他,烛焕一怔,道:“偕阳道长,几日不见,你脸色怎么如此不好,可是病了?”

      沈翎笑出声来,忙转了个身背对偕阳。

      烛焕又凑到他这边来,正准备说点什么,忽然听得沈翎问:“这几日去了何处?”“在城外四处转了转。”烛焕道,“遇见了个有意思的人。”“哦?”沈翎挑眉,“何出此言?”烛焕拍拍衣摆坐下来,说:“近些日子可不是平白无故死了许多姑娘?前几日在城西,我正巧赶上一场,与那凶手过了过手,身手不错。”

      “什么?”沈翎和偕阳二人皆惊道。“等等等等,你说你赶上一场?”沈翎问道,“这是什么意思?碰着那凶手杀人了?”烛焕点头:“是啊。那人用的东西我没见过,总之不像平常人。”

      不像平常人。这话的意思,看来也是位修灵气的仙家人了。

      偕阳忽然问:“你可有救下那姑娘?”烛焕摆手,叹了口气:“我去时那姑娘已经倒了,与那人交了手脱身再回去的时候,尸体都被人拖回去了。”沈翎目光一动:“那……你可有注意到,那姑娘有何特点?”“特点?”烛焕一愣,“右眼眼角有粒痣,算不算特点?”

      “痣?”

      偕阳皱着眉头,问道:“暖砂眼角可是有痣?”沈翎想了想,道:“是有的。”“这么说起来——上个星期死的王家的小姐眼角似乎也是有痣,还有崔家的小姐……”偕阳说着,忽然站起来,“眼角有痣的人并不常见,如此说来,可不是巧合。”听他这么说,烛焕来了兴致,问道:“暖砂?可是那秦淮楼的姑娘?与她有何干系?”

      沈翎便又把事情说了一遍。
      “画像?”烛焕惊讶道,“前面死的几位姑娘可有收到画像?”沈翎看向偕阳以求证,偕阳摇了摇头:“未曾听说。”烛焕往前一倾,伸出双臂往二人肩上搭,说:“那有没有可能,暖砂姑娘并不是真正会被杀的下一人,收到画像只是为了证明她和其她女子一样?”

      话略略婉转,沈翎却坚定地否了:“不。暖砂,不修灵气。我与她处一室时,多次试探,无果。”偕阳很是嫌弃地把烛焕的手拂下去,道:“说不定那画像只有受害的女子能看见。你不是说看见那凶手用了什么法器?”后一句话转向烛焕。烛焕正欲回话,却见沈翎倏地站起来。

      “万幻镜有动静了。”他道。

      三人忙开了镜,看见暖砂坐在房里,尚且安好,房内却是充斥着平常人看不见的黑烟。

      烛焕破开门时,暖砂已经神志不清了,她身前站了个黑衣男子,低着头,看不清容貌。

      “又见面了。”烛焕寒暄一句,便抽出了背上的长刀。黑衣男子转头来,似是扫了一眼,见有三人,转身欲走,一把长刀突然横在他身前。

      两人打起来。

      沈翎忙拉着偕阳把暖砂带到了一边,仔细察看。

      暖砂的脸上蔓延出了极淡的黑色纹路,正在慢慢变深,越长越多。像之前那些女子一样——她们死时,脸上布满了深黑色的纹路,甚至分不出五官。

      偕阳眼神一冷,抬手封住了暖砂的血,那黑纹便停住了。“血不能久停。”沈翎道,“这是什么东西?”偕阳摇头,皱紧眉头。
      那边烛焕忽然闷哼一声,沈翎扭头看去,为了砍中黑衣人。烛焕没有来得及避开一掌。

      沈翎目光一沉,见黑衣人中了一刀仍向窗外逃去,一把拉过烛焕扔给了偕阳,道:“带回去!”自己追着黑衣人也从窗户翻了出去。

      哪怕受了伤,黑衣人依旧逃得很快,在各个屋顶上一路狂奔,终于在城外的树林里把沈翎甩掉了。

      “……”沈翎黑着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树林生得茂密,沉沉满满的树荫把阳光遮了个干净,平平多了几分阴森。

      沈翎深吸了口气,理了理拂尘,自信那黑衣人还藏在树林里,便幽幽漫步起来。如此走了十多分钟,也没见半个活物的影子,沈翎蹙起眉头,停下脚步思忖片刻,转身欲回。一甩拂尘,却忽然看见个暗暗的人影。

