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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遭诬陷季承口莫辨 设诡计行风颜尽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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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郑逸脑袋一疼,迷迷糊糊抬起头来,看到章仇手里的折扇,不用想也知道自己是被怎么叫醒的了。他慢慢睁开惺忪的睡眼,低头看见自己刚刚趴的地方一片水迹,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口水后,赶紧攒起袖子擦擦嘴角,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看见章仇正面无表情地望着自己,赶忙一脸讨好凑过去:“师父,您辛苦了,抄完了吗?”
与郑逸截然相反,章仇眼里没有丝毫倦意,仍是一片清明,将手中一沓厚厚的纸递给郑逸。
残烛将尽,郑逸就着天顶漏下的熹微晨光凑近细看,最上面的几张应该是最后写的,但是字迹仍然十分工整,行云流水却丝毫不见潦草。他乐得笑出声来,赶忙放回桌上,一脸严肃拱手抱拳:“师父大恩大德,徒儿没齿难忘,今后师父有何吩咐尽管说,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章仇挑了挑眉:”当真?”
郑逸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点点头,一脸慷慨就义前的大义凛然:“那必须的!”
章仇没说话,点点头,拂袖起身,青灰色的衣摆扫过古旧的木梯,上到四楼,凭栏低头,与郑逸四目相对。
“别忘了。”章仇淡淡留下一句,转身消失在书架间。
郑逸目送他离开,愣怔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边小心翼翼收拾起桌上的罚抄边嘀咕:“还别忘了……咱这个命啊,拜师就算了还拜个这么小气的师父,唉,倒霉哟……”
“我听得见。”熟悉的声音从顶楼飘来,郑逸僵住,赶紧满脸堆笑抬头冲上边喊:“哎那什么,师父,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您,拜了皇甫先生这么个小气的师父,你看这地方这么破了也不修修,万一把您摔坏了怎么办?那我不得心疼死啊……”
“出去。”
“哎好嘞那您好生歇着您辛苦了您快睡吧徒儿先告退了!”郑逸赶紧捧着宝贝罚抄一溜烟跑出了藏书阁。
一夜大雪已停,天却仍黑着,仿佛仍是半夜一般。也许是扑面而来的冷空气让郑逸忽然清醒,昨天没有来得及细想的疑问如今都涌上脑海。看章仇刚才的架势,好像也没有要去上早课的意思,那应该不是学生?然而又听他称呼皇甫殊为先生,言辞之间似乎还很亲近……不过他俩这冷冰冰的样子倒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难道是远房亲戚?还是什么忘年交?
“季承师兄犯了什么错?为什么要被逐出书院?”
郑逸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耳边突然传进来这样一句话,不由得竖起耳朵。
“我也不太清楚,听人说是因为季承师兄昨晚私自外出……”
“但就算是私自外出也不致于逐出书院吧?”
“你听我说完啊!师兄他,他昨晚去的是画堂南……”
“……”
虽然“画堂南”这三个字被刻意压低了音量,但郑逸还是捕捉到了。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画堂南是郑逸穿越到这里的地点。为了防止以后继续犯错,他昨晚抄学则前也用心看过一遍,其中有一条就是严禁学生去烟花柳巷寻欢作乐,违者逐出书院。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郑逸感叹,原来表面知书达理的公门季承也有这么野的一面。电光石火间郑逸忽然意识到什么,赶忙跑上前去赶上那两个学生:“哎,这两位兄弟,承承……公门季承要被逐出师门了?”
其中一位瘦高的回答:“恐怕是的,先生早上刚传了话,说早课不必上了,都去延礼堂,有要事宣布。”
另外一个矮胖的接了话:“然后有早起打扫的同窗偷偷听到行风师兄和先生说季承师兄一夜未归,回来时衣服上还有胭脂痕迹,兜里还揣着一方‘画堂南’的花笺,上面写着一些不堪入目的淫词艳曲……师父还气得摔了茶盏。”
郑逸疑惑:“行风师兄是……?”
