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相识》萧喵啊喵

5、第 5 章

　　一个月前，东郡，十里亭。
　　微风瑟瑟，带着初夏清晨的凉意，河岸的栏杆因为年代久远已有些许的脱落，岁月的痕迹在这里方可窥见一斑，莲叶陈陈，水珠滴落，是早年的白发老妪曾采摘过的，苦涩的心情。
　　天空白色的云渐渐飘散，阳光挥洒，落在亭中，素手敛袖，一白衣女子端坐于亭中，放下手中的茶壶，对面及身前淡青色的茶杯中已斟足八分满的茶水，她垂眉低首，周身气息温和从容。
　　握着暖炉的手一顿，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一笑，“你来了。”
　　对面的软榻上一个人影闪现，天蓝色衣裙，拿着一把天蓝色的剑，剑的前端着有白色拂尘。
　　待女子看清了来人的模样，却是微微一愣，饶是早已波澜不惊，但此刻……女子紧紧盯着来人眉发皆白的模样，久久说不出话来。
　　“怎么？不认识了？”晓梦放下手中的秋骊，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茶水，喝了一口，温度正好，醇厚的茶香中带着一丝苦涩，在舌尖辗转，是好茶，并且是她喜欢的味道，晓梦抬眼，见田言一直盯着她看，打趣道：“农家女管仲，不会连故人都不认识了吧。”
　　田言失笑，手握着暖炉，“如今你已是天宗掌门，如何不认识？只是太过惊讶罢了，我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变成了白眉道人。”
　　晓梦轻轻一笑，“怎么？不好看吗？”
　　她微微偏头的样子在田言眼里甚是娇俏，她恍然想起如今已过十年，那年八岁的晓梦还不会这样笑，一直都是冷冷的，高傲的，尽管她现在比以前内敛不少，但是那股傲气还是刻在骨子里，从眉眼间散发出来。
　　“十年第一次见，你确定要问这么傻的问题？”田言摇了摇头，似乎颇为无奈，但她时不时看向晓梦的眼神已经说明，就算是眉发皆白，也是好看的。
　　晓梦一愣，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太过莫名其妙，便没有再说话，自顾自饮了口茶水，她注意到田言手中的暖炉，慢声说道：“闻言农家女管仲田言身体一直不好，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体寒弱症，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这般弱了？”
　　这样素衣素容，倒是她从未想到过的。
　　田言再次为她斟上茶水，转移话题，“我也很意外你竟会传书于我，还大老远跑到东郡来。”
　　晓梦不在意地笑道：“你身子差，不宜远行。”
　　田言抬头看她，又想到了之前晓梦问她的问题，美吗？自然是美的。晓梦打小就是个美人胚子，若不是性子太冷，小时候两个人说不定能更亲近些。而如今，与小时候大不相同，她曾想象过晓梦长大后是什么样子，必定是更冷更美，眼前的白发白眉，更让她显得不食人间烟火，如同道家仙子。
　　不对，她本来就是道家仙子，田言垂着头，对晓梦无理的回答不置一词。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方煮着茶水，时不时为另一方斟上，默契十足，阳光渐渐足了，亭子正对着的湖面泛着微光，田言转头望过去，阳光打在她脸上，竟有几分暖意，驱散了那股柔弱，晓梦这才找回那种熟悉感，十年的间隔不在，这样带着温柔平和却又让人觉得温暖的气质，才是田言所独有的。
　　田言抿住嘴角，转头看向晓梦，晓梦似乎知晓她要说什么一样当先拒绝道：“你自己去，我不想去。”
　　田言哑然，神色迟疑，终是点了点头，却没有任何动作和言语，晓梦甚为满意，神情微露惬意，此刻两人才像是十八岁和二十岁的少女，如同这片天地最明亮的色彩。
　　她们的会面就这样在不尴不尬，一方惬意而另一方神色略带埋怨中度过，这个夏日似乎格外和蔼可亲，阳光温暖而惬意，而又有什么比旧人相见更令人欣喜的呢？

　　道家天宗门下，辈分在晓梦之下的小辈里有极其有天赋的两人，一位是晓梦师兄也就是前任天宗掌门赤松子的大弟子季月，生性稳重，心性淳厚，对道家心法领悟颇深，被晓梦留在天宗暂时看管宗门。
　　而另一位是年仅十三的钟蓝，心性与季月截然相反，是个活泼好动的女孩子，但其道家修为不在季月之下，年纪轻轻就在天宗一年一届的论道集会中胜过众多道家高手，颇有晓梦当年的风范，并且很有可能是下一任天宗掌门，被晓梦特殊关照着，带着一起下山磨磨性子。
　　除钟蓝外晓梦只带了三位弟子下山，都是钟蓝的师姐，钟琴、钟雪、钟容，皆为女弟子，此刻正在门外汇报的，是三人中修为最高的钟容。

