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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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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天接连的阴雨,温度是降了些,可空气却潮乎乎的让人窒息,低矮的云层魔障一般,静静地悬在城市上空,盘旋不去。
容儿的心情也随着糟糕的天气糟糕起来。
容儿坐在办公桌前,看到院子里小林和花朵俩人不顾洒落的雨丝,搂搂抱抱地腻腻歪歪,心里不由地哀叹:小林这条路算是彻底封死了,以前还有的“横刀夺爱”可能性,现在看来是没有一丝一毫了。容儿想,还是怪自己太拿捏了,要是早主动点儿示下弱,也不至于沦落到现在这个样子。机会稍纵即逝这话是没的错,到了自己这个年纪,残留的青春还不如收摊时的白菜,有人拾掇就不错了。可同样是白菜,她也叶是叶、帮儿是帮儿地特色鲜明,哪一点比花朵差了?花朵都能谈婚论嫁享受爱情,为什么她就这么不幸,屡屡遭遇不测、挫折?你说小林也是,一个大男人,当初就不懂得迎着困难上?自己不就稍微摆了个架子么,再说自己也不算是个困难啊,从相貌上、体量上、经济实力上、业务能力上,前前后后、方方面面都不算是,他小林怎么这么没眼力界儿?
她冷不丁想起一则地产的广告语,“内外双修”。如今,她内在已经足够了,连一向不太喜欢恭维人的妹妹都发自肺腑地夸赞她有深度,现在当务之急是把外部条件再提高一下。说起外在,物质方面她也不差,她已经豪气地拍了十来万的首付置办了望京的房子,可她总不能把“有两室一厅住房(按揭)”这样的字样拿不干胶贴在身上,四处招摇过市。那剩下的问题无疑就是先天条件的好坏了。虽说她怀疑过和妹妹不是一个妈生的,可自己也没有逊色到哪里去啊。你说也是,怎么妹妹打小儿就玉立亭亭、人见人爱,而她自打记事起,就被不开眼的右舍左邻、近朋远亲们亲昵地称之为“胖囡儿”?毁就毁在这个万恶的“胖”字上,看来这身肉必须得减下去。
照搬报纸上的科学减肥法一再地失效,运动没少做,体重没见轻,这么说来,特殊时期特事特办,是时候狠狠心,给自己施加点儿非常手段了。之前的仰卧起坐不见成果,肚子没见下去分毫,按着倒是更瓷实硬挺了,看来还是跑的时间太短、距离不够。对了,是哪个减肥药说“胖不是吃出来的,瘦不是饿出来的”来着?瞧花朵,多么鲜活的活体实例呀,愣是饿的走路发飘,直打趔趄,为了将来拍婚纱照时不把礼服崩开线,誓死都不沾淀粉、脂肪、蛋白质,这个虐天虐地的自虐饿法儿,不瘦下来才怪。
这肉得减,这肉不减不成,这肉是赘肉,是害人不浅、名副其实的累赘,是她嫁人路上的最大障碍、终极敌堡。如果她真心实意地想找个人来恋爱,她就必须迈过体重这道坎儿,必须和自己的身体较劲儿,跟这一身肥膘打一场你死我活的攻坚战。
于是,当扭大秧歌的母亲和敲鼓的老周,看到容儿从秧歌队旁地动山摇一般噔噔噔跑过后,也不得不百感交集,这大闺女为了嫁人可真是拼了老命。
对姐姐新增添的夜跑爱好,易儿只能是佩服,她扪心自问,自己可没有姐姐这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她对自己可下不去这重手。但几个晚上下来,好像也没瞧出来啥显著成果,趁容儿满怀期望地往体重秤上一站的时候,易儿也抻了脖子偷摸着瞅,数字蹦蹦跳跳闪闪烁烁,最后停下来,好像比以前还重了几两。容儿唉声叹气地从地秤上下来,易儿赶紧把脖子缩回来,看着姐姐进入房间,砰一声关上门,屋里继续传出来掩饰不住失望的长吁短叹。
姐姐减肥大计不足以连累着易儿悲喜,她最近脑子里时不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怎么都驱赶不走。
为什么初恋男友突然就被提了起来?这个本来在生活中已然远去连背影都模糊的男人,忽然之间就冒冒失失地再一次在脑子里占据了小小一角,实在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在作祟。这种原因,是源于潜意识里的预感吗?还是说她这个年纪特有的本能为之,年奔三十,孤家寡人一个,所以开始习惯了怀念,爱上了追忆,只因为诚实的身体,迫切地需要从单身生活中脱离出去?
