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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误会 后晋天福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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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晋天福元年,这一年冬天的幽州城格外的寒冷,十二月里的寒风夹杂着雪花,一点一点地飘落,将大地染成凄惨的白色。大街上早已积起了厚厚的雪,风雪将小贩们都驱赶回了家,除了一队队来回巡逻的契丹士兵,大街小巷冷冷清清的。但有一个奇怪的人还在雪中行走,他身着儒装,十分的文雅,却在腰间佩挂着一把长剑,这种装束把给人的那种书卷气全给破坏了,让人有一种不文不武的感觉。
他似乎很熟悉幽州的街道布局和契丹军队的巡逻路线,每次都巧妙地利用地形躲开了契丹巡逻队,他的行动路线也很奇怪,似乎在绕着圈子,从表面上看好像没有一个预定的目的地。可他好像并不在乎自己这种走法是否会浪费很多时间,任凭漫天大雪将自己覆盖。
雪越积越厚,风越刮越猛,狠狠地将飞雪砸向陆地上的一切生灵,渐渐的连那些巡逻的契丹士兵也无法忍受这恶劣的天气,纷纷躲进了军营,中止了巡逻任务。而此时这个奇怪的行人也终于停下了脚步,他四下张望,在确认周围没有别人之后,抬起了他那张白皙的脸凝视着远方的那个高大建筑许久,许久,紧蹙的双眉舒展了开来,仿佛打定了什么主意,突然用力将身上的积雪掸下,向着远方飞快地跑去,只留下了两排深深的脚印,原来他的目标竟是后晋驻燕云地区的敬睦馆。
敬睦馆是后晋在契丹境内的常设外交机构,其实早在后唐末帝李从柯与石敬塘开战前,桑维翰便已组织外交人员在契丹境内及靠近契丹的燕云地区秘密设立了一批外交机构,但由于时间仓促加之随后的中原战争的影响,这些敬睦馆工作人员并没有及时补充不齐全。为了保证敬睦馆的正常运转,以便及时得到契丹的援助,桑维翰不得不让当时的主簿来全权负责敬睦馆的工作。
而此时燕云地区敬睦馆主簿张敏正站在窗口,他虽然只有40多岁,但多年在契丹从事的外交工作已使他的双鬓霜白了,表面上看张敏在后晋众多官员中并不算是什么人物,可是如果翻过后晋的秘密档案,你就会发现张敏在外交与情报上的赫赫功劳,足以使众多所谓的高官惭愧。
他默默地凝视着窗外的飞雪,一言不发。许久他才转过身,嘴里吐出一串白雾。
“这么说,李剑明大人是。。。。遇害了。。。”
“没错,按照契丹人的说法是这样。”张敏身后的一员武官打扮的汉子回答道。
“李大人是当今宰相冯道大人的学生,也是新上任的敬睦馆主事,居然在前往幽州就任的路上,遭遇反叛的暴徒,一行数十人无一幸免,哎。。。。。。。”张主簿叹息着摇了摇头。
“不,张大人,这只是契丹人的一面之词,"这个汉子很是激动,说话的声音很大,震的窗户上的雪都在抖动“你想想,为什么契丹人在安排到幽州的路线上没有考虑这一路可能有暴乱的叛贼?就算没有考虑到这些,凭借护卫士兵还保护不了李大人一行?难道说堂堂契丹国还保护不了我国的一名外交官员?真是荒唐,明摆着这是契丹人从中捣鬼!他们。。。”
张敏举起右手,打断了他的话。
“陈将军请勿失言,小心隔墙有耳啊。”
那位姓陈的武官愣了一下,但毕竟也在与张敏合作多年,彼此都有了些默契,所以很快他就明白了,四下看了看,然后压低嗓门说道:
“本来契丹对我们两国互派常驻的外交人员,并在各主要城市设敬睦馆,以供两国官方交流与合作就不大赞同,这次他们正好借机害死李大人,一来可以令冯道大人不满,认为我们敬睦馆保护不力,以挑拨我们与冯道大人的关系。二来他们也可以借此以路途危险为由,停止互相派遣外交人员。”
“那么陈将军,”张敏顿了顿,“如果真是如此,请问你怎么解释,几路敬睦使同时从汴州出发,为什么只有李大人遇害呢,难道只是因为他是冯大人的学生吗?他们为什么不一并除去所有的外交人员,这不更好说明路途危险吗?更容易作为借口停止互相派遣外交人员的协议啊?”
