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遇》岳子叶

39、番外3 诱人的血色

　　Q城的冬天来得比S市要早一些。2013年冬，木旭涑结束了在B城的工作，转道去了Q城。自从和尹飒在一起之后，木旭涑就再也不敢回Q城，他不知道这座伴随着他长大的城市里究竟藏着多少恶意。如果连说出“没有一种爱是不应该存在的”的父母也无法接受他，那么这个世界，除了他和尹飒的那一亩三分地，似乎真的再也没有了容身之处。
　　“大海，你在Q城吗？出来喝一杯呗。”大海原名袁海晟，是木旭涑一起长大的死党。高中毕业后，木旭涑去了H市理工大学，袁海晟就读于Q大，主修心理学。如今木旭涑成了国内炽手可热的当红小生，袁海晟成为Q大心理学研究生，继续深造。
　　“大明星居然来Q城了，受宠若惊啊。我爬也得爬去找你喝酒呀。在哪在哪？”袁海晟的消息回复地很快。
　　“Q大外面的蓝色天空，包厢222。”
　　木旭涑的母亲是Q一中的语文老师，父亲是Q大化学教授。对于Q大，木旭涑熟悉得很。蓝色天空是Q大附近的一家酒吧式餐厅，学生很多。包间一般都不大，适合三三两两的学生聚餐。等不了十分钟，袁海晟便敲开了222包厢的门。袁海晟和几年前没有什么大的区别，牛仔裤加棉服，理一个板寸头，和一般的学生一样。
　　木旭涑刚下通告便连夜赶到了Q城，一身休闲氏西装有些皱，原本精致的发型与妆容略显凌乱。他手中拿着一杯啤酒，喝酒的样子竟让袁海晟差点不敢认。“你这是怎么了？”
　　木旭涑大概是有些烦躁，死命揉了把头发，见袁海晟开门进来，对他露出一个笑容，带着憔悴与疲惫。随后大概是想到了什么，木旭涑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个袁海晟熟悉至极的笑，眉眼弯弯，阳光而开朗，与他现在的样子着实格格不入。
　　袁海晟在木旭涑对面坐下，取过他手里的酒杯，“当了演员也不用时时刻刻演着吧，累不累。”
　　“习惯了。这样的木旭涑才是大家认可的木旭涑，不是吗？”
　　“小旭。你好像不太开心？”
　　木旭涑又给自己到了杯酒，目光望向紧闭的窗户。蓝色天空的包厢紧邻着Q大外的步行街，依稀可以听到外面熙熙攘攘的声音。一扇窗户，隔绝了两个世界。从此以后，木旭涑再也无法融入到窗户的那一边，他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拿着面具生活，假装自己可以刀枪不入。
　　袁海晟太熟悉木旭涑，他敏感地意识到，现在的木旭涑不对劲。
　　“小旭，发生什么事了？”
　　木旭涑将杯中的啤酒一饮而尽，伸手推开了手边的窗户，清晨初升的阳光有些刺眼，木旭涑下意识伸手挡住阳光，手指修长而苍白。
　　“你看，外面多热闹。可是你永远也不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木旭涑笑了笑，努力想摆出袁海晟熟悉的样子，却终究是失败了。
　　“你不必这样。不开心的话不用强迫自己。现在没有镜头也没有别人。”袁海晟的职业病有发作的征兆。
　　“这扇窗户下，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嫌我恶心、肮脏、虚伪。”木旭涑声音很平淡，顺手关上了窗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走到哪里你都能感受到无处不在的满怀恶意的目光，有时候我在想，就这样算了吧，这个世界容不下我我离开便是了。他已经有朵儿了，他不会怪我的。”
　　“你这种状态多久了？”
　　“什么？”木旭涑一愣，显然没听懂袁海晟的话。
　　“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任何情况都可以。”
　　木旭涑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那一瞬间，袁海晟觉得，大概是自己多心了。他认识的木旭涑，向来单纯而开心的。
　　“前几天我睡醒，药撒了一地。然后我似乎睡了一天多，直到助手喊了酒店服务员我才醒的。”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不记得了。”
　　“你吃的什么药？”
　　“安眠药。之前一直失眠。不过药效似乎越来越差了。”
　　“不对劲。”袁海晟倏然起身，夺下木旭涑手中的酒杯，“我带你去见我的老师。”
　　打开门的瞬间，袁海晟忽然想起眼前这个状态完全不对的死党如今是个大明星，就现在这副尊容出门恐怕又会引起一波事端。无奈袁海晟只得坐回到座位上，“你不方便出门，我请我老师过来吧。”
　　袁海晟的老师是Q大心理学权威，一个中规中矩的老人。走进包间后，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木旭涑，随后与袁海晟对视了一眼。
　　“小旭，这位是我的老师。你可以信任他。具体的情况你可以和老师说，我先走了。”
　　“好。”
　　袁海晟离开蓝色天空时，莫名就有一些惆怅。他与木旭涑从小一起长大，或许是家庭的原因，木旭涑从小就是爱笑爱闹的性格，和他在一起很多不开心的事情似乎也会变得不重要。几年不见，木旭涑混得风生水起的同时，有些东西也在渐渐改变。比如，今天的木旭涑是袁海晟从未见过的，他似乎觉得对面坐着的是某位他不认识的陌生患者。
　　“但愿是我多想了，应该只是单纯的心情不好吧。”
　　有时候，心情不好可以掩盖很多事情。木旭涑登上飞往S市的飞机时，已经恢复了众人熟悉的样子，仿佛蓝色天空里的木旭涑只是袁海晟的一个错觉。
　　可是，木旭涑心情不好已经很久了，久到连他都忘了没有压力地大笑究竟是什么感觉。
