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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装失忆神仙露马脚 追往事竹马吐真相 ...

  •   03 你敢许个再大点儿的愿吗?

      一夜北风紧。

      郑逸醒来的时候,外间炭盆里的银炭已经被烧得黑透,只有零星的火星在炭堆底下跳动。他把手缩回被窝里捂着,翻个身望向雕花木窗外微亮的天色,听到外面有侍女来回走动,还有仆人打扫时单调的扫帚刷刷声,显得这清晨格外寂静。还别说,挺像小时候回老家过年的。郑逸撑身坐起,盘腿坐着,裹着被子发呆。

      记得三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天,他一个人坐在深圳出租屋里宽大的双人床上。那年的冬天特别冷,还飘了零星的小雪。南方不供暖,所以室内很冷。本来是二人生活的一室一厅内忽然之间少了一半的东西,显得格外空荡。他当时正失业,靠存款度日——这存款里还有他的另一半,他还没有拿走。确切地说,是他留下的,因为他也不再需要了。

      没错,那年冬天,郑逸失恋了。

      从大二开始相恋五年的男友要回北方结婚。父母之命,终究难以违背。郑逸眼睁睁看他离开,却连一句挽留的话都说不出口。

      要怎么把“你放弃你的家庭选择我吧”这种话说出口?他没有立场,也终究不够自私,于是放手成全。

      之后的三年,天各一方,郑逸却仍偶尔会从共同的朋友处得知他的消息:女方也是书香门第,和他有多门当户对;他与妻子去度蜜月时的照片有多美,像明星还是模特;妻子刚生了一对粉雕玉琢的双胞胎男孩儿,一家四口团圆美满……

      这些年来,郑逸像一个旁观者一样静静地在远处观望,自己的生活却好像被按了暂停键,工作之余就是用酒醉胡闹来填充,爱情似乎早就被遗忘在三年前搬离的那间旧公寓里,在去年三月,连同那些古老的红砖青石一起在拆迁办一声令下后轰然倒塌。

      后来开始有身边的朋友说他变渣了,他细想想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脚踏两只船,无缝衔接零空窗期,喜欢这个爱那个,为了新的丢了旧的,可以说是无恶不作,无爱不欢。凭着9分的颜值和10分的身材,再加上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换了又换。新鲜期越来越短,说“我爱你”也越来越简单。

      大概是情场失意,商场得意,变身工作狂的郑逸不负辛苦,升职加薪,年底的奖金厚得令人踏实。正好生日,索性叫上一群狐朋狗友,吃饭时已经是喝个半醉,饶是北方人的酒量也没能抵挡住他们联手猛灌,于是醉得不省人事,醒来以后,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少爷,姑爷,该起床洗漱了。”叩门声突然响起,拉回郑逸的思绪。他深吸口气定定神,心里默念:你现在是南荣昊,不是郑逸。人生地不熟,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郑逸翻身下床,抻个懒腰打个哈欠,就要去开门,东方忆棠突然一个箭步窜了出来把他拽回去。郑逸向来有起床气,一脸不耐烦:“干嘛啊?”

      东方忆棠狠狠剜他一眼,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样子,也不说话,重重哼一声,抱着被子枕头径自回内室,这才朝外面喊:“进来吧。”

      郑逸一脸莫名其妙,随即反应过来:毕竟也是结了婚的,要是让别人看见分床睡,穿到她爹耳朵里,她估计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外边的侍婢推门而入,一众丫鬟或端脸盆或捧漱盂鱼贯而入,侍立一旁。东方忆棠坐在梳妆镜前,声音里还有些鼻音,有点可爱:“碧萝,几时了?”

