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一遇》岳子叶

38、番外2 怪物

　　“2015年经典影片大赏”已经进入高潮。
　　唯有最佳男女主角悬而未决。
　　看着台上一波又一波光鲜亮丽的人，如同走马观花一般，木旭涑只觉得昏昏欲睡。这次他是代表《怪物》剧组来的，《怪物》作为边缘类文艺片，能够出现在这种场合，大约也是看在木旭涑和尹飒的流量上。
　　木旭涑偷偷瞄了尹飒一眼，他正带着淡淡的微笑认真看着舞台。不过以木旭涑对尹飒的了解，知道此刻他思绪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木旭涑一直觉得，尹飒这样的生物，理论上是不应该出现在生活中的。可是偏偏，他就这样闯了进来，让木旭涑沉沦不可自拔。
　　“你当心点镜头，哪有你这样肆无忌惮的。”尹飒忽然转过头，对眼前偷窥地肆无忌惮的小孩笑道。
　　尹飒已经许久没有出席过颁奖典礼，也从没有和木旭涑以情侣的身份出席过公共场合。很多事情尹飒可以不在乎，可是他不能不顾及木旭涑。只是尹飒有些无奈，看着小孩这情况，似乎比他还不在乎摄像机的捕捉。
　　“我还以为你在走神。”木旭涑依旧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木旭涑，尹飒几乎不敢想象，一年前这小孩沉浸到角色中时的那种绝望与无助。看木旭涑演戏，有时候他会觉得，小孩会不会就这样变成另外一个人。
　　会场的惊呼声终于让正深情对视的两人把目光转到了舞台。大屏幕上，木旭涑饰演的方昕正露出一个绝望的笑容，“我错了。可是，谁能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下方硕大的鎏金字体“2015年经典影片大赏最佳男主角提名木旭涑《怪物》”，让木旭涑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这部《怪物》在几个月前上映，没有宣传，寥寥几个影院、寥寥几场排片。如果不是因为后面半个月，木旭涑和尹飒的流量起到了一定作用，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一部片子的存在。
　　更没想到的是，最后一个提名的，竟然是尹飒——“2015年经典影片大赏最佳男主角提名尹飒《怪物》”。
　　直至此刻，木旭涑忽然就淡然了，那些隐藏在内心深处的不甘与愤怒忽然就消失无踪。
　　《怪物》凝聚了他们这群人太多的心血，可是自《怪物》拍摄以来，他们面对了无数的责难与鄙夷。木旭涑知道，这一切尹飒都处理了，可是他又何尝不知道，一部边缘电影想要放在荧幕上，会遇到多少困难。
　　可是此刻，《怪物》的两位男主角，双双提名“经影”最佳男主角。无论能不能拿到奖项，这已经超过了他们的预想。
　　就像方昕说的“谁能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怪物》更多的却是一种控诉。他们这群人唯一想要的，只是没有压力地去爱。爱情这种东西，从古至今都是被歌颂的，唯有他们，爱得偷偷摸摸、爱得卑微低贱。
　　“2015年经典影片大赏最佳男主角是……”开奖嘉宾的声音遥遥传来，有些不太真切。每一个入围的演员此刻都等着那个名字。“经影”影帝影后向来与“金曲”歌王歌后并列，几乎意味着国内登顶。这个奖，是无数演员毕生奋斗的目标。
　　“《怪物》木旭涑！”开奖嘉宾并没有太多的吊人胃口，直接宣布了2015“经影”影帝，只是现场却有一瞬间的安静。木旭涑太年轻了，况且助他登顶的是《怪物》。
　　直到周围响起了欢呼声，旁边的几位演员过来握手，木旭涑才后知后觉。
　　“今年的最佳男演员不止一位哦。”开奖嘉宾适时挽救了木旭涑的尴尬，“还有一位演员也极其出色，评委们实在舍不得。所以今年的最佳男主角，是两位。”
　　“2015年经典影片大赏最佳男主角是《怪物》木旭涑，《怪物》尹飒！恭喜两位！”
　　《怪物》两位男主双双登顶，这是“经影”开创以来的第一次，第一次双影帝、第一次边缘电影拿奖。这是《怪物》的胜利，也是对社会对少数人群的尊重与认可。
　　木旭涑和尹飒携手登台，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被做成奖杯的金色胶片。这是所有演员追求的荣誉，也是木旭涑自踏进圈子起奋斗的目标。可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们代表的是《怪物》。
