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愿师》陆七小

3、雪山（二） 苏童抬起头

　　苏童抬起头，百无聊赖的看着满屏的PPT，老师站在讲台下，流水一样念着屏幕上的内容，声音像在召唤周公，她很快便睡眼朦胧了，恍惚中她看到白茫茫一片，四下空无一物，只有纯粹的白色，任她看向何方走向何处。好凉！她猛地打个激灵，瞬间睁开眼，带些癔症的看着梅梓欣。
　　梅梓欣擦着湿漉漉的手冲她努努嘴，老师不知何时已站回讲台，开始提问。“我去洗手间之前你不还挺精神，怎么一会儿就蔫了，再晚回来会儿，准逮着你。”
　　苏童有点如梦初醒，她看着手上沾到的水，微微发怔。
　　“发什么呆，没睡醒？昨天看书到几点啊？”
　　“不是，只是觉得有点冷。”苏童摇摇头，下意识拢了拢衣服。
　　没听两分钟课，梅梓欣便碰碰苏童，示意她靠近。梅梓欣一脸的正色，可苏童还是看出八卦的内核。梅梓欣压低声音说：“我给你说，那家书店的老板……”
　　苏童见她刚说就停住，忍不住问：“恩，怎么了？”
　　梅梓欣狡猾的一笑：“看来你也好奇。给你说他来我们学校听课了，真的，就前两天有人在选修课上看到他了，两次。”梅梓欣语气抑扬顿挫，显得夸张。
　　苏童略觉奇怪，她认为他不像是会来听课的人，她不否认他看上去很绅士，
　　与之相处时也融洽，特别笑起来让人感到舒心，可这并不表示他容易接近，在以往算不上交集的接触中，苏童觉得他并不喜欢人多，也不太容易靠近，也许在他心中，和他们相处还不如陪着小草吧，她这么想着，忽然就有些失落。不过这失落一闪而过，可她仍有些好奇便问：“听的什么课？”
　　梅梓欣露出料定的神情，“都帮你打听好了，和你其中一门选修一样哦，中国历史？还是近代史？总之就是你那门关于历史的选修课。”
　　中国近代史么，自己倒真选修了这门，只是并不每节都去，说起来，下节课就是今天下午，想到这，苏童心微微一紧，继而觉得有些好笑，不知道自己在紧张或是期待什么。
　　“唉，对了，你下午是不是就有那节课？”梅梓欣不确定的问。见对方点头，她拖着长音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

　　“这门课这么多人选啊，历史这么吸引人吗？”梅梓欣坐在教室后排，看着前方黑压压的人头感慨。
　　苏童眼瞧着仍在不断进来的人，轻轻一笑。“这门课好过嘛，不过今天倒是比平日人多些。”
　　“在你眼里什么课不容易过？除了学习就是学习，连点爱好都没有……”梅梓欣重重叹了口气，仰头环顾下四周，低头冲苏童说道：“这都快上课了，没见人啊，是不是不……”
　　“请问里面有人吗？”梅梓欣的尾音含在嘴里，有些愣神的看着出现在身边问话的莫佚。苏童闻言看向里面，见梅梓欣的包放在桌上，像是给人占位一样，她摇摇头，往里面移了一个位置。重新坐好后，不少人有意无意的往这边看，苏童微微低头，忽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可又觉得这种不好意思十分奇怪，便再次坐直了身体，准备听课。
　　讲课老师到了教室，低头整理讲义期的间抬眼看了台下，他很快又再次抬头，颇为仔细得看了圈教室，带着奇怪的神色打开了投影。
　　课上老师讲的内容苏童全程无法集中精力，要说想什么却也没想什么，总之是心绪杂乱，她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有些奇怪，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神游间，似乎听到有人在唤她。
　　“嗯，什么？”她侧头看着梅梓欣，梅梓欣不由睨着她说：“最近怎么回事，不是走神就是发呆，学习学傻了吗？人家在问你话呢。”她挤挤眉，示意旁边。苏童转头，只见莫佚正笑看着她，她也忙露出一个笑容。
　　“你学金融？”莫佚重复之前的问题。
　　“嗯。”苏童有些惊讶他知道自己的专业，但转念一想自己去他店里买过关于金融的书籍便又释然了。
　　“金融有意思吗？”莫佚问。”我对这些不太了解。“ 他又加上一句。
　　苏童有些迟疑，她不知该怎么去说。“嗯……就是一项专业吧。”
　　“无聊透顶。”梅梓欣在一旁插话，莫佚淡淡一笑。见莫佚不说话，苏童沉吟片刻问：“怎么想起来听课？”