      “少爷,已经卯时三刻了,老爷已经起来了。”名叫碧萝的丫鬟看进镜子里,与东方忆棠对视,俩人会心一笑,她便清了清嗓子招手唤过另一个丫鬟过来,“阿兰,你来伺候新姑爷梳洗。”阿兰心领神会,走到郑逸身后正要动手,正翘着二郎腿撑着下巴看东方忆棠梳妆的郑逸忽然抬手制止,笑眯眯地看着东方忆棠:“我不要阿兰,我要媳妇儿。”

      东方忆棠整个人顿时僵住,转过脸来狠狠瞪着郑逸,但又不好发作:夫夫新婚燕尔,这要求实在不算过分,但自己怎么能给他梳头呢?做他的春秋大梦吧!于是只好板着脸冷冷说:“夫君说笑了,我手笨,怕把夫君的头发都拽下来。”

      “媳妇儿你怎么突然这么凶啊?是不是我昨晚把你弄疼了,唉我就知道我该轻点的,但是我看你这么美我实在是把持不住啊,要不咱们一会儿……”

      “别说了!”东方忆棠咬牙切齿,一拍桌子站起来站到郑逸身后,拿起梳子就要动手。

      郑逸坐得四仰八叉好不惬意,懒洋洋地闭着眼睛,嘴自然是不闲着:“有娘子给梳头就是幸福……娘子啊,我和你说,你可不能因为我昨天把你弄疼了你今天就报复我啊,要是不好好梳头小心为夫今晚‘惩罚’你!”郑逸故意把“惩罚”两个字咬得重且暧昧。东方忆棠正琢磨着要揪他几根头发下来,如今也只能忍气吞声咬牙切齿地帮郑逸把头发梳好。

      一边伺候的婢女有不知内情的只当是小夫夫甜蜜,都羞得红了脸捂着嘴笑。东方忆棠眼风一扫,众仆忙敛色噤声,垂手低头。

      郑逸在镜子里把一切尽收眼底,十分自得:小样儿,和我耍流氓,再练个几年吧!

      而他没看到的是,东方忆棠的耳根,早已悄悄地红透了。

      给东方文齐请过安,再折腾回南荣家再给自家父母敬茶后已经是日上三竿。郑逸才好不容易脱了身往令狐御家走。

      半路上飘起了小雪。

      细细碎碎的雪粒飘落在地,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白。郑逸拢着双手搓暖,乐呵地看着灰白的天空,看样子这雪还要往大里下,在深圳这几年都没见过雪,今天终于能好好过把瘾,说不定还能拉子舟一起打个雪仗什么的。想到这里他不禁乐出声来,心中忍不住感慨:子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遇到的第一个人,也是唯一知道他“失忆”的人。作为南荣昊的发小儿,他对目前的状况自然是最清楚的。虽然昨天他说了朝代,但还有很多疑问没有解释。比如说,在他刚醒来的时候,他所说的“大业”究竟是什么?

      郑逸一路且行且想,不一会儿就走到了令狐府门前。南荣昊显然是令狐府的常客,门口的小厮见来人是他,请个安就让他自己进去了。郑逸凭着昨晚的记忆找到令狐御的房间,掀开门帘进去,看见他正盘膝坐在榻上伏案疾书,不知在写些什么。见郑逸进来,竟然慌忙拿过一本书来盖在纸上,郑逸好奇地凑过去想要看他写了点什么,他却用手肘遮严实,还怒目而视:“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了!”

      郑逸摸不着头脑,回头看看门口挂着的厚帘子,一脸无辜看着他:“你也得有门给我敲啊……”

      令狐御语塞,不和郑逸一般见识,将信纸抽出对折两下夹进书页。郑逸也懒得再追问,大剌剌往榻上一坐,伸手探到他面前拍拍桌面:“哎,哎,别写了。我这刚失忆不久,还有好多事儿没弄清楚呢。”

      令狐御把笔一搁,脸上颇有几分不悦之色,但还是挺背端坐起来:“你想问什么?”

      郑逸屈指敲桌沉吟片刻,还是把心中最大的疑问说了出来:“我刚醒的时候,你说我娶东方忆棠,是为了成就大业,是什么大业啊?”

      令狐御陡然色变,噌地站起身来蹿到门口,掀开帘子警惕地左右张望一圈,缩回头来把两扇门关紧,回来重新坐下,面色凝重看着我,眼神里又带几分犹豫和试探:“你真的一点都没有印象了?”