　　尹飒顺手揉了揉木旭涑的头发，示意木旭涑说获奖感言。
　　“尹飒，性别男；木旭涑，性别男
　　蓝成麟，性别男；何孚，性别男……”
　　那一个个刻在脑海里的音容，化作一个个名字，出现在2015“经影”最瞩目的时刻。那些正在屏幕前看着《怪物》登顶的人，一如此刻的木旭涑，哽咽地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尹飒轻轻拭去木旭涑的眼泪，浅浅笑道，“交给我吧。”
　　“好。”
　　一人高的立式话筒前，尹飒微笑着，念完了那一串名字。
　　看过《怪物》的人都知道，《怪物》的最后，是一大串看似与电影无关的名字，却唯有当事人知道，那是他们这群人对这个世界的呐喊。
　　木旭涑和尹飒，手捧着“经影”奖杯，对着观众深深鞠了一躬，台下响起如雷的掌声。他们或许不理解这群人的爱，但他们在此刻却为这群人感动。
　　木旭涑离开了舞台，尹飒却又再次回到了立式话筒前。
　　“我第一次见到阿涑，就是《星空下的你》大家见到的样子。后来，他渐渐走进我的生活里，他真的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孩子。”尹飒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声音异常轻柔，“阿涑刚出道的时候，大家对他的印象一直都是阳光、开朗、爱笑。然后，阿涑成了我的恋人，他成为了娱乐圈最具话题性的艺人。”
　　尹飒的语气带上了一点不屑、一点不舍、一点心疼，他皱着眉头，“就算我退出这个圈子，大家依旧会因为他的恋人是个男人而恶意议论。没有人在乎他的努力他的进步，没有人关注他的音乐他的角色。仅仅是因为，他的爱人，是我。”
　　“我可以不在乎世人看我的眼光，却无法不在乎你们忽略他的一切，仅仅是因为他的爱人是我。”
　　“所以，《怪物》诞生了。《怪物》是我们这些人的不甘。我们，不是怪物，真的。我们只是爱上了一个人，仅此而已。”
　　我们不是怪物。
　　我们只是爱上了一个人，仅此而已。
　　这才是《怪物》想说的。
　　就像片子的最后，方昕纵身而下的一瞬间说的话，“我错了，可是谁能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2013年夏，木旭涑刚结束一部片子的拍摄，躲在家里避暑。尹飒把大量工作搬回家，陪难得回家的木旭涑。
　　木旭涑躺在沙发上，头枕着尹飒的腿，桃花眼盯着天花板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尹飒的电脑“啪啪啪”地响个不停，也顾不上木旭涑在抽什么风。
　　“阿飒，你说我们能不能拍一个边缘电影。”
　　尹飒打字的手一顿，有些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算了算了，我瞎说的。”木旭涑使劲晃晃脑袋，桃花眼重新染上笑意，翻了个身，拖着脑袋瞅尹飒，“阿飒，我听说S&C要改编《无边森林》。”
　　“少打听，商业机密你不知道吗？”
　　“我想要萧青竹。”
　　“《无边森林》是大IP，粉丝一大波。你也不怕被吞了。”
　　“萧青竹我玩了十几年，能演的话当然想演了。”某包子开始撒娇。
　　“阿涑，你想清楚，大IP要出头有多难。”尹飒暂时放下手里的工作，严肃道。以至于，他们都忘了刚才一闪而过的，关于边缘电影的想法。
　　可是有些东西，一旦生出了念头，就再也抹不去。他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生根发芽。
　　木旭涑最终还是凭借着死缠烂打与试镜的表现拿下了《无边森林》，作为一款红了十几年的网络游戏，外加S&C一直擅长的舆论引导手段，《无边森林》的改编很快就吸引了网上所有人的目光。
　　而尹飒却在这时候找上了蓝色。
　　身为华语乐坛顶尖的词作家，蓝色与尹飒的关系向来不错。却少有人知道，原名蓝成麟的蓝色与自家学长纠缠了数年。
　　H城的某家咖啡厅，蓝色沉默了很久。
　　“尹飒，你真疯狂。”这是蓝色对尹飒的评价。
　　“你不敢吗？”尹飒端起手边的咖啡，不动声色。
　　“你少激我。没什么敢不敢的。你想清楚，要是玩砸了，你家木旭涑就得和你一起退隐了。”
　　“阿涑可比我疯多了。”尹飒嗤笑，看向蓝色的眼神带了一丝挑衅，“我是一定会做的，无非就是花多少精力的事，你就说你加不加入吧。你和你家那位纠缠得也够久了，就当是背水一战呗。否则，你甘心吗？”
