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再次遇见你》沈碧萝

2、欠你的

　　来人缓缓地除去自己的伪装，未加修饰的面庞显得非常硬朗俊逸，不同于电视上过度美化以后显示出的那股子奶油味，今天的丰沛头型也没做，是普通男生的短发，利落妥帖地贴着头皮。
　　于了大大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嘴角僵硬地上扬，“好久不见，丰大年。”
　　丰沛自嘲地半侧过身，掩饰自己失败的情绪管理造成的尴尬， “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都没用过了，没想到你还记得。”
　　于了地垂下眼眸，略带歉意道，“我不是记得，你知道我可以看到你脑海一闪而过的记忆。”就在跟她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她清楚地看到，他脑海里期待的是她还记得他的名字，那个尘封很久的，除了家里人在再没人会提及的名字。这是他的心愿，她想是否应该满足下他。
　　“我倒是忘了。”丰沛也在心里期待，或许她真的记得也说不定，或许她就算看到了，也装作是她自己记得一样对他笑笑说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又或许她愿意为了他高兴，说一个善意的谎。但那都不是真的她，不是他认识的他喜欢的那个倔强的不喜欢骗人也不喜欢被骗的那个于了。他的某些期待，或许一开始就不应该露出苗头，可他偏偏在于了的事情上就喜欢自我欺骗，仿佛那才能支撑他站到她面前，像个很久不见的普通的故人。
　　于了慢慢坐起来，丰沛仍旧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像是两个人彼此的尊重各自的领地的首领一般，但过于安静的空气里能听到穿过已经落光了树叶光秃秃树干之间的寒风歇斯底里地嘶吼。
　　于了想要打破和丰沛之间这种可怕的静默，在这种静默中，她能轻易窥探到另一个人的大脑中最迫切隐藏起来的话。而这些话，对丰沛是一道伤疤，于她则是一种压力。
　　丰沛猛地拍了下手，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从布袋里取出一个保温桶，边拎着桶朝她床边走，边伸手去扶床尾的餐桌，“先吃点饭吧！我让助理做的，我的手艺太差，怕你吃了要长期住院。所以，为了安全起见….我可是雇了一个五星饭店的大厨专门给我当做饭的助理呢！你尝尝！”
　　于了慌忙搭把手，“谢谢，让你破费了。”
　　“你一定要跟我那么客气吗？”丰沛讪笑，“都知道我的曾用名，还不让我给你封口费是怎么地？”
　　于了干笑了两下，“那倒也是。”
　　丰沛把保温桶打开，一股子食物的香气迫不及待从桶里钻出来，勾得于了的肚子忍不住发出了赞叹地咕咕声，丰沛像是非常满意这个回应一般，递给于了一双筷子，“快吃吧！你都饿透了。”
　　于了说了声谢谢，便闷着头，拿着筷子有些漫不经心地看了好半天，筷子尖戳在菜上面饶了好几圈。
　　“菜的来的路上被捂了一路子，卖相可能不好了，但是我保证肯定好吃。”丰沛站在一侧打趣。
　　“我….知道。就是，我….”于了放下筷子，头又低了低，“昨天，是你送我来医院的，所以，东允的事，你也知道了，对吗？”
　　“是。”丰沛眼神黯了黯，昨晚，他主持空隙在后台休息，突然听到有人说炎城小区失火了，他马上派了自己的助理去事故现场找于了，他知道，她住在那里，也知道宋东允在，她的生死本应和他无关，但那一刻，他觉得只有知道她活着的消息，他才能继续站上舞台。后台其他的主持人都感到非常诧异，凭空增加了台本或许不算什么，但是却是第一次看到丰沛红着眼和节目组对峙。
　　这一切，于了都是不知道的。她知道的关心的只有宋东允在哪里，活着还是死了。
　　“我。”丰沛话到嘴边，心头又涌起一股酸劲，呛得他喉头难受，对于了来说只是丰沛陷入了很长时间的沉默中，看不到他的额头，想不出丰沛的情绪，只是好半天才听到丰沛闷声回了一句，“想想办法吧！”
　　于了吸吸鼻子，勉强控制住自己有些变调的声音，“你可以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也可以。”
　　“算是第一次认识的时候，我欠你的道歉，我换个方式还你。”丰沛轻描淡写地略过自己心头百转千回地心绪。
　　那是高中开学第一天，按照常规管理，每个班级的老师都会让大家一个接一个上讲台上做自我介绍。
　　于了站在讲台上，一笔一划在黑板上写自己的名字，放下粉笔，她清澈的眼眸就映入了丰沛的眼里，不管多少年，他都记得那天，她顶着一个蘑菇头，肤白胜雪，声音清亮而温和， “我叫于了，我出生在秋天，所以，我的名就取自‘收到一片秋香，清辉了如雪’”。
　　在她话音刚落，丰沛就举起手，痞痞地发难，“我怎么只记得‘小儿了了，大未必佳’，你为了找个正能量的诗，百度了很久吧？也难怪，这不是什么好寓意。”
　　台下哄堂大笑，于了在讲台上憋得满脸通红，她垂着头，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一边抹着眼睛一边走下讲台。班主任宋老师喝止住了大家，皱着眉头背着手走到丰沛面前，“胡说八道什么？你是人家父母吗？随便推敲，信口雌黄！丰大年，你给我写检查交过来，深刻检讨你的错误，你的态度给我端正，坐好！坐也没坐相！成何体统！”
　　丰沛嬉皮笑脸地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挺直腰板，仿佛刚刚那一顿训斥就是鞭子打在了手头上，轻得很。他还不忘在老师背对他离开的时候，冲着那个缩在成一团的女生摇着脑袋，撇撇嘴，遇到了很弱的对手，让他完全施展开自己的真实实力，便让对手打了退堂鼓，这一点让他深感未来高中生活可能会无聊至极。
　　不过，丰沛很快又觉得于了是自己找到的最好玩的玩具。
　　不光是于了开始以尖子生的身份赢得大家的注意和羡慕，并且对他这个倒数末流进行了有关学习成绩关乎学生尊严的碾压，而且他还无意得知于了的家事。
　　丰沛跟着父母参加了一个宴席，酒过三巡，有个喝红了脸的叔叔突然说起于佑和这个人不地道，让他吃了不少亏。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地，画风突然一转，扒出了于佑和这个人的家务事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军区政委的女儿，他当时死活要和人离婚，净身出户都行。紧接着娶了一个富有的女寡妇….”