《君子》杂志社里,易儿和安双的明争暗斗,终于在小张的翘首以盼中铺展开来。两个人正面交锋的第一仗,明地里宣告胜利的是安双的温情拉拢,但是暗地里,易儿的勤恳努力却稍占了上风。易儿签来的合同,着实使王晗松了口气,自己临时代理的销售部,也是有出色成绩的。销售上去了,无疑就表明他当总编还是有两下子的。而这一切来自易儿,可以说,易儿的小两百万的进帐,是王晗拿到的最令人满意的答卷,这样一来,月例会上他向董事会汇报时,也就底气十足起来。
现在生意不好做,传统媒体之间厮杀惨烈,更有背后有着雄厚资本撑腰的新媒体硬生生挤进来这个市场,强行分走一杯羹。以前销售部的单子多是几万、十几万一份的,每个月往往是在五百万的销售指标附近打转,而这一次,易儿签回的两个大单,使销售部的业绩第一次出现了大幅度跨越。
因此,虽然王晗表面上对安双要和气些,明理暗地接触的多些,但实际上,他很难不去留意易儿,那种留意,是一种不在意的本能流露,所以,即使他的脑袋在销售部探一下,也是先扫过的易儿的位置,随后才落到安双身上。或许这源于易儿的形象更符合王晗的审美,虽然易儿不是那种清新出世、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姐姐形象,但她的气质打扮,却留给男人一种纯纯真真的印象。
小张眼睛里的安双,被兽医的大针管子猛打了几针鸡血一样,活力四射,处处都横插一脚,显示开了准准准总监的威严,“胡爱玲,你手头的XX公司差不过该拿下了吧?”“哦,对了,小张,你这个月成绩可不大好哦,加把劲儿,争取下个月也拿它个大单子,你联系了两个月的那个什么公司来着,管广告的不是个女人嘛?你有资源优势,好好开发开发嘛!”她粉面含威地瞄一眼小张,随后补充一句倒装句,“我看你能拿下它,你能,我信!”
或许她话里的“它”应该是“她”更适当些,然而易儿可没心情去揣摩她的用词和深意,话里有话谁不会说。
小张心说,“你怎么那么肯定,难道你试过不成?”销售办公室这名唯一的男性,不哼不哈地开口,“人家可能不好我这一口,要不您出马搞定她?”安双最近的嚣张气焰,小张即使浇熄不灭,也不能让她太得瑟,万一哪天真升了总监,他的日子一定好过不了。
“瞧,说了你多少次。”安双不恼不火,“你整一个大男人,叫我怎么说你,这点儿魄力也没有?”
小张嘿嘿一笑,“我可不敢说自己是大男人,这屋子里这么多大女人,大姐姐,小弟我怎么敢叫自己是大男人?”
安双无可奈何地笑,“瞧,真没法子了,糟心啊。”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出门前撂下一句,“我去设计那边下,如果有我的传真就帮我收一下。”
小张见她出了门,三两下蹦到屋门口,探了脑袋瞅,确认安双上了电梯,才反手关门,凑到易儿边,神神鬼鬼地压低声音说:“穆易,你说我昨天看到什么了?”
易儿专心地在报表上划着,“你不是去见网友了吗?”
“别提网友了,提起来我就两腿哆嗦。”
“不一直聊的挺好的吗?怎么?大白天见鬼了?”
