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靥之城》甜馨子

19、情殇（下）

　　醉红酒褛，烟雨蒙蒙，曦阳倾沐，春风十里，城中鞭炮齐鸣，集市喧闹尤尔，一对车马披着红绸丝缎大步驶向西南门。为首者骑步之上，一对明眸映向远方，衣身披着红绸花带，迎着光影照进他侧眸，映入人前便是神采奕奕，器宇轩昂，即是今日的新郎温言。

　　他面对众人虽是笑靥如春，可眼底那藏不住的寂寥却已然出卖了他，却是要向全天下的欺瞒，包括他自己。

　　这场婚宴，是万众瞩目，是期盼，也是谎言，更是一场救赎，他们在这场戏中，不过是被人操纵的木偶，一步步走向为他们谱写好的结局罢了。

　　何其可笑，却亦是可悲。顾逢竹立于亭台上，望着那一对浩浩荡荡的迎亲车马，嘴边露出一抹淡淡的笑靥，只是那笑皮笑肉不笑，好生难看，眼底溢着满满不屑，唇角微动，念着：“可笑！”

　　迎亲队伍大张旗鼓，乐章颂吟更是别具一格，八人花轿，彩礼云集，数十个家仆连数抬着，观此架势，城中百姓皆是连连惊叹，不愧是城中首富，出手果然阔绰，生得骄子更是人中龙凤，貌若潘安。

　　温家虽为城中首富，可温家老爷和夫人皆是和善之人，常常给街上乞丐施米赠衣，年前佳节还为城中百姓采办灯会，供大家欣赏。此番温家公子成亲，可谓是一大佳话，不到片刻，街边两侧便挤满了人，不少未出阁的姑娘也纷纷在自家窗前远远眺望，一时间繁华盛况。

　　随着人云的褪去，迎亲队伍也如期赶到了言府门口，言家管家一看到温言，两眼便生生泛着泪光，笑容可掬地前来迎接。温言微微屈身，以示尊敬，云管家却为此吓出一身冷汗，只叹不敢如此大礼。

　　两人正说着，言夫人已扶着新娘子出了家门。言念竹换上一身红绸嫁衣，金绸晕着微澜勾勒在袖口，腰间轻带缕过飘零云丝，环绕在腰带两侧，裙底添染上的红缨花色在曦光下晃入眼前，恍若琉璃什锦，缓缓不能消退。

　　她挽着母亲的胳膊，在媒婆的指引下，一步步走下台阶，映着微光，仿佛看见有一只手，向她伸来。那只手的主人是她爱了多年的男人，是她的夫君，可不知为何，在他向自己伸出手那一刹那，眼前晃过了一张明媚的笑脸，心里也好似刀绞般刺疼。

　　“英英，英英。”母亲轻唤起她的闺名，原是乳名，被最亲的人念起时，却倍感温暖，一时她选择忘却所恼之事，将自己的右手拂在温言手心，由着他一路带着自己走。一旁的母亲也缓缓放开了双手，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行走独木桥的心情，隐在红袖中左手微微拧紧。

　　踏上花轿的一瞬，她耳边隐约听见母亲微微哽咽的泣声，和父亲安慰时的无奈却又关怀的语调，她终于出嫁了，也终于离开了养育她多年的双亲了。此刻的心情，却不时是甜，还是苦。

　　晚雨翩翩，夕羽轻烟在空中飘零，婚宴迎宾接礼，不少书院的学子皆前来祝贺，连院长都一扫往日凌厉的身姿，笑脸盈盈为两位新人辞贺，瞭望四院，却未见顾逢竹的身影，有不少闲来的学子暗自窃语。

　　“怎么没见着顾逢竹，你有看见吗？”

　　“没有啊，你说这温家公子成亲，他身为表弟有道理不来啊，莫不是……”

　　“莫不是什么？说来听听！”

　　“我听说啊……”

　　故所云云，却不知故事中人却置身于亭台之上凝视着一切。顾逢竹侧身而躺，手肘搁在青瓦上，有些膈应，却仍是保持着闲云野鹤般的姿态，一旁孤零立着的酒壶依旧无人问津。

　　“咣当”一声，似是什么东西砸碎的声响，顾逢竹抬眼一看，原是那瞎子又来偷酒喝了，不过这次被管家得个正着，正四处逃窜呢。不一会儿功夫，便翻身而上，立足于他身旁的一足瓦上。

　　“你个臭瞎子，又来偷我的酒喝，看我这次不打断你的腿！”管家龇牙咧嘴地怒吼着，因今夜婚宴，故而打扮上略显着重了些，倒显得有丝违和之感。

　　“叔，算了吧，今天表哥大婚，就当是请他喝个喜酒呗。”顾逢竹看着身旁津津有味喝着小酒的小结巴，嘴角一弯，俯身望向管家那怒目般的脸上，为之说清。

　　“哎呀！小少爷，你就惯着他！”管家气得狂跺脚，却因为顾逢竹的面子上，不得不忍气吞声，只得巴巴望着他，“小少爷，今天少爷成婚，你不下来喝上几杯吗？少爷在里面可是时时念叨着你啊。”

　　“我不喝上了，就不去里面了，免得人多口杂，毁了有些人的兴致，叔，你先回去吧。”
　　说着，连饮下几口浊酒，与小结巴对碰几番，酒香在他身上肆意散浊。

　　“你为何，不进去？”小结巴反问他。

　　“你又为何不进去？”

　　“我不能，你可以。”

　　“眼不见心不烦，图个清静罢了，不说其他事。来！喝酒！”

　　酒香四溢，顾逢竹的心却险些乱了，他在梦中又忆起那白衣飘飘女子，她回首之间，眼眸深处却满是凄凉神色，那眸瞳里汇映着自己的模样，那暮色之间，黑翼迎来的恶魔影像，却清楚地刻下了他的容颜。

　　一个不属于记忆中的自己，在午夜梦靥中苏醒，仿佛一只只魔掌从地底伸出，生生将他撕碎，落入花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