　　丰沛也没当回事，全当在场听了个小八卦，没成想，几天以后班里整理档案，要求每个同学填写家庭资料，他拿着自己填好的那张表格交给班中，路过于了的座位，于了正在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他本想突然吓她一下，让她写错，再写一份，可是，他眼尖的扫到了于了父亲那一栏，清楚地写着“大同建设，于佑和。”
　　他瞪大了眼睛再次确认的确是于佑和，见于了要抬头，他装作赶紧交上去上体育课的样子，迈大步离开了。
　　体育课的时候，男生自动分成两拨进行篮球赛，丰沛进了三个球便下场喝水休息，靠在一边等待上场的陈念拿着手机正在发送信息，丰沛拍了他肩膀一下，“干嘛呢？教导主任来了哈！”
　　“老大别闹，正和我爸汇报呢！”
　　“什么事，那么神神秘秘，跟你爸说你的成绩？也是，你得好好说，不然回去棍棒伺候。”丰沛拧开矿泉水咕嘟咕嘟喝了一大口，又拧上。
　　“才不是呢！我爸不知道操的什么闲心，让我把于了的日常汇报给他。”陈年场输了一口气，抬起头，“终于发完了。”
　　“于了？你爸这是给你找媳妇呢？可以啊，兄弟，哪天摆场，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陈年收起手机，看看四周没人，附在丰沛耳边小声嘀咕了一串，“真不是。我爸跳槽到了大同建设，那个老板好像是于了的爸爸，听说我们一个班，就托我爸帮着打听。你说怪不怪，于了他爸，就算离婚了和于了他妈关系不好，也不应该和于了闹那么僵吧！罪不及孩子啊！”
　　“现在什么时代了，感情不和分开很正常啊！搞得那么神秘。”
　　“谁说不是呢？”陈念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抱怨的人一般，开始叨叨说了一堆，因为他的缘故，丰沛多少对于了的事，有多了些了解。
　　于了的爸爸于佑和是个很帅的男人，但是很帅的男人，很帅的男人，很漂亮的女人，在处理各种事情特别跟异性沾边的事情上，要比普通人更加注意掌握分寸，不然就很容易被人抓住把柄，说闲话，这种闲话说一次两次，当玩笑，三次以上，反倒就可以成为众人皆知的事实了。
　　也是因为被人抓到把柄的关系，于了的爸爸就在在于了刚上小学那一年，和她妈妈离婚了。
　　成为既定事实以后，没人再愿意探究一段关系的真相，索性，于了的妈妈对于那段事情绝口不提，于了的爸爸也很少出现在她们的生活里，只是偶尔想起来她，过来看看。
　　本来以为时间可以消磨掉八卦，但是时间却无法缩减人嘴里的那根舌头的长度。
　　从父母离婚被传开以后，于了耳边都是亲戚朋友的碎语闲言、扼腕叹息，归结起来，无非就是帅的中看不中用。
　　所以，于了一旦看到帅哥，就下意识地回避。她不是讨厌帅哥，而是讨厌帅哥自带的气场，那气场成就人也害人，成就在因为容貌被人所知，也毁在因为容貌被所有坏事惦记上。
　　丰沛自认为自己有着全校票选的十大校草冠军的美誉，应该算是帅的惨绝人寰，于是，他便开始有意无意地在走廊里和于了擦肩而过，甚至有时，大着胆子在走廊里，单手将于了拦在墙壁死角，笑的无比灿烂，“于大课代表，今天的作业，能否借来观赏一番？”
　　于了起初会红着脸想要逃出去，通常是失败的，所以只能勉强同意借作业给他，但是久了，于了就会萌生反抗的想法，比如，踹他一脚，然后趁着他吃痛跳脚的时候，赶紧跑。又或者，高喊一句，“老师好！”再或者，“宋东允，你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