“差不多,我看见安双坐在王总的大腿上。”
晚上易儿和容儿聊闲天,不知怎地说起这茬儿。容儿觉得没什么意外,她和安双没打过交道,俩人只有隔着玻璃的一面之缘,但当时仅一个照面她就觉得对方不一般,再加上时不时易儿捣鼓些办公室里这啊哪啊的给她听,更让她觉得安双绝非善类,她毫不犹豫地得出一个结论:易儿和人家竞争上岗,注定没有分毫胜算。
销售部总监,名称听着是好听、霸气,可光有过硬的业务素质不成,要没有一身能“舍得把皇帝拉下马”的勇气和豪气,那易儿最好还是不要奢望了。这样的女中豪杰、人间丈夫,容儿见识过几位,其中一个山东小媳妇儿,是不远千里万里来钢铁公司讨账的,晚餐容儿这个会计去作陪,亲眼看到对方在厂长戏谑地说“一杯酒五万”后,顺坡就驴,立马点头称好,都不见任何迟疑,拿起三两的口杯,愣是连口菜都不就,干灌白酒,咣当咣当一口一个,连下五城不带喘气的,吓得厂长赶紧吩咐容儿明天就转账,这家伙喝出人命来,只怕厂长的乌纱帽不保。人家有舍得一身剐的豪迈,易儿有什么?论做业务,大家都半斤八两差不离儿,嘴皮子得吧起来都一样溜,凭什么你上她下?就得有点别人不能、你不怕的杀手锏。但这些话,容儿也只能憋在肚子里,不和妹妹说,省得易儿又觉得她这个做姐姐的不光不给打气,还专门拔气门芯。
男人是好色,女人投其所好给男人点甜头,是为容儿所不耻,但只能说人家豁得出去、做得出来,有这种“牺牲精神”不当总监才可惜了。
“哟,你这是让我也走走歪门邪道?我可丢不起那人。”易儿说。
“姐说让你牺牲色相了啊?你看你半天都没明白我说什么,我是说你光一根筋忙业务不行,想着靠销售成绩打动老板,那哪儿成啊。干死活儿,死干活儿,现在当领导的不吃这一套。至少必要时候放下身架,拍拍老板马屁什么的啊,你想升职,起码先把老板脖子上的毛儿捋顺了吧?”容儿在国企十来年,身边多少为了一官半职各出绝招的鲜活实例,妹妹非要选择脚踏实地的上位方法,实在是最笨最不可能的一条路。
“你在你们厂就这么巴结你们主任的?”
“我巴结他?你想多了,我也没打算升职啊。再说我们厂,更是干死干活一个样儿。”
容儿又接着说起牺牲精神。说妹妹的大学男友就缺的很,明知道出国就意味着两人分手,可还是出去了,也没见有丝毫犹豫迟疑,仿佛国外就有他不可耽误的花团锦簇一般的大好前程,国内的亲情感情则能舍就舍、说放就放,天平两端稍加衡量,易儿这边根本没斤没两没重量,属于被牺牲那一头儿。也是,女人在男人的未来面前,总是那么不堪一击不值一提,哪怕就算是妹妹这样的美女,也被野心勃勃的初恋男友说抛弃就抛弃。
“我说行了,你瞎扯的都是什么啊,怎么就扯到这上头了?说了多少回了,我再声明一遍啊,我俩分手是共同讨论后的决定,说的好像我是被无情抛弃一样。”
好像不是被无情无义地弃之一旁,还不敢面对现实了。人生本来就是个选择题,每次抉择总得有所得、有所舍,在妹妹的初恋男友这里,面临出国和不出国的二选一命题时候,毅然决然选择了前者,尽管知道出国即意味着分手。这已经够明显了,在他美轮美奂的未来和美美的易儿面前,未来更占分量,美国更有说服力。不过也没听说妹妹初恋闯出了不起的名堂,多半也泯然众人、沧海一粟了,美国那么大,到底不是黄皮肤黑眼睛的舞台,不是光凭嘴那么一说,就真能扬名立腕成为一号人物的。
容儿接着扯妹妹的前男友们,又提到孙威,说在他有自知之明的,懂得适可而止适时而退,知进退也是很可怕的优点,这种男人总有机会成功。
“这都哪儿跟哪儿,怎么又扯到孙威头上了,他哪里知进退了?”易儿心说,你是没看到他前两天给我的“骚扰”短信。
“怎么不知进退了?你看吧,以前他觉得配不上你,不主动溜了么,现在条件上去了,不又开始动作了吗?”
好像以前不是被你打击走的一样,易儿心想。“我记得你上次还说人家吃回扣不可靠。”她实在佩服姐姐跳跃的思维和牵强的逻辑。
“对女人来说不可靠,和事业上成不成功也没有关系啊。”
“那合着吃回扣,就能事业成功了?这说不通啊。”
“说明他不择手段啊,不择手段的人有几个成功不了的。”
“我算是服了你。”易儿只能甘拜下风,边起身往房间走,边说,“一个办公室的小花边,分析了这么多有的没的,你不去电台接心理热线都可惜了。”
“我觉得我比那些主持人,一点儿都不差。”容儿在身后扼腕叹息着,“怎么就没有人请我那?一个个都瞎了眼吗?”