“这。。。。。。。。”
“呵呵,其实陈将军,我也感觉到这件事可能与契丹有关系。只是我暂时还不明白契丹人这样做有什么目的,但我想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知道契丹人的目的是什么了。”
“也许吧,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张敏举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忽然他听到外面一阵脚步声,也就没再讲什么。
“启禀两位大人,门外有人求见。”一名护卫走进房中向他们二人说道。
“这点小事你也用得着来向我们汇报吗?你怎么不直接去找迎礼官?”陈将军显得很不耐烦,他和张主簿正在谈论机密大事,可这个小护卫却用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打扰他们。
“卑职本来也不该来烦扰两位大人,只是。。。。。只是。。。。这。。。太古怪了”
“古怪什么?你快说”
“来人。。。来人竟然自称是李剑明大人。"
"什么?!”陈将军看了一眼张敏,“这,怎么可能呢?!李大人已经遇害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人也是这么认为,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你不要慌,慢慢讲。”张敏走上前示意他不要慌张。
“嗯。”那护卫顺了口气又接着说了下去:“可他居然有皇上的圣旨和敬睦使的官印。大人你说这。。。。这该怎么办?”
“怎么会。。。这。。。这。。”听了这个,陈将军已是惊呆了,除了挤出几个“这”字,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了,只能呆呆地看着张敏,等他拿个主意。
而张敏却只是捋了捋胡须,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道:“这样吧,你先请他到睦宾堂,说我和陈将军随后就到,请他稍等一下。”
那名护卫听完张敏的话后,立刻到前面准备去了。
“张大人,”陈将军见那名护卫领命而去,赶忙走到张敏身旁,压低声音:“这样做是不是有点草率,那个自称李大人的人来历不明,你怎么可以。。。”
“哎,”张敏凝视着窗外的飞雪,露出了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不必紧张,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说这话时张敏已是回过头来,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陈将军,像是陈将军在质疑自己的能力。
陈将军沉默了,他尴尬地将目光也转向窗外,以躲避张敏的眼神:是啊,张主簿号称敬睦馆智囊,我怎么能。。。。。。
张敏发觉了这前后微妙的变化,便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想看看他们要玩些什么把戏。”之后便走了出去,只留下不知所措的武官独自咀嚼着那耐人寻味的两个字――“他们”。
后晋驻幽州敬睦馆睦宾堂中
敬睦馆前身是后唐幽州刺史的官邸,而睦宾堂前身也就是官邸中的会客堂,一切装饰摆设都和原来的没多大变化,原来的本国刺史的官邸,现在却为本国驻异国的外交官邸,这多少给人一些惆怅与无奈。
而刚才那雪中的怪人,现在正端坐在这睦宾堂中,他的装束和原来没多大差别,只是由于敬睦馆的相关安全规定,他的佩剑已被敬睦馆的相关人员收去暂为保管。
没有了佩剑,他也少了些不文不武的怪异,而原本被压抑的剑下的文雅气质则完全释放了出来。
他真是在雪里待了太久了,浑身早已湿透,而他却不愿接受敬睦馆的侍者为其更换衣物的建议,为此敬睦馆的侍者不得不在堂中摆放了一个大炉子,以供他取暖。
可他似乎一点没有要去取暖的打算,只是环顾着这房中摆设,好像在努力回忆些什么,脸上好像还露出了一种幸福的表情。
“您是否就是李剑明大人?”一个声音突然传来。
那人好像被吓了一跳,神情有些慌乱,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片刻间他又恢复了刚才的深沉,他扭过头只见张敏和那个武官正站在门口,神情甚是恭敬,弯着腰等待着他的回话。
他整了整衣袖,站了起来,道:“是的,在下正是大晋驻上国契丹燕云地区敬睦使李剑明。”他从身上拿出一个方印和一条黄段样的东西,用淡淡的眼神看着张敏他们,“这正是皇上赐给本官的印绶和官凭圣旨,诸位是否要来检查一下呢?”
“哦,不,不,”张敏急忙说道,“大人何出此言,既然有印绶和官凭圣旨为据,卑职又何敢有所怀疑呢。卑职正是敬睦馆主簿张敏,草字正和。”他看着陈将军,笑了笑,道:“这位是敬睦馆武官陈孝允,陈将军还不快快拜见李大人。”
陈孝允虽还有些疑惑,但偶然间注意到,张敏正不断在用眼神示意,也不得不走上前行礼:
“末将陈孝允,字慎之,参见李大人。”
李剑明赶忙上前扶起陈孝允:
“陈将军,张主簿快快请起。剑明何德何能,才疏学浅,窃居此位,实在是有些惭愧啊。二位久任此位却屈居在我之下,实在。。。。。。”
“大人何出此言呢?”张敏恭敬地说道:
“您也是十年寒窗苦读,饱读诗书,高中进士方才被授予此职,怎可说是才疏学浅呢?”
“这也只是一时运气好罢了,没什么好夸耀的。”李剑明又恢复了那淡淡的神色,似乎他对金榜题名之事并不十分在意。
“李大人,末将有一事不明,望大人明示。”陈孝允似乎对他们的客套对话已有些不耐烦了,便插了进来。
“唉,陈将军。。。你!”张敏赶快拉住陈孝允大人,解释道:“您别管他,刚才我和慎之喝了几杯,恐怕他有些醉了,您别放在心上,陈将军,我让人扶你下去。”他示意了下两边的侍者。
“等等。。。”李剑明拦住了他们。
“陈将军有话就问吧,有什么不明之处,在下一定回答。”
“我们习武之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既然李大人如此爽快,我就直说了。”陈孝允右手按着佩剑,看着李剑明:
“大人是在天福元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从汴州出发的吧。”
李剑明还是一脸淡然,并没有十分在意陈孝允那逼人的气势,只是拿起了早已给他准备的茶具,慢品了一口,才缓缓的回答道:
“没错,那时皇上入主中原才两天吧。请问陈将军,这有什么问题吗?”