　　从什么时候起，木旭涑的心里就像永远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连呼吸都让他觉得异常困难；
　　从什么时候起，他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似乎所有人都不喜欢他，他想直接消失；
　　从什么时候起，笑容与故作轻松成了他在众人面前脱不掉的面具。
　　木旭涑是演员，他的演技实在太好，好到连尹飒都没有发现木旭涑的问题。
　　“我确定是抑郁症，从你现在的表现来看，已经有些严重了。我建议你最好别再继续演戏了。你的病因我估计太过入戏是一部分、舆论影响是一部分。”这是来自Q大教授的建议。
　　不要在演戏了啊，可是我怎么做得到。只有在演戏的时候，我才能做成别人，我才觉得自己大约是能被这个世界接受的，我才会觉得那些肮脏的、恶心的目光从我身边离开了，我终于又能轻松了。
　　木旭涑躺在头等舱座椅上，巨大的眼罩覆盖了半张脸。唯有此刻，他才能放下面具，假装自己已经脱离了这个世界。
　　2014年，《怪兽》杀青宴中，木旭涑喝得酩酊大醉，他抱着尹飒不肯撒手，像极了当年《涅槃》杀青时的样子。
　　“阿飒别走，我怕。”
　　尹飒抱着木旭涑，看着他皱着眉头，眼角的泪怎么也擦不净。
　　“没事了。我一直都在的。”酒店房间里，尹飒抱着木旭涑，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保证。
　　《怪物》杀青后，尹飒就投入到了《怪物》的后期与上映事项中，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而木旭涑则投入到了新专辑的筹备中，外加新接的综艺真人秀，亦是忙忙碌碌。
　　直到有一天木旭涑醒来，看到手臂上累累的伤痕，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有些事情已经变得不可控制了。他不仅无视了医生的建议，还接了最糟糕的《怪物》，直接导致了病情的恶化。
　　手臂上的血迹已经干了，伤口深得让他有些咋舌。
　　尖锐的玻璃正静静躺在手边，上面血迹泛出诱人的深红色。那块玻璃仿佛有魔力一般吸引着木旭涑的目光。
　　“拿起来。拿起来。拿起来。”
　　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木旭涑又一次拿起了玻璃，对着手臂狠狠划了下去。
　　有些疼痛会上瘾。他忽然就明白了《涅槃》开篇中慕容冲说的话：只有当鲜血溅上身体，我才能切实感觉自己还活着。那一瞬间，他忽然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
　　木旭涑再一次举起玻璃片时，《告白》轻快的音乐声冲入耳膜，他像是突然被抽空了力气，再也握不住那片玻璃。手机不知疲倦地响着，木旭涑觉得有些恶心，急促的铃声让他透不过气，他发了疯一般将手边的台灯砸向了手机，音乐声戛然而止。
　　敲门声来得不适时宜，此刻的木旭涑是绝对不适合见人的。他缩在角落里，不敢动作。
　　“奇怪，难道不在吗？”门外，程紫榕一边敲门一边听着手机里传出的机械女声，满脸不解，“小旭这是怎么了？”
　　程紫榕是童星出道，小时候的一部剧曾经红遍大江南北。不过和所有童星一样，程紫榕遇到了自己的瓶颈，尽管她在那之后也出演过不少剧，但在观众眼中她就像在这个圈子里消失了一般。
　　年前，程紫榕签约S&C，成为S&C力捧的女星之一。她完全抛开了以前的一切，几乎是用重新出道的方式再次出现。而这次S&C全力打造的一个玄幻爱情大IP，就由程紫榕和木旭涑主演，S&C希望能够通过这一部剧将程紫榕打造成为古装女神。
　　程紫榕关了手机，终于确定了木旭涑不在，谁知竟在她转身的瞬间，木旭涑的房门开了。
　　“抱歉，我睡着了，不太想动。”木旭涑笑得眉眼弯弯。
　　程紫榕探头看了一眼，“这样啊，我打扰你睡觉了，对不起哈。我来找你对戏，方便进去吗？”
　　木旭涑让开身，示意程紫榕进门。
　　“小旭你是不是男生啊，房间这么整洁。”程紫榕进门后对木旭涑房间的整齐大为惊叹，随即又揉了揉鼻子，“你屋子里怎么有股血腥味？”
　　“可能是睡太久了，闷得。”木旭涑揉揉头发，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瞬间一扫房内阴暗气息。木旭涑想了想，又取出化妆柜中的香水，一顿猛喷。清淡的香水味混合着血腥气，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诱人香味，竟让木旭涑有些迷醉。
　　待程紫榕离开，木旭涑方才感到后怕。他拉开T恤衣袖，黑色袖子沾染了不少血迹，手臂上伤口狰狞。
　　木旭涑很清楚，如果程紫榕再来的晚一些，他恐怕会割断手腕动脉。想到这里，木旭涑目光望向了卫生间洗漱台的刀片剃须刀。
　　“只差一点，就能离开了。”那把剃须刀有着巨大的吸引力，他不由自主想要取下刀片。
　　“不行！”手指接触到剃须刀的一瞬间，木旭涑猛然惊醒，迅速抓起剃须刀扔进了垃圾桶。想想又觉得不放心，将酒店房内玻璃与陶器制品一同扔进垃圾桶，又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垃圾袋，里面是刚才的玻璃片、带血的白T与砸坏的手机台灯，以及散落了一地的药片。他将两个垃圾袋一起扔到了楼道的大垃圾桶方才觉得放心。
　　“善后问题好多。”木旭涑嘟囔了一句。买手机、买药、包扎、买电动剃须刀、买黑T，木旭涑有点茫然。仔细想来，自从签约S&C以后，他似乎就再也没有主动逛过商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