卧室里,易儿坐在写字台前,脑子里又出现了容儿提到的那个人。先是班长,现在是姐姐,而且他还影影绰绰地出现在睡梦里。为什么一个扭头离开的人,开始频频在她的生活中不期闪现?
安双坐在王晗的大腿上?这个办公室小花边太富有戏剧性了。
花朵一再强迫自己不要去想,可越强迫,反倒想的就越多,脑子象是被某种恶意的暴潮肆意蹂躏一样。她的脸一阵火烫,而且,每次脑海里的现场情景再现都会有所改变,安双在王晗腿上的坐姿也换了又换。这样也不是,那样也不成,花朵的思绪万千起伏、魔怪翩跹,安双的姿势前左后右地演练了足足有几十次般,咔一次再一次,再一次咔一次,跟拍电影被导演叫停似的。——可到底安双怎么一个坐法儿那?
其实小张并没有亲眼看到安双坐在王晗腿上。实际情况是,安双和王晗在他的电脑前讨论问题,小张只是看到安双从王晗身边站起来的姿势,但是最近他脑子里一直幻想着安双坐到王晗腿上或者两个人激烈热吻的场景,而且正好被他看个正巧。于是,当他目光产生的错觉给了他“安双坐到王晗腿上”这样的假象,他也就正中下怀地四处传说。生活这么单调,总得有流言调剂装点一下才能丰富,即便是捕风捉影、无中生有,却也能让职业生活枯燥的白领们欲罢不能。
其实安双也并没有坐到王晗的腿上去,即使她想,他也想,但也没有快到那种地步。
普遍成年人“郎情妾意”的事情,程式大致如此:试探,退缩,犹疑,进攻,迎合,才能彼此接受。又不是好来坞电影的套路模式,男女主角见面三分钟就快进到床上,那会如此容易“一见钟情”地上手?容儿是不信的,妹妹嘴里说出来的事情,多半会是添油加醋的增补版,而且,妹妹说不定真吃安双的醋了,这些日子,她嘴里唧咕的,除了王晗王总就是安双,肯定有问题。
“有那么快么?”即使话是容儿传给花朵的,可她也不忍心让花朵忍受这种思来想去的折磨,“我看呀,他们现在还是初级阶段,要是真已经成就了好事,哪里会那么不得体?在办公室还搂搂抱抱?叫我说,两个人还没有到实质阶段,不过,防患于未然,你这个做小姨子的,可要给你姐提个醒。”
“我一想我姐呀,她可真是命苦——”花朵思绪飞转,仿佛远在美丽坚的姐姐,一脸白毛女喜儿般啖肉饮血的深愁大恨,也可能破窑里王宝钗垂泪俯面的相思怨妇状,即不美丽也不坚强,痛心愈绝地遥望这边柔肠旖旎的雪月风花。
“你苦他不苦啊。现在三十几的男人,都自认为一朵花的年龄。”容儿不由地想起那些自命不凡的各路相亲对象来,“一个个的,好看磕碜先甭管,都自我感觉良好着那,更何况你姐夫那样的人尖儿?现在这个年龄不绽放,什么时候绽放?等到五十?那是严酷的冬天,哪里还有蜜蜂呀蝴蝶呀光顾?要是等到七十,在别人嘴里,说好听些是第二春,说不好听点儿,那是老不正经。人家堂堂一博士,怎么能耍老不正经呀,所以,正应该现在尽情奔放。”
周梓轩哧哧地抿嘴笑。
容儿喝口水,润润喉,“小周,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呀,是呀,我一直觉得容姐说话特深刻,总能一语中的,很有启发。”周梓轩认真地说。“以后我得掏个本子记下来。”
花朵吧咂了嘴以示抗议,她一口温吞水都能喝出声情并茂的美好来,仿佛喝的不仅仅是一口白水,而事关她魂牵梦绕的姐姐的幸福生活。
“哟,看把我捧的,不用记,不用记。”容儿稀里哗啦地扬扬手里的《北京青年报》,“我的这点小思维,还不都这上头看来的?”她当然知道花朵嘴巴里咂出来的讥讽,不动声色地说:“小周,你朵姐现在成房迷了,整天翻来掉去的看房产专刊,哎,我说是不是准备买楼了?”