      他定了定,在拂尘里注入灵力,余光瞥着那淡淡一抹影子,便将拂尘朝那边舞去。

      那人离他很近,伸手竟是直接握住了拂尘柄。

      沈翎猛然一滞。

      手里的拂尘在微微颤抖,说明这人灵力极强,沈翎低下头,看见一暗色衣角,认命地闭了闭眼。

      等了许久不见那人出手,沈翎忍不住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

      幽黑的眼瞳,像是泛泛湖水。

      却不是之前逃走的黑衣人。

      仔细一看,这人的衣服,其实是红色的,只是在这光线颇为昏暗的树林里被沈翎认成了暗色。

      “那个……”沈翎很是尴尬地开口,“这位侠士……”

      “还不放手?”那人打断他的话,淡淡问道。

      这话问得沈翎很是奇怪,拂尘是他的,被这人握住,要放不该是他放?然而沈翎还是迅速地撒了手。

      谁厉害听谁的。沈翎在心里默念道。

      “呵。”那人竟笑起来,笑声还……格外好听。沈翎忙摇摇头冷静冷静,道:“方才认错了人,险些伤着侠士,还望侠士见谅。”说着,他便弯了弯腰。

      那人用拂尘托起他,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反问道:“伤?”沈翎登时气结。

      好,你厉害,我知道伤不着你,我不就客套客套怎么不给面子呢。

      沈翎腹诽一番,却仍是挂着笑道:“侠士实在厉害,沈某自愧不如。”“侠士称不上。”那人淡淡说道。“……”沈翎措了会儿词,问道,“那,敢问阁下,怎么称呼?”

      “言倾。”

      “言倾?”沈翎挑眉,“我叫沈翎,令羽翎。幸会啊。”言倾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了句话。声音很小,但沈翎听清了,他说的是——“我知。”

      知?沈翎忍不住多看了言倾两眼,知什么?知道他叫沈翎,还是知道翎字怎么写?

      正犹豫着要不要问问,言倾忽然伸出手扣在沈翎肩上,把他往自己怀里一带,另一手握着拂尘向外一挥。

      沈翎被一把拉过来,整个人被言倾的手锁在怀里,扑了满鼻的淡淡花香。

      这香气自然是言倾身上的,花香很淡雅,沈翎一点儿也没觉得不正常,反而悄悄深吸了几口。言倾比他高了小半个头,他仰起头来,言倾的侧脸暴露在他的视线里。好看得过分。沈翎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站好。”正看着,头上传来一个淡漠的声音,言倾松开他,把他推到身后,将拂尘扔进他怀里,抽出了一柄精致的长剑与前来偷袭的黑衣人相对。

      那人倒是真顽强,中了烛焕一刀现如今竟还想着偷袭。沈翎摸摸鼻子,忽然看见怀中拂尘上还未散去的汹涌翻滚的灵力。

      纯粹,强大。他看向言倾,握紧了拂尘。

      很快,言倾的剑便将那黑衣人逼得没有退路,靠在一棵树旁,大口喘气。沈翎凑上去,定睛看那黑衣人的脸,再普通不过,于是撇了撇嘴,问:“就是你,杀了那些女子?”黑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像是懒得搭理。

      “……”沈翎端得一副超凡脱俗的样子,把拂尘搭在臂弯,强行抑制住即将脱口而出的一阵臭骂,摆出个大方得体的笑容来,正准备开口,突然听得言倾道:“不是他。”

      “嗯?”沈翎下意识转过头去,惊讶地挑了挑眉。言倾在那黑衣人肩上一打,道:“他只是来助真正的凶手逃走。”

      听得此言,黑衣人带着沙哑的嗓音开口道:“既然落在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沈翎更加惊讶地瞪大了眼。

      我问你话你不理,他还没跟你说话呢你就等不及要表现自己的傲骨了?

      沈翎气得暗自翻了个白眼。

      “我之前封住了他的哑穴。”言倾忽然说,看了沈翎一眼,“刚刚解开。”

      沈翎顿时平衡了许多。

      言倾转向黑衣人,看了看,淡淡道:“不过给主人卖命,杀了也没用。”黑衣人登时怒视言倾,自己一身傲骨居然就这样被……嫌弃了?沈翎却是忍不住笑了,虽然这话确实伤人,但是……实在是大快人心啊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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