　　“正好有空。”
　　“书店平时很忙吗？”这个问题苏童一直很奇怪，书店虽然人气旺，但同时刻在店的人数并不多，每次去都人数适中，让人感到舒适。
　　莫佚点着头：“有点忙。”他话音刚落，老师便宣布休息十五分钟。
　　“莫老板，上次我说的那本唐代传奇能找到吗？”
　　“老板你家果茶到底怎么做的，太好喝了。”
　　“书店最近还有活动吗？上次的诗歌会我觉得很好啊，能不能再办一次？”
　　因书店的人气，众人多多少少都过去，有的还是那里的常客，与莫佚相识，倒是不少人过来打招呼或问事情。
　　莫佚一一回答问完问题，末了道：“最近是有个活动，这次活动是关于户外徒步，人数有限，上课了，详细内容到时可以去店里看。”
　　“莫老板，你人气简直要赶上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了。”看着散去的人群梅梓欣感慨着。
　　莫佚笑笑，转向苏童：“店里近期组织活动，可以去看看，你应该会喜欢。”他说着将一张宣传页推到她面前。
　　苏童看到宣传页的一瞬间微微愣住，占据页面三分之二的是一张雪山照片，水洗的天空应映衬的雪山莹莹发亮，让人心头一畅。图片下方印着活动简介。她一下就被这幅画吸引，久久不能离开目光，这幅画她太熟悉，熟悉到可以闭上眼睛说出画上的每一个细节。她忽的站起身，意识到这是在课上又慌忙坐了下来，看着莫佚的神色是说不出奇异。

　　想了一天的苏童，终于还是奔书店而去。可临到门口，她又踌躇起来，站在附近踱步不前。“喵~喵~”她低头，小草正在她脚边。“你怎么跑出来了。”她蹲下想摸下小草的头，却被它敏捷的躲开了。小草昂头冲他叫了一声，似有不满，露出副高贵不可侵犯的样子，这可把苏童逗乐了。“成精了你还，走吧。”她笑着起身，朝书店走去。
　　忽然她感到脖颈一凉，接着是脸颊，抬眼才发现下起雨来了，不由加快了脚步，未走几步她想起什么，扭头见小草还在原地，连唤几声，却不见它动，便只好又折回去。
　　“不用管它，天晴它自己就进来了。”苏童扭头，见莫佚正站在门边，也不知他在那看了多久。
　　店里温暖的空气让苏童放松下来，被打湿的细碎头发慢慢变干。苏童觉得今日店中异常安静，坐下后才意识到没见有顾客。
　　莫佚拿着两个杯子过来，杯口冒出腾腾热气，单是看着冒出的白烟，便将寒意驱走大半。杯里面盛着夕阳色的茶，苏童抿了一口，意料之中的好喝，却不是之前喝过的果茶。她双手环住杯子，皮肤传来过热产生的微微刺痛，但她并不松开，她直觉接下来的时间会需要些温度给自己。
　　从坐的位置向外看去，视野正好能俯视正条街的景象。雨势变大了，因这突然的降雨，路上行人显出些慌张，都急急奔行，很快整条街便寂寂无人。
　　梧桐枝头刚发出的新叶湿漉漉的，裸露在交织的褐色枝干中微微抖动，孱弱而孤单。被风改变轨迹的雨，跌在玻璃上，滑出蜿蜒的路径，最终掉到窗沿底部，与其它同伴汇合。苏童伸出手，顺着其中一滴雨描绘着它的行迹，直到无法再前进。之后回去何处呢，蒸发，上升，再变成雨吗？她想象着那滴雨之后的行程。
　　莫佚姗姗来迟，可陷入自己思绪的苏童毫无察觉，似乎还有些可惜刚才那无人搅扰的游想时刻。莫佚扫了眼窗外店口那白道色影子，在对面坐下。他将手里的宣传页推到苏童手边，轻轻道：“去吗？”
　　垂眸，映入苏童眼帘的仍是那一副占据大半版面的雪山。“疏勒南山……”她下意识的说，而后带着询问犹疑看着莫佚。
　　莫佚轻点下头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你都记得。”苏童犹疑的神色变为惊讶，更像是难以置信。
　　莫佚起身从她手中拿走早已凉下的茶杯，换上新的，另只手单拎着一个大开本。苏童有些发愣的接过杯子，动动嘴唇没有说话。
　　苏童握住发烫的茶杯，平复着心绪，她望着对面坐着的人道：“这张照片为什么在这上面。”她眼中生出戒备，语气也少些之前的柔和。
　　莫佚并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再次问道：“想参加吗？”
　　苏童也不回答，同样重复自己的问题，语气也加重。莫佚垂眼看着照片，“拍的很不错，但总归不如实景震撼，对吗？”他说着，拿出刚才掂来的大开本，棕色的封皮前后没有任何东西，让人无法猜测里面的内容。