      郑逸摇摇头,一头雾水:“没有啊!到底是什么啊?”

      令狐御沉默了。他咬着下唇看起来非常纠结的样子,我强压下好奇心等他准备好再开口,正盯着桌上的一方云纹方砚研究得入神,看着像宋朝的啊……就听耳边令狐御一声叹息后幽幽开口:“你其实不是南荣昊吧。”

      郑逸趴在桌上忽然整僵住,良久才艰难地抬起头,干笑两声缓解一下尴尬的氛围:“竹、竹马兄何以见得啊?”

      令狐御松了口气,似乎是确认了什么事情,随后他又眼神怅惘地凝视着我,轻咳一声,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

      “你原来…… 不,应该是从前的南荣昊,是一个和你截然不同的人。那天伯辉大哥说的话你也听到了,肖望其实很胆小,很懦弱,遇到事情总是逃避。但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他本来……就不是像他姐姐一样的人。”令狐御叹息一声,端起桌上的茶盏低头浅啜一口,发觉茶已凉透,才将茶盏放回原处,执壶给郑逸添上一杯,又给自己续满,继续解释:“南荣昊有个姐姐,叫南荣昕。”

      “姐姐……?”婚礼大哥也出席了啊,但没见到有什么……姐姐啊?

      令狐御望着窗外纷扬的大雪,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昕姐姐她天资聪颖,文武双全,及笄之年便在圣上下旨举办的氏族子弟试炼中一举夺魁,武试文试皆是遥遥领先,时人无出其右。圣上大喜,即刻封她为振武校尉并承议郎,赐上古名剑‘寒青’一柄,并古籍《苍鸾古鉴》一部——这本书是兴朝女相公仪鸾所作,她是历史上第一名女相,辅佐兴元帝开创苍延盛世,被后人传为美谈。她本可以成就一番大业,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郑逸听到这里,隐约已经猜到后面发生了什么,但又不敢再问,只能乖乖听下去。

      “前年北方呼延蛮族来犯,伯辉大哥奉旨出征,当时南荣昕报国心切,三次上书请战,终于获得圣上允准。北伐之师旗开得胜,一路北上,势不可挡,北瑙一战,南荣昕仅带领二百轻骑,深入敌营,直取贼将呼延托格首级,一时威名大震。直到后来……”令狐御言及此处,闭上双眼沉默良久,再睁眼时眼底已有点点泪光:“后来的巴查干一役,敌军三万将南荣昕所领三千精骑团团包围,南荣昕带三百伤兵拼死杀出重围,却不幸在巴查干湖畔被呼延托格的哥哥呼延卓尔生擒。那贼人逼问南荣昕我军行军路线和粮草供给,南荣昕宁死不屈,竟生生被折磨至死!”

      令狐御说到最后声音愈发激动,砰地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咣作响。郑逸愣愣地望着他眼中炽热的怒火,忽然感到脸上一片湿润,抬手一摸,不知何时,他竟然已泪流满面。郑逸觉得有些奇怪,自己虽然有点惋惜英才,但也不至于伤心到哭吧?

      然而他随即明白过来:大概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在为他的姐姐悲伤。

      那……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呢?

      令狐御深深呼吸几下平复心情,缓缓开口,声音有几分沙哑:“陛下得知南荣昕战死的消息后,悲痛不已,追谥明威将军。南荣家从那以后在京城的地位就急转直下,从皇都第一望族没落到如今连东方家都可以踩两脚的地步。南荣大人丧女之痛上又添受辱之恨,便将希望全都寄托在另外一儿一女身上。伯辉大哥倒还好,本就是征战已久的老将,因此这‘武’便有了寄托;然而这‘文’……肖望兄他本就不喜这些经纶政事,诗词歌赋他倒精通,然而在南荣大人眼里却是些于国于家无用的东西,所以逼他读史学文。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日日挑灯苦读直至深夜,奈何天赋不足,始终没有什么进步。”