花朵抬头,“贵的要死,有这个想法没这个能力,你说吧,都要到通县了,还要快四千一平了,丫丫个呸的。”
“四千都不算贵。”容儿喝口水,“不看多少人往北京扎?北京房子不是卖给北京人的,是卖给全国人民的,这房价其实还没怎么开始涨,等真正涨起来?那可就刹不住车了,没个头了,晚买不如早买,除非一辈子甭买。”
房子离自己遥辽到不可触及,目前能有个容身之地就不错了。小周停下手头的活儿,他的手指头惯性地往计算机上按了几下,就算四千一个平米,一套两室一厅,按八十个平米算,就是三十二万。他现在到手工资三个月,每个月除了必要的生活开销,还要寄些回家,攒了还不到一千块,就算他一年攒五千,也得需要六十年。
容儿微笑,她伸了脑袋看到小周的计算,安慰他说:“帐咱不能这么算,你以后工资还要长的。跟女朋友俩人一起供,起码得提前五十年。咱们又不买那贵的,小点儿偏点儿无所谓,要紧的是先上车,攒个两年,付个首期,最多十年工夫就还完了,不就多付个三五万利息的事儿。”她又呷一口水,纹丝不动地看了小周,若有所指地说,“没房子可真难呀。”
容儿知道花朵的情况,即使她有个总编姐夫,有个侨居海外的亲姐姐,她家的经济情况照样很差。花朵奶奶是个药坛子,活到八十好几了还没够本地折腾人,三天两头跑医院,看看西医也就罢了,中医偏方保健,专家骗子没少看,玉米面和楞的药片儿可没少往家搬,在促销小伙儿“奶奶,亲奶奶”的哄骗中,一买就是大几千。倒下去医院躺上几天,哼唧着跟随时撒手人寰一样,令花朵母亲暗地里欢欣鼓舞,可转脸又见婆婆精神焕发地起身,嫌豆腐做的太烂了,嫌咸菜腌得不够咸了。每次花朵母亲都期望婆婆这次精神大涨是回光返照,然而总是失算了再失算,都说多年的媳妇熬成婆,花朵母亲做了快四十年的媳妇,还是熬不成婆。花朵奶奶精神好的时候,就瘪了嘴嘟囔花朵母亲。花朵母亲刚做媳妇后,没少和封建抗争,吵也吵了闹也闹了,摊上自己没个工作,男人是个有名的孝子,日子一长,也就不做无谓的计较,可多年的愤懑积攒在心里,落了个心口疼的毛病。花朵父亲也退休早,每个月领取几百块花消,连吃食都不够,哪里够两个人的药钱?也只得靠孩子贴补。花朵奶奶又一次从医院回家,摸索了她那串子康熙铜钱,数落捧了胸口的花朵母亲,说住院的时候家里送的饭不如刷锅水,“盼我早死啊?看你那张苦瓜脸儿,到死也活不过我。”
小林是没有房子的。容儿的话那么实在,像根刺,蛰的花朵心疼,又像记重锤,擂的她心脏几欲破裂。房子,房子,小林已经几次提到房子了。
房子现在是小林和花朵的头等大事。
小林他家在二环边一处改建到面目全非的四合院内,一家五口人挤在十平米的小平房里,小林他妈日盼夜盼就等着拆迁,为了多拆出几万块,早几年就把她兄弟姐妹家几口人的户口挂了过来,可她家这地界儿,没有过拆迁的任何风吹草动,院子里有人拐了几道弯的关系打听到规划方面的消息,说是恐怕二十年内没拆迁的可能。一想到俩儿子都老大不小了,小林他妈就觉得愁云惨淡,日月无光,想想离了几站地的老妹子家拆迁,七算八算拆出两百多万来,从今往后住上了大房子,买了好车子,过上了好日子,那才叫托党的福。有了两百万的老妹子要搬到遥远的乡下,马上就不算城里人了,但小林妈这个镶黄旗在她眼里反倒忽然矬了一头,“才两百多万,那个老赵,街道办的老赵,拆了五百多万。”