　　本子被推到苏童面前，苏童看看本子又看看莫佚，露出询问。莫佚示意她打开，苏童有些迟疑，从进店到现在一切都显得太不寻常，不，不止是从进店，确切的说是在看到那张宣传页开始，有些东西已然脱离了正常。
　　苏童心中生出无数疑问与猜测，对面坐着的人她认识，是这家书店的老板，但现在她却不敢确定了。但奇怪的事她并不感到慌张，反倒有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苏童的手抚在棕色的硬壳上，上面带着封存的冷寂和尘埃。她忽然感到一股热流涌上心口，翻开厚厚外壳，是一张黑白色的照片，平铺在8开本的页面上，那是一座雪山，她熟悉的雪山。
　　第二页，雪山，第三页，还是雪山……渐渐图片有了色彩，从黑白成了彩色，唯一不变的，都是它的主题，雪山，千姿万态的雪山，拂晓黄昏的雪山，晴天阴天的雪山……雪山在这图册里活了过来，喜怒哀乐，浓妆淡抹，每一张都是她鲜活的生命。
　　苏童在一页上停住了，她有些颤抖的手抚上那一页，与之前的照片不同，那是张水彩画，很普通甚至可说是幼稚。但画整体却很灵动，很准确的抓住了所绘事物的神韵。画中描绘的依然是雪山，与活动页上的雪山一模一样。被藏起的记忆瞬间顷刻涌出，不给她一丝准备时间，霍然占满脑海与心间。
　　“不翻到最后看看吗？”
　　苏童眼眶发热，她慢慢翻去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张光洁的白纸，上面手写着两行字：“赠予我最爱的苏童，愿你热爱之事物伴你终生，愿你对此热爱不灭希望。2002 苏沾台”看到最后的落款，眼泪不受控制的从不断落下，她合上册子推到一旁，像是怕把它弄湿，同时撇开头，用手臂挡脸不让人看见。
　　喵的一声，小草从地上三两下跳上桌面，苏童下意识的将手盖在册子上。可小草对那册子并不感兴趣，远远冲苏童叫了一声转头朝莫佚走去。莫佚看看窗外，雨已经停了，可天还阴沉着，不知是否还有另一场雨要来临。
　　沉默良久，苏童用手搓搓脸，吸口气说：“不打算说说吗，你什么时候见过我爷爷，他是不是已经……”她没有在说下去，答案不是早就知晓，只是一直存着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
　　“十五年前。”
　　“在哪里？”
　　莫佚看着活动宣传页说：“这里。”
　　“疏勒雪山……”苏童念叨着，随即摇摇头：“不可能。”她记得很清楚，当时爷爷病的很重，床都下不了，怎么去那里。
　　“这是他的遗愿，他想去，就可以去。”他的话让人生出种不得不信的感觉。
　　苏童坚定的摇头，她不会去信，当时爷爷的情况她知道，他们都以为她小，什么都不懂，但其实她很清楚，也懂死亡的含义，她将再也看不到爷爷，再也不能和他说话，一起拍照，一起画画了。她害怕，所以她每天都要去看爷爷，只有看到爷爷，她这一天才能好过。可突然有天，爷爷失踪了，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他们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地方，拖着那样的身体根本不可能走远，然而却一无所获。没多久他们转向无人认领的死者，可依旧没有消息……苏童就失去了爷爷的联系，有时候她会有点庆幸这种情况，给人留着点希望，哪怕是假的。
　　想到这，苏童有些激动：“你撒谎。你到底从哪里得到的这些东西。”
　　“他给的。严格来说这本摄影集是我整理的，算是在完成他遗愿的过程中，让我欣赏到美景的回礼。”
　　苏童看着莫佚，越发不明白他的意思，更弄不清他的意图。“你到底想做什么？既然是他的东西，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他说如果你接着画画，就把东西给你，不画了，就让我留着自行处置。现在，我行使权利，把它给你”
　　苏童盯着他一字字问：“你想做什么，你到底是谁？”
　　莫佚浅浅一笑，似藏有星海的双眸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说道：“我是遗愿师，帮助人们完成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