      “直到有一天,他跟我提起,他在古书上读得密法,说前朝曾有书生因家中遭难,为救老父上京赶考,奈何自己天资平庸,正兀自唉声叹气,一位道人上前询问缘由,他便如实相告。道人便说自己有通神之法,可请神仙附在他身上,替他前去上京赶考,保准能中状元,等到他心愿了却,那神仙便会自行离去。但在这期间,书生自己并不会有任何意识,他的神识就像沉睡过去一样,身躯只是作为一个宿体供神仙驱使。”

      郑逸如同五雷轰顶,脑中信息繁杂混乱,一时难以理清头绪。他一边思考一边慢慢开口:“所以说……南荣昊看到这个故事以后,就想做一样的事情……然后他就去找那个道人,然后他找到了……然后那个道人就给他请了神仙,然后我就穿越了……所以……我就是那个神仙?!”

      令狐御一脸忧色望着我半晌点点头,低声自语:“我当时劝过他,那只是无稽之谈,不能相信,可他不听,执意要去寻那道人,第二天就收拾行李离开了京城。半个月后他回来了,说她果真在襄阳道找到了书上写的那道人,已经得了仙药,只等良辰吉日,趁醉和酒服下即可。我没当真,只道他遇到了江湖骗子,不过是得了一副假药,看着他别让他吃便是了。没想到他在婚礼前夜找我出门去画堂南喝酒,我没留神,以为他只是醉过去了,没想到他醒来的时候已经性情大变,和以前的南荣昊判若两人。我那时还不敢肯定,直到你昨日在东方家成礼之时,我看到你那副……样子,便已经基本肯定,你就是肖望兄请来的神仙。”

      郑逸目光呆滞地望着对面的令狐御,大脑已经被雷劈得外焦里嫩,几乎停止运转。这这这……这完全超乎我的知识范围,这简直……简直就是颠覆三观啊!!!我是南荣昊请来的神仙?!我倒希望我是神仙!神仙肯定知道怎么回去!等等……回去?

      郑逸仔细回想着刚才令狐御讲述的故事,心跳突然加快,但还是按捺住内心的激动,盯着他一字一句问:“你刚刚说,只要这个请来的’神仙‘帮宿体完成心愿以后,就能离开了,对吗?”

      令狐御点点头,神色却依旧阴郁,踌躇半晌压低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本来已经快要相信你就是神仙了,可是神仙不应该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吗?可看你……又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搞不清楚的样子,我就……也不敢肯定了。”

      郑逸嘴角抽搐,一时语塞。这家伙到底是在质疑我的能力还是在使激将法啊?等等,重点不对,自己根本也不是什么神仙啊!可是……怎么来的虽然还没完全弄清楚,但是如果想要回去的话,就只有一条线索可循了。一时间郑逸心中五味杂陈,他深吸一口气,神情忽然严肃:“子舟,我想我需要说清楚一些事情。你应该心里也有数了,我不是什么神仙,我就是个普通人。我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没错。那个世界有我的亲人朋友,他们现在应该也很担心,所以我必须回去。我不知道我怎么来到这里的,但听你刚刚说的,如果我想要回去,我就必须完成南荣初的心愿。”

      令狐御似乎也早就有此猜测,并没有十分惊讶,郑重点头后等待着郑逸最后的问题。

      “所以,告诉我,南荣昊的心愿是什么?”

      “肖望兄他……他想成为一个能让家族骄傲的人,就像他的姐姐一样……不,应该是,要比她的姐姐还要光芒万丈。”令狐御说及此处,似乎眼前浮现出南荣昊当时一脸坚定立志的模样,不禁眼底聚起泪光。

      “不是我说……这太抽象了吧,有没有说什么具体点的目标?比如说当多大的官儿之类的?”郑逸大胆揣测,却没料到接下来令狐御说的话,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令人震惊。

      “不,不止……”令狐御忽然间眼中光亮陡盛,他望向郑逸,嘴唇似乎有些颤抖,刻意压低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无比清晰。

      “他要做大宏的下一个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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