“可是就在前几天,我们接到契丹方面的通知,说您那路护卫队,在莫州附近遭到当地乱民的袭击,所有人员全部遇难。”陈孝允握紧了剑柄,接着说道:
“既然是所有人员全部遇害,那么请问是否包括您李大人呢?”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看着那个还在啜茗的李剑明。
气氛一时变得很压抑,虽然此时幽州的天气很冷,但敬睦馆里却很闷热,几乎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等着那位李大人的回话。而刚才还试图阻止陈孝允失言的张主簿却有些奇怪,他既没有因为陈孝允突如其来的发难而惊慌,也没有出面来打破这个尴尬的局面,只是漠然地看着李剑明。仿佛一切与他无关,他只是个局外人。
而李剑明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仍然在自顾自地喝他的茶,一会儿才抬起头,平静地说:
“原来陈将军要问的,就是这件事啊,其实如果不是老师的安排,也许那些遇害者中就会多我李某一人了。”李剑明笑了笑,然后放下了茶具,走到陈孝允旁边,吐出了几口白雾:“其实皇上在我走之前给了我一个特殊使命,这恐怕就是其他四路敬睦使安然赴职,而唯独我李某遭到乱民袭击的原因吧。多亏家师早有预见,令我于二十七日就化装从汴州出发,而二十八日离开汴州的那个所谓的李剑明只是一个替身罢了。也因此李某才捡回了条命,得以安然就职。陈将军请问这个答复你是否满意?”
陈孝允紧按着剑柄的右手,逐渐松开了,但眉头依然紧锁,他没有开口,只是沉默着,李剑明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唯有苦笑了:“看来陈将军对我还是不放心啊。。。。”
“哪里啊。”刚才还一直置身事外的张敏不知什么时候走上前来了,他的神色已不再那么冷漠的,又恢复成初见时的恭恭敬敬。
“李大人身负皇上重任,又有印绶,有什么令人不放心的呢?只是。。。。。。”
“只是什么呢?”
“只是现在正处多事之秋,燕云地区的形势又错综复杂,敬睦馆的任务事关重大,容不得一丝差错,加之之前又出现了那种事,陈将军有所顾虑也是可以理解的,敢问李大人,您说是不是这样?”
“我想,陈大人这么做并不是针对我李某个人的,我可以理解,毕竟这种事草率不得。”李剑明点了点头,转过脸,对陈孝允笑了笑
“陈将军,你工作细致的态度真令人敬佩,我敬睦馆有将军这样的官员,真是我大晋之福啊,呵呵。”
军人一向是吃软不吃硬的,陈孝允也不例外,听了这番话,也不得不转身行礼,道:“末将无故怀疑大人,实在该死,望大人恕罪。”
张敏见状,便对二人说道:“既然误会已经解开了,以后我们更应当竭力辅佐李大人,共同为皇上效力。”
李剑明听罢又说了些客套话,三人又寒暄了一会,张敏见天色不早,便吩咐下人收拾房舍,亲自将李剑明送到敬睦使的房间休息。
等一切都安顿完毕,张敏才回到自己的房舍。忙碌了一天,他也准备洗漱一番,顺便将白天的事再好好梳理一下,毕竟敬睦使就任之事事关重大。虽然这个李剑明的物件很齐全,理由也很充分,但张敏始终无法真正地相信他。
“张大人!”突然有人叫他的名字,把张敏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原来是陈孝允。
“哦,是慎之啊。”张敏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今天你的表现很好啊,慎之。”张敏起身给陈孝允倒了杯茶,“你巡查回来了啊?”
“是的,敬睦馆周围没什么安全问题,可是正和,你觉得今天那个李大人有问题吗?”他喝了口茶,又问道:
“今天我照你之前安排的向他发难时,你觉得他有没有什么异常啊?”
张敏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异常也没有,他表现的很正常,正常的让我都有点吃惊。”
“那。。。。。。”
“我现在只能判断他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但却没办法说他是不是真的李大人。”张敏长叹一口气,“慎之,这个人如果真是李大人,那真是我们敬睦馆之福,但如果他不是的话。。。。。。他就是一个极为难缠的对手。”
陈孝允愣在那儿,心里琢磨着:我结识正和多年,从来没见过他如此焦虑。。。。。。
张敏也没再多说些什么,只是看着窗外依旧如故的飞雪,若有所思。
“看来燕云地区新一轮的情报攻防战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