五百多万什么概念?小林没有概念,现在他手里要一万也没有一万,他人老实,贼听话,工资除了留几个零花都交给了他妈。他不是没算过他上缴多少,虽说他技校毕业,但架不住十八岁就参加工作。不过话说回来,虽然算起工龄来,年头是不少,可工资一直不高,现在七七八八加起来两千都不到,更别说刚工作时候几百块也挣过。房子,现在四环外一套小两居都奔五十万去了,以他家的家底儿,房子对他来说实在是遥不可及。
以前遥不可及的幸福就摆在花朵面前,现在她跟小林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幸福指数本应是几何级数般递增,可谁曾想却冒出房子这么一个障碍。尤其是在她妈那里,房子更是件惊天动地关系到女儿一生幸福的大事。没有房子?没有房子就敢娶我家姑娘?看看花尔找的男人,再看看小林,花朵妈心里就窜出一股子无名火,烧的她心口疼,花朵她奶奶斜眼瞅瞅,冷哼一声,“我说小林啊,什么房子不房子的,我和她爷爷结婚哪会儿,窝棚都没有一间。”
花朵在一旁明察秋毫,她妈外强中干,什么事情都想拿主意,最后什么事都做不了主,她爸愚孝,她奶奶虽然老是老了,可说出来的话分量还在。没错,房子是个问题,虽说商品房咱买不起,可不还有国家照顾咱这种人的经济适用房吗?
然而事实上,经济适用房小林也买不起。买卖经济适用房光有资格不成,还得有票子当首付,小林工作后钱都归老妈管,说是怕他乱花给他存了娶媳妇用的,谁知道媳妇要娶了,老妈哪里钱却没了,这钱又不是藏老鼠洞里让老鼠磕了,怎么说没就没了?小林也不敢跟她妈急眼,怕他妈哭天抹泪说他被花朵带坏了。小林更没有什么私房钱,要一毛没一毛的,首付多少万根本掏不起。
办公室里,花朵的塔罗牌洗了一遍又一遍,她稍稍放下心来。千算万算,塔罗牌都告诉她同一个结果: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阻挡她的幸福,缘分天注定,她和小林终将走到一起。
花朵怀疑小林妈把钱都花到小林哥身上,他哥嘴馋人懒会来事,整天围着他妈转,小嘴儿那叫一个甜,今天说要找个外企工作,明天说也有人介绍个高干女朋友,改天又是有笔几个亿的大生意要谈,前前后后没少从他妈手里往外倒饬。这钱要是能存下来才怪,但花朵一个未过门的媳妇,算外人,自然不能说什么,刚鼓起勇气给小林提两句,他倒急眼了。
在办公室,唠嗑时一提到小林他哥,花朵就激动的要骂娘,“你说说,他哥连高中都没上完?哪个外企瞎了眼要他?这又要去和田开玉矿的,又要去缅甸倒翡翠倒木材的,动不动就是几千万几个亿的项目,这能信啊?搁你你信吗?”
容儿说:“是吗?真是大手笔,看不出来呀,小林还有这么个亲哥哥啊,本事还真大。”
花朵说:“要有真本事也就算了,我肯定给你介绍介绍,都是假把式,也就我一眼能看穿他底细。”
容儿说:“别介啊,你改天介绍给我,我还真想看看,谈几个亿生意的男人都长什么样儿,不过我家也不是高干家庭呀,他肯定看不上我吧。”
花朵从容儿嘴里听出了对小林哥的挖苦,忍不住咯咯咯地笑起来,但她其实大错特错了,误以为容儿在说反话。实际上,容儿是真的不介意探探虚实,看看小林哥长什么一副尊容,说不定几个亿的项目是真的那?说不定自己捡到宝了那?男人不就喜欢吹吹牛,习惯给数字后面加个零嘛,可就算是抹个零,小林他哥过手的不还是几百万的生意?
花朵咯咯笑完,压低声音说,“能什么样?比小林头发还少。”
“哦?”要真是个秃瓢,是多少有碍观瞻,容儿心想。“那算了。”她失望地说。
花朵继续唉声叹气,说这小林人太善良,对人是好,但婚后说什么也得分开过,要对人好也只能对她花朵一个人好。可连过道儿都算上,小林家拢共才十多平米的房子,还能怎么分?