　　“当然。”蓝色带着笑，眼神悠远。
　　有些事情，顺利地让尹飒有些咋舌。或许，真的是他们这群人压抑太久。与蓝色的谈话结束没几天，向来都不是很靠谱的蓝色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半个月内给你剧本。”
　　蓝色的电话没头没尾，尹飒还没来得及深入研究，就见到了落魄的剧作家邹凯明。
　　“这是我的剧本。”邹凯明整个人有些邋遢怯懦，如果不是由蓝色带着，他恐怕连保安那一关都过不了。他将一个小巧地有些可爱的U盘放在尹飒办公桌上，始终低着头，不与任何人对视。
　　蓝色在尹飒面前向来随便，此刻大大喇喇坐在尹飒的办公桌上，看着邹凯明时带着一种奇特的笑容。“这么多年，你想做的事终于做到了。”
　　“尹总，我的剧本，真的能拍出来吗？”一直显得怯懦的剧作家忽然抬头，看向尹飒的眼神是尹飒都没有想到的坚定。
　　尹飒拍了拍邹凯明的肩膀，似是给他安慰。他们三个人，有着不同的故事，却也有着相同的故事。邹凯明的坚持，尹飒和蓝色又岂会不懂。
　　那时的《怪物》还不叫《怪物》，邹凯明的剧本，叫做《不一样的我们》。木旭涑在看完剧本后，将题目改成了《怪物》。这是剧本唯一的改动。
　　怪物。
　　我们是怪物。
　　可我们不想做怪物。
　　触目惊心的题目。尹飒抱着木旭涑久久无语。
　　他一直都不知道，这个表面上对这些事情不在意的热情的男孩子，却比任何人都要敏感。
　　《无边森林》拍摄结束后，《怪物》启动。
　　《怪物》的初期是大学新生入学，新生吴巍与方昕相识。他们之间单纯、干净、美好，直到吴巍逐渐觉得自己对方昕的不一样。第二年七夕，吴巍在宿舍楼下向方昕表白，男孩弹着吉他唱着《告白》，和许多大学恋人没有任何区别。
　　方昕恼羞成怒，却敌不过吴巍的死缠烂打，终于在大三那年败下阵来。于是吴巍和方昕开始了他们美好而短暂的恋爱时光。
　　男孩子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美好。他们的与众不同，终究成为大学校园里的禁忌。一个辍学一个转校，他们躲在黑暗里，爱得战战兢兢。
　　最终，吴巍妥协了，他选择了一个不知道他任何过去的姑娘结婚，他让方昕做他的伴郎时，对方昕说，“终究是我们错了。”
　　最后的最后，方昕爬上当年大学的教学楼，一跃而下。他说，“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这是邹凯明的故事，不同的是，故事里的吴巍结婚了，现实中邹凯明的恋人自杀了；故事里的方昕死了，现实中的邹凯明活得愈发怯懦。
　　他成了一名剧作家。他将自己的不满、疑惑、悲哀与绝望写成了一个剧本，却没有公司敢将它搬上银幕。
　　当蓝色找到他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他花了半个月时间，将剧本重新修订，写成了最后的《怪物》，呈现在尹飒和木旭涑眼前。吴巍和方昕就像他们所有人的代言人，诉说着他们的疑问和不甘。
　　2015年春，《怪物》不声不响上映。没有宣传没有排片，对于他们来说，却是足够了。剧组的每一个人都极其用心，因为这是他们大部分人故事。没有人知道S&C为了《怪物》的上映花费了多少心血，可是《怪物》终究是上了。
　　2015年冬，落魄的剧作家邹凯明焕然一新，踏上了“经影”的红毯，木旭涑的歌声传便大街小巷，《怪物》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木旭涑不知道的是，那串名字的后面，又续上了许多名字，那个叫做《我不是怪物》的帖子上，都是曾经不敢说出口的爱。
　　从来没有一种爱，是该被唾弃的。
　　尹飒不知道的是，《怪物》成就了许多人，却终究成了木旭涑的催命符。
　　2016年春，木旭涑走出S大学，校外的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木旭涑伸手挡住阳光，阳光下手指透明而苍白，他露出一个世人熟悉的笑容，走向了阴暗处。
　　S大学心理学院。
　　“老师，小旭怎么样了。”青年一脸愁容，问身旁的老教授。
　　“你这死党啊，说了不能再演戏怎么就不听呢。有空的时候你劝劝他。他已经有无意识自杀行为了，再这样下去恐怕就是有意识自杀了。”老教授皱眉、叹气，“这些演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