　　晓梦抬手，示意钟容带人进来。
　　女弟子退下，没一会儿章邯便站在门前，稍有迟疑才踏入屋内，他抬手行礼，“大师可还安好？”
　　“安好与否，大人觉得晓梦说的答案就是真的答案吗？”晓梦端坐于竹榻之上，似乎对此刻章邯的没事找事有点不耐烦。
　　“是章邯愚钝了。”章邯一愣，似乎不经意的询问总是会触到这位的雷点，稍有不慎，便会被怼以至口不能言，“那章邯就直说了，听说，几日前，农家六贤冢外，是大师救走了罗网的刺客惊鲵？”
　　虽是带着疑问的语气，但他绝不是来单纯来“问”的，章邯紧紧盯着晓梦，不放过对方一丝一毫的异样。
　　晓梦毫不避讳地点头，颇为坦荡，“是又如何？”似乎察觉到章邯瞬间而起的凌厉杀意，晓梦不偏不倚，继续说道：“就如那日我出手救大人一样，大人有大人的未竟之事，惊鲵也有她的未竟之事，既然是未竟之事，那么便不可死。”
　　话完，从晓梦处流出的一股风将章邯周身的杀意抵消得干干净净。
　　“章邯的未竟之事就是为帝国找出叛乱的真凶，大师可知，惊鲵正是此次罗网策划谋害公子扶苏的重要证人。”
　　章邯未做反抗，他从晓梦那里感觉不出杀心，大师无杀人之意，而他只是想知道为什么，道家天宗从不过问世间俗事，很难揣测对方的意图，他需要知道这次插手是偶然还是预谋。
　　“晓梦倒是不知这里面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你们这些打啊杀啊的我不感兴趣。” 晓梦嘴角噙着笑意，下至榻来，很是轻快的样子，秋骊顶端的浮尘轻轻晃动。
　　她走到章邯身侧，语气轻松，似谈心又似另有深意，“只要命还在，就什么都好说。”
　　章邯皱着眉头，面对晓梦，他当然听出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惊鲵不能死。
　　可他也未表露出来，因为死或者生，他可以答应不取惊鲵的命，但不能保证在这天下棋局中，不会有其他人杀死惊鲵。
　　“今日，我接到始皇帝陛下手谕，田言为陷害帝国公子扶苏的重要犯人，当诛之。”章邯顿了一下，将最重要的消息缓缓道来，如愿看见晓梦的神情有了一丝异样。
　　晓梦恢复冷淡的表情，顿了一下说道：“如此，想必大人不日便可擒获田言了吧。”
　　“是。”章邯答道，“就在不久前，一女子前来军帐自首，手持惊鲵剑，自称为田家大小姐田言，不幸的是该女子在逮捕时因反抗被士兵击杀。”
　　“对于大人来说，不好吗？”晓梦握剑的右手轻扣剑身，白眉一挑，继续说道：“相信不久天下便知大人赫赫功绩，除掉了设计阴谋陷害扶苏公子的头犯，始皇帝陛下也会因此而嘉奖你，从此这世上再无田言。”
　　章邯冷哼一声，“好一句这世上再无田言，可这世上还有一名恶迹累累的罗网刺客，惊鲵。”
　　晓梦也不在意对方的冷嘲热讽，望着竹屋门外的青青翠竹，说道：“如此，大人任重而道远，不是吗？”
　　“大师说的是。”章邯微微一笑，走到晓梦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似乎在望见对方眼中的风景，“章邯明白了。”
　　晓梦偏头看着他，“你的明白是在你心里，不必说与我听，我什么人也不是。”言罢转身朝竹屋内走去，“大人请吧。”
　　“章邯告辞。”章邯拱手，头也不回地离去。

　　此番刺探，章邯故意说出算是帝国机密关于田言即惊鲵的事，就是为了观察晓梦的态度，所幸，章邯得出的结果还不坏，至少，天宗无反臣之心。
　　但有一事章邯百思不得其解，晓梦大师这是明摆着要护惊鲵的命，可是原因呢？对于晓梦，章邯敬畏大过其他莫名的情绪，似乎从心底认为晓梦比他高上一等，或许是晓梦太过传奇的修道经历和修为，偏偏有时候晓梦又表现得就是个十八岁的少女。
　　若是田言在此，定能解答他的疑惑，那是因为具有晓梦与生俱来让人臣服的能力，只要你看着她，就会忍不住放低自己的位置，因为对方是那样的强大且洞人神思。
　　因为田言也一样，在晓梦面前无所遁形。
　　章邯的心情很是复杂，并不单单因为晓梦的神思难测，更是因为心底的那一点点惺惺相惜。

　　“大师，章邯已离开大泽山，似乎是去与墨家等人会合。”
　　晓梦站在竹屋门口，听着女弟子的汇报，似沉思着什么，却并未动作。女弟子长久未听到答复，刚要抬头，却听得一声极冷淡的嗓音，“走吧。”
　　女弟子一愣，点头称是，而后跟在晓梦身后，不知去向何方。

作者有话说

　　唔，改了一下第一、二章，但是不影响以后的。我相信自己写的是短文，真的不会很长，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