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开明合》冰瓷之厦

40、此去经年39

　　一夜之间宣国改朝换代，新皇登基时正值除夕，宣国有除夕放孔明灯的习俗，除夕夜晚满天都是孔明灯，闪亮如繁星。
　　在皇城顶楼，务明合默默看着天空的孔明灯，点亮了他的那盏。
　　灯笼并不是孔明灯，更像是中秋节点的花灯。因为在泛黄起霉的纸面上写着两首诗词：
　　玉颗珊珊下月轮，殿前拾得露华新。
　　至今不会天中事，应是嫦娥掷与人。

　　青烟幂处，碧海飞金镜。永夜闲阶卧桂影。露凉时、零乱多少寒螀，神京远，惟有蓝桥路近。
　　水晶帘不下，云母屏开，冷浸佳人淡脂粉。待都将许多明，付与金尊，投晓共、流霞倾尽。更携取、胡床上南楼，看玉做人间，素秋千顷。

　　除夕夜却点着几年前破旧的中秋节花灯，这一幕有人看了肯定是要嘲笑的。
　　但会嘲笑他的那个人却不在了。
　　三年前，他趁老王爷松懈时跑回了忻州。他想不过半年光景，盛儿也才生产，她该还在休养，也不知道送过来的那一树枇杷她有没有收到，她有没有怪他不守约定。
　　他怀着一路忐忑回到邑园，却没有人认得他。看门的是一个陌生的下人，看他一身风尘都不耐烦搭理他。他用了银子问了好久，才从这个下人嘴里听到不完整的内容：半年前园子里的盛夫人早产，亏了身体后被接回夫家。
　　那孩子是男是女？不知道。还是个早产儿，兴许是死了。
　　盛夫人的东西？好事是被焚烧了，可惜了那些金银宝贝。
　　伺候过的下人，俱被大夫人发卖了。这三年更是不许提盛夫人，像是个忌讳。或许是……盛夫人休养不当，也死啦！
　　下人不清楚主子的事情，他收了银子，却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其他人的生死。
　　他觉得那是个笑话，却在不经意间压断了别人的最后希望。

　　务明合听着这些话，浑浑噩噩，不敢相信。
　　半夜他潜入邑园，竟不敢相信那是他们曾经住过的地方。
　　满室荒凉，入目萧瑟。枝草枯败，家具狼藉。
　　那人最爱的屏风从中断开，那人最爱的帷幔全是污渍。
　　那人爱的摆件，那人爱的饰品——全不见了。
　　她生活的痕迹全被抹去，仿佛没存在过。
　　务明合忍着恐慌一间间屋子找过去，消失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园子的中间留着焚烧后的黑灰，残烬中依稀认得出，那是只虎头鞋，很大，他曾经亲手为她穿上。
　　像是魔怔了，务明合把被废弃的园子找了一遍，最后在一个库房的箱子里，找到这盏灯笼。
　　箱子落在角落，像是刻意被人藏在那里。
　　箱子里的灯笼纸泛黄发霉，纸上有水印，似乎是落了水或泪在上面。
　　他颤抖地捧着这盏灯笼，心里山呼海啸，所有希望被吞噬，只留下钝痛、绝望。

　　他在母亲南周皇后曾经的宫殿里种满了枇杷，听说这种树的果实代表思念。他还记得分别前她说想吃枇杷时的样子，也不知这一树枇杷，还有没有机会再送给她品尝。
　　他不信她不在了，她身份特殊，或许在这三年里已嫁为人妇，过上另一种生活。
　　过去种种，便由这一树枇杷来纪念。

　　宣国在新皇登基后动乱过一段时间，然而在务明合残酷的整治下慢慢平息。他的手段魄力足够做皇帝，可没人知道他为什么放弃那唾手可得的位置，屈居做摄政王。
　　三年的时间每个人都成长了许多，外表或许还是翩然君子，内里却郎心似铁。
　　务明合扶持着小皇帝掌管宣国，心中的烦郁久久不散。

　　三年一度的邦交又提上日程，宣国该派使臣到邻国就边境商贸一事再做商谈。三年前他不想理皇位争夺的事躲到使臣团里到了嘉夜，却遇见了她。三年后他还是没逃过成了宣国的摄政王，可这样无趣的生活并不是他想要的。
　　这次出使邻国，是个难得的机会，也许可以在嘉夜京畿打听到她的消息，只要她好好的，他的牵挂和愧疚，也能浅上一分。
　　安排好宣国的事情，务明合担任出使嘉夜的使臣，正式出发。