那瘦高的赶忙补充:“慕容行风,就是和季承师兄住一间的师兄,除了季承师兄就属行风师兄资历最深。”
郑逸接着问:“那这个慕容行风有没有说公门季承是什么时候出书院的?”
二人皆是茫然地摇摇头,郑逸笑着道了谢,三人一路闲聊了没两句就到了延礼堂。
郑逸抬眼望去,虽然学生站了满堂,但却十分肃静,没有一点嘈杂响动。皇甫殊就端坐在上首左边的椅子上,而公门季承和慕容行风都背门而立,分立两旁。等众人到齐,皇甫殊终于开口,声音仍旧是无波无澜,一点都不像传言中刚摔完杯子的那样愤怒:“行风先说。”
右边男子应声,转过身来面对大家,说:“昨夜晚课过后,我欲邀季承师兄一同温书却被他婉拒,我便问他去做什么,他先说要去后园散心,后又说要去领南荣姑娘去藏书阁,神色躲闪,颇为慌张。我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却也没再追问。后来我温书困了,便睡了过去,直到清晨才被开门声惊醒。我并未出声,只悄悄睁眼看着,正是一夜未归的季承师兄。我先前只道他可能被先生叫去商量事宜,也没多想,也自去洗漱。回来看他换下的衣服被扔在床上,我怕他因此受罚,便替他叠好收起。那胭脂痕和花笺就是在此时被发现的。”
皇甫殊又问:“季承,你有何话说?”
公门季承开了口,虽然极力压抑,却仍能听出他心中的焦急和无措:“先生责怪,学生不敢辩驳。然而大丈夫在世,自然敢作敢当,这没做过的事情,恕学生断断不能承认。”
“啪”的一声闷响惊得众人皆是一抖,皇甫殊手掌拍在桌上,声音低了几分,怒意分明:“你还不认账?!”
季承声音有些颤抖,似乎带了些细微的哽咽,却仍坚持着:“学生并未作任何有违学则之事,若有半句谎言,愿永不入仕。”说罢又转过身来望着行风,声音里似乎有几分哀求,“行风师弟,你我同窗五载,我若有冒犯之处,你直言便是,何必要这样诬陷我?”
行风声音平淡:“师兄此言差矣,师兄平日待行风何等亲厚,行风怎会不知?正因如此,行风才更要说出真相。师兄莫要再执迷不悟了。”
公门季承又欲辩解,郑逸忽然开口:“我昨天晚上见过公门季承。”
行风微笑:“南荣公子,这行风方才已经说过了。”
郑逸从后排走到中央,望着坐在上方的皇甫殊,拱拱手:“寒枝先生,我知道我昨天才来,没有资格管您书院的事儿。但我有些疑问,想问问慕容行风。”
皇甫殊颔首:“请吧。”
郑逸转向慕容行风:“你昨夜一直在房中温书吗?”
慕容行风点点头:“正是。”
郑逸又接着问:“公门季承换下的衣服应该不是书院的制服吧?要是穿着书院的衣服去逛青楼,那也太脑残了。”
皇甫书院的学生,无论长□□女,皆着白底黑边的直裾,冬服夹棉,夏衣换丝,男戴儒巾,女子束发,这是规矩,也是皇甫书院的某种象征。若是公门季承昨晚果真要去画堂南,绝不可能穿着书院制服招摇过市。
慕容行风微笑:“自然不是,南荣公子到底想说什么?请直言便是。”
郑逸并没有答话,而是转向皇甫殊:“昨天晚上您让公门季承在晚课后带我去藏书阁。现在回想,他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很紧张。”
慕容行风抢过话头:“季承师兄一向沉稳,想必这点心事还是藏得住的。”
郑逸瞥他一眼:“哦?可我明明记得你刚才说,昨晚你明明只是问了他一句要去做什么,他就……你怎么说的来着?哦,‘神色慌张,似有躲闪’了?”