周到人模样虽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但对容儿是真的好,那种好之后容儿再也没有体验过。你说也是奇了,周到这人吧,总能万事都想在前头一样。举个例子,要是容儿想吃凉的,刚出厂门儿口,就会看到他手里头举着冰棍儿树荫儿底下傻站着,要是容儿想去郊游,他立马从屁股兜里变出两张动物园的门票,容儿有时会奇怪为什么他这么懂自己,每当这时,周到就故做神秘地说,他有特异功能,能未卜先知,可参透过去预知未来。那段时间社会上到处是练气功练香功,这功那功的,但小林这手功夫,还真不像是练出来的。
每年到这个时候,容儿都不可避免地想起周到,当然不是这个季节她也时常回忆。周到,这个珍视她有如公主一样的男人,就在同样一个凉意初起的日子,因意外去世了。出事后那段日子,容儿像疯子一样,只差被送进医院关起来了,好在她身体素质好,硬是抗了过来。容儿一直觉得钢水浇身的事故很是离奇,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怀疑那不是偶然,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当然没有人会相信她的疯言疯语,现在连她自己也不相信了,渐渐地她开始承认,当时脑子里冒出来的奇谈怪论,只是她不愿意面对生命中对她最呵护有加的男人突然不辞而别。
周末恰好是周到的忌日。容儿来到周到的墓前,毫不意外墓碑前摆放了新鲜的蓝色大花鸢尾,那是她最喜欢的花朵,尽管对它们来说,现在并不是适宜开放的季节。她喜欢那种蓝色,蓝的纯粹干净却又妖冶生情,蓝到让人窒息、睁不开眼。不知道什么人,会在周到的墓前摆放自己喜欢的花,头一次来这里看到时候,她心里毛毛的,后来想也许是周到的家人误以为这花是周到的爱好。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仿佛周到就在她身边。不远处,是其他拜祭的人,他们都失去了挚爱的亲人,或许他们的痛,远不如自己来的痛彻心扉。
长久以来她一直因为,正是因为周到的突然辞世,所以她现在才能坦然面对一切挫折,包括相亲的各界牛鬼蛇神,她也才如此激烈地渴望婚姻,因为她错过了一次,从而恐惧今后会继续不停地错过。然而人生充斥着逃脱不了的墨菲定律,一贯是怕啥来啥,她果真单身到如今。
周到是个长相再普通不过的炼钢工人,他放在人堆里立刻埋没,就这么一个长相平常的男人,俘获了容儿刚刚步出校门的青葱芳心。虽然她没少做王子公主的梦,没少看少爷公子小姐丫鬟的豪门剧,但她也清楚自己的斤两,搁现实中,她要求的真不算过分,对男人从不提这样那样的苛刻条件及附属条款,什么必须大自己一到三岁,必须一米七五往上,必须211以上的名校,必须国企或者外企,必须三环内有个两居,必须挣钱全给她花,不,从来不,虽然这些条件里周到好几条都满足。周到之后,她也没有将他做为标杆去衡量别人,她只想嫁人,然后一门心思对那个人好,做为当初发泄给周到的那些小脾气的一种补偿。
世事难料。周到,都怪你,你看,一开始就让我遇见最好的你,于是我再也遇不到一个对我好的人了。
安双并不知道她坐到王晗大腿上这莫须有的事情,已经以讹传讹地在整个公司散布开了,更甚至漂洋过海汇报到了王晗的老婆花尔那里。
花朵放下姐姐的越洋电话,想起在商场里见过安双一面,那张生动的脸顿时密布了圈套和风骚,她不由地心里哀叹,“这女人,要脸蛋没几个人能有的一拼,说气质,更是没的比,怪不得姐夫要和姐姐离婚,就姐姐挂五百度近视眼镜的朴素脸盘儿,能留的住王晗才真是奇迹。”瞬间,花朵情不自禁地为远在异国他乡独守空闺百般寂寞万般痴情的姐姐,哀伤得肝胆俱碎起来,“我可怜的姐姐呀,我的亲亲姐姐呀。”