　　嘉夜朝中，夜盛开自然也在安排接待各国使臣。
　　三年一度的盛会，关系到嘉夜接下来的边贸利益。
　　而且这也是夜盛开首次以嘉夜主人的身份亮相，她自然很重视。
　　梳理了一遍嘉夜边境商贸的问题，再把各国历年来的合作事项牢记在心。夜盛开力求嘉夜朝边境平稳，她要太平，更要盛世。
　　时间紧迫，一些国家的使臣团在约定时间之前已经到了京畿。
　　夜盛开令礼部仔细招待使臣团，记录下使臣团提出的商贸要求，整理之后她才正式接见。
　　因为与各国的利益追求不一样，夜盛开单独见了各国使臣之后，再在最后约定的那一天举办宴会，宴请所有的使臣。
　　忙了一个月，该见的该说的也都忙完了，重要的细节也都敲定，夜盛开才忙里偷闲的从前朝到后宫去看糯糯。
　　正值初夏，糯糯跑的正欢。从她会走之后就拘束不住，每天都要出来疯跑一圈才愿意。
　　夜盛开站着看糯糯在草地里追小狗，那是邑轻舟从境外得来的新奇物种，小小一团又白又软，圆溜的眼睛看到人爱到心里。糯糯很喜欢这小狗，时常在园子里追着它跑。
　　几个宫人围在糯糯身边防着它磕着碰着，夜盛开懒懒地打个哈欠，站了一会儿就觉得困倦。
　　任谁那么辛苦熬一个月都撑不住，她也算明白天子怎么熬了二十年就倒下了。坐上这皇位真是一刻也轻松不了，只要你想要百姓日子过好，想要国家越来越强，那操心的事真是一件接一件，精神绷紧到快要断掉。
　　襄妃含笑的目光一直追随着糯糯，没了天子，糯糯就是她在后宫的寄托：“每天跑一跑，糯糯饭也多吃一点，开春那几个月也没咳嗽。唉，邑轻舟也是有心了，盛儿你要记在心里。”
　　夜盛开嗤笑一声：“这哪是邑轻舟有心啊，这是描春有心。”
　　襄妃看她一眼：“描春的儿子也一岁了，我准备了一份礼物，你让人送去忻州，也表示一下我的心意。”
　　“母妃费心了，我一会儿便让人去取。”夜盛开动了动脖子，觉得还是先睡一觉比较好。刚好也到了糯糯午睡的时间，夜盛开让人把小狗带走，去哄糯糯睡觉。
　　可是糯糯难得见到夜盛开，竟抱着她不肯走。襄妃哄不好，只得让夜盛开带着糯糯一起走，晚饭前再送过去。
　　夜盛开抱着糯糯上了銮驾，心情很好地捏捏她软绵绵的脸蛋：“乖糯糯，今天不听话。晚上要多喝一碗汤。”
　　糯糯嘟着嘴，奶声奶气道：“娘亲才不听话，晚上不睡觉，白天不陪我玩。”
　　夜盛开呵呵笑着抱紧糯糯，软软暖暖的一团满足到她心坎里。她轻声道：“我听话，一会儿就陪糯糯一起睡。”
　　糯糯依赖的趴在夜盛开怀里，小声说：“我也听话。”
　　夜盛开亲了下糯糯的发顶，无声笑笑。
　　銮驾走得慢，到了后宫与前朝的分庭大道时，被乌月落派来的人拦住了。
　　宣国的使臣到了京畿，与乌月落谈过之后，要求面见辅国公主。事关重大，乌月落不得不来请示夜盛开。
　　夜盛开一听朝堂上的事就冷肃下来，宣国是嘉夜的邻国，从宣国棠都到嘉夜京畿不算远，可宣国使臣却来的最晚。
　　夜盛开不想浪费休息时间见宣国使臣，便告诉那人：“让宣国等着。”
　　那人让开路，恭送夜盛开的銮驾离开。
　　走了没多远，夜盛开想起襄妃说她准备的礼物已经放在了前朝偏殿里，就让銮驾绕了个圈，去拿了礼物再回寝宫。
　　饶的这个圈子会经过前朝大殿，夜盛开也是有意要晾一晾宣国的使臣，敲打他们别太张狂。
　　銮驾慢慢地走，夜盛开掀起帷幔，一手撑头，一脸淡定的看着大殿。
　　有人会告诉宣国使臣外面正经过的銮驾是辅国公主，而辅国公主却把他们晾在这里说没时间接见。
　　宣国使臣一定会一脸愤懑，却不敢再傲慢了吧！
　　思及此，夜盛开嘴角勾起恶劣的笑。
　　还重要的事呢，再重要也比不过我的糯糯呀！
　　夜盛开摸了摸糯糯的头发，糯糯一脸茫然的抬头看她。
　　夜盛开笑着正要说什么，却发现銮驾停了下来。
　　“怎么了？”
　　安静了一会儿，烟笼喑哑着声音回答：“回禀公主，使臣堵在了銮驾前。”
　　没有细想烟笼的异常，夜盛开只觉得不开心。宫廷大道这么宽，怎么都爱堵在她前面。
　　“什么人？”
　　夜盛开皱眉看着前面，一行人低头行礼，只有一人挺拔的站直，尤其显眼，还尤其眼熟。
　　那人往前走了几步，看清楚那人是谁，夜盛开想要呵斥的话却说不出口。她太惊讶，之后是深深的愤怒。
　　銮驾下的务明合目光锐利，敛去震惊与欣喜颔首：“本王务明合。”
　　夜盛开眯眼看他，狭长清冷的眼渐渐浮起趣味，片刻勾唇一笑：“本宫夜盛开，欢迎王爷。”
　　务明合看着她与怀中的孩子，克制着心中惊涛。
　　夜盛开看着身长玉立的务明合，眼中惊怒翻涌。
　　銮驾上下，两人目光交汇，火花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