慕容行风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回答:“我与师兄同窗五载,自然对他了解更深,你不过只与师兄打了个照面,一时没有察觉,也是有的。”
郑逸点头:“那他今早换下的衣服,能不能借我看看?”
慕容行风此时已有些按捺不住,声音更是冷了几分:“书院内事,自有先生裁断,何况你与季承师兄素不相识,这样未免有些多管闲事了吧?”
皇甫殊抬了抬手,一旁侍立的书童便把手中衣袍递给郑逸。他这时候才想起来他手里还拿着罚抄的书,于是赶紧递上去:“先生,这是罚抄的学则。”说这句话的时候郑逸都没敢抬头,毕竟作弊,心虚是肯定的。
郑逸接过衣服,果然看见雪白领子上蹭的红痕。他低头捧起袖口衣襟凑近细闻,然后又递了回去。
“如何?”慕容行风看郑逸举止奇怪,却仍八风不动。不愧是书院的得意门生,和他师父一个德性,又一个皇甫殊2.0……郑逸懒得搭理他,抬头望着皇甫殊,说出心中推论:“画堂南是什么地方大家也清楚,且不说那里的姑娘公子身上脂粉味有多重,就算是楼里的熏香,就能沾在衣服上好几天都散不掉。大家也都看到了,季承的衣服上明明连胭脂都沾上了,但却一点味道都没有?”
堂中瞬间寂静,慕容行风明显愣了一下,郑逸迅速捕捉到这个破绽,转向他笑得一脸和蔼:“解释一下?”
没想到慕容行风很快恢复了先前从容的样子,摇摇头一脸困惑:“行风也曾怀疑过这点,因此看见衣服时也只是起了疑心,并未下什么定论。是看到那花笺的时候才觉得事情非同小可,于是一并呈报先生的。”
郑逸等的就是这句,就怕他不提这茬儿呢。他转向皇甫殊:“寒枝先生,我能不能看看那个花笺?”
皇甫殊眉头轻蹙,正欲张口,就听见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必看了,那花笺是假的。”
郑逸转头,视线猛然撞进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
是章仇。
章仇仍旧穿着那身青灰的袍子,手中拿着两张浅玫瑰灰色的花笺。堂中学生自觉为他让开一条道路,纷纷低头不敢直视。章仇将两张花笺递与皇甫殊,转过身来面对众人,扫视一圈,目光停留在慕容行风脸上:“最后一次机会,你认不认?”
慕容行风脸色阴沉,言辞虽仍恭敬,语气却不由自主地强硬起来:“承认什么?师兄这话,行风不明白。”
不知道是不是郑逸的错觉,章仇眼神有一瞬间黯然,随即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他定定望着慕容行风:“你没去过画堂南。”
慕容行风冷哼一声,迎上章仇的目光:“这是自然,有违学则的事行风当然不会做。”
此刻两张花笺已递回章仇手中,被他拿在手中:“诸位,我右手这张是行风呈上的花笺,而左手这张是真正的画堂南花笺。”
郑逸睁大眼睛仔细打量左边那张,那是一方长约三寸宽约二寸的纯色花笺,只是比右边那张旧了很多。笺上洒印着疏密错落的金屑,笺正中两行蝇头小楷,乃是两句旧诗:“风弄花枝月照阶,醉和春睡倚香怀。依稀似觉双环动,潜被萧郎卸玉钗。”墨迹虽已有些陈旧,却仍不减其秀丽灵动。右下角有一朵烫印的绛紫牡丹,一枝一叶一花一蕊都栩栩如生。再凑近看些,似乎还能闻到一丝幽香。再看右边那张,不仅没有金屑,就连右下角的牡丹也无。这样一对比,且不说真伪,光是品质就高下立现。
众人也都发现了两张花笺的差异,纷纷点头,低声交谈。行风显然有些按捺不住,嗓音也提高了些:“师兄怎知这张花笺是真的?若果然是真的,师兄又是从何处得来?”
章仇对慕容行风的“陷阱”置若罔闻,平静回答:“从画堂南来。”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正交头接耳时皇甫殊淡淡一声“肃静”让堂中重回寂静,她长眉轻抬,却没有太多情绪。
“行风。”皇甫殊望着慕容行风,淡淡开口。
慕容行风低头答应,脸色已经有些难看。
“你将这诗句写一遍。”皇甫殊目光落在慕容行风身上,虽然她眼神轻飘不见凌厉,可仍旧令人生畏。
慕容行风应声上前,提笔正要写字,就听章仇清冷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用左手。”
慕容行风手腕一僵,随即换了左手。笔尖触纸略有颤抖,字迹却不见歪斜,仍旧刚劲清瘦。慕容行风写罢,垂首退到一边。皇甫殊拿起那张薄纸,只略扫了一眼,便放到了一边。“章仇可还有什么要说?”
章仇微一颔首:“昨夜我在藏书阁夜读,亲眼看到季承出了藏书阁往九省舍去了,一夜无人出入。另外,昨夜一夜大雪,至黎明方止,季承若曾出门,定是趟风冒雪,如何衣袍竟是干的?若果真出了书院,鞋袜必定湿透,为何行风竟不把这上好的证据交上来?”
慕容行风此时已是脸色煞白,嘴里却仍嗫嚅着强辩:“我,我没有……我不是……”
皇甫殊一挥衣袖厉声喝断:“够了!”她声音冷如冰霜,目不斜视,望向前方:“慕容行风,违犯学则,心术不正,败坏门风,现逐出书院,永不再收。”
慕容行风身子剧震,颓唐地倒退几步,终于站稳,拱手低头,深深一躬。“学生慕容行风,有辱师门,腼颜人世,今生再不踏入皇甫书院一步。望先……寒枝先生保重贵体,行风……先退下了。”话音落下,慕容行风站起身来,慢慢退出书院,转身走上回廊,消失在拐角。
皇甫殊轻轻闭了闭眸,又重新睁开,挥挥手:“散了吧。”说罢站起身来离开了。
郑逸目睹这一幕书院风云,正意犹未尽,忽然看见章仇转身就要离去,想起心中许多疑问,正要追上去问个清楚,却被公门季承挡了道。他深深拱手行礼,郑逸赶紧扶起他,看他满脸疲惫,不禁有些心疼:“哎,都怪我,要不是你送我,估计他也没机会陷害你。”
“南荣公子这是哪里话,分明是南荣公子出手相救……”
“哎别总公子公子的了,我总以为发工资了呢……不是那啥,叫我肖望就行。”
“那……肖望兄救命之恩,季承没齿难忘。”
郑逸连忙摆手说着“小意思”,眼神却一直瞟着已经走到院门口的章仇,心中焦急,索性把客气话一顺溜说全:“承承这你就见外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我应该做的毕竟以后可能是同窗还要承承你多照应呢客套话就不用多说了咱们以后有空再叙把酒言欢我现在有事就先走了不用送了!”
郑逸还没说完拔腿就跑,看到章仇便一把拽住他手臂,不小心用了点力,差点拽得他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郑逸赶忙伸手去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章仇已经在他怀里了。
郑逸就这样定定地望着怀里抱着的章仇:此刻朝阳正起,阳光照在他清瘦的脸庞上洒下一层薄薄的金粉,他灰蓝的双眸仍然起着阳光照不散的雾。郑逸的手隔着薄薄的一层衣衫,触摸到章仇冰凉的后背,下意识搂得更紧。对视间似乎被他摄去全部心神,清晨的嗓音还有些微哑,一句话还未察觉久已经问出口:“怎么穿这么少?不冷么?”
章仇愣神了一瞬间,随即推开郑逸站稳,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郑逸一个人愣在原地。
他未曾察觉的是,章仇的背影已和郑逸梦里的背影悄悄地重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