花朵的嫡亲姐姐花尔,已经不关心王晗坐到谁的腿上,是胖是瘦,是美是丑,是男是女,都该和她说再见了。她已经对太多的东西坚定地说了再见,包括那副五百度的近视镜,在她来美三个月时,眼镜噶嘣一下摔碎在地板上后,她就改戴隐形,而且有浅淡的蓝膜,那层朦胧如晨雾的颜色让她增色不少。她正描眉画面,思量穿哪一套衣服,是那款白色的YSL套装,还是深青色的Prada成衣,前者是年过四十的迈克·金送她的礼物,他离异多年,家境殷实,有一子一女都已成家立业,后者是五十出头岁的山姆·唐送她的礼物,他是职业经理人,也是富二代,挺拔威仪。他们俩是她的几个追逐者中最出色的两位,她觉得是做决定的时候了。
她又审视了一遍镜中的自己,她清楚自己独特的魅力,她知道她吸引他们,她甚至可以看到自己举首投足一笑一颦间,散发出的郁郁蒸蒸的女人味道,是坚强自信的,是温柔可人的,是开朗易亲近的,是中西合璧的,是天使的纯真和魔鬼的诱惑无瑕无疵之结合,更重要的是,她还可以堂尔皇之地宣称自己是available的,虽然她available与否在西方男人的眼里并不是重点也不是障碍。——这一切怎不叫男人为之抨然心动继而疯狂?她先前没有发掘出这些,而现在,她把它们痛快淋漓地发掘了。
她一时间为自己震撼的泪雨滂沱柔肠寸断。
她用那双修补了无数盆盆罐罐的手补了妆,略微迟疑下,伸手把白色的Prada成衣取了下来。
花朵为姐姐的爱情算了一卦,她预感到姐姐会离幸福的婚姻生活远去,今后的日日夜夜,姐姐将在大洋彼岸整天以泪洗面,最终憔悴成一枚风干的菜叶。
天凉一入秋,风沙就大了起来,一不注意保养,这皮肤就比风干的菜叶还差。容儿明白保养对女人的重要性,尤其是她这年龄。价格贵的不见得是最好的,这倒没假,可物美价廉的化妆品是一定不存在的,这个道理她也懂,然而她又舍不得花太多的钱在化妆品上。她还不至于偷着用妹妹的高级套装,但当妹妹从公司带回来各大品牌的赠品小样,她向来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的。这些牌子货,效果好不好不知道,但心理作用好啊。可又能如何呢?以她的收入,再掂量掂量对房产的渴望,有小样用用就满足了。所幸的是,妹妹隔三差五常有小样拿回来,于是容儿除了她的小护士外,也总有机会用上高端。
并不是所有的化妆品都是客户随手给易儿的,为了这点免费的小样,易儿也没少和时尚女性期刊那边的姐妹们搞好关系,摊上一个老抠门又从不低头的姐姐,也只能用这个法子让她更加爱惜自己的身体。
有段时间姐姐简直糟践自己到要死不活的地步,周到刚走,容儿人也崩溃了,整天神神鬼鬼的,得了魔怔一样,一会儿说她有重要证据,她得去报案,拿出老早以前周到写给她的情书诗歌,说你看你看,周到之前就怀疑被人跟踪了,有人要杀他灭口。过两天又说,周到给我打电话了,别看他在哪头儿一句话都没有说,我一拿起听筒就知道是他。这还不算,更恐怖的是,她外头溜达一圈又着急忙慌地跑回来,说刚才下楼见到周到了,他一直跟在她身后,每次她一回头他就躲。吓得易儿和母亲只能轮流着看护她,生怕身边没有个人,万一再做出啥事情来。母女俩正商量着,这实在不行只能送她到医院住一段时间,容儿又奇迹般地好了。
一天早晨,容儿收拾妥当,跟以前没两样,打扮的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准点儿出门,说是要上班去,惊得母亲不知道如何是好,六神无主之余,把易儿的手都攥出了红印子。易儿也心里发毛,心想坏了,早送医院安定安定就好了,姐姐这抹了一层粉底都遮不住的俩大黑眼圈,跟大白天见了鬼似的,哪里是出门上班,出门去吓人才对,这要把左邻右舍老人孩子的,吓出个好歹来可咋办?容儿却冷静的可怕,清醒地不像个正常人,“我好着那,妈,你别怕,妹呀,你也别用这眼光瞅我,我又不是鬼,吓着你了?我都想通了,我没事儿了,周到在天上,也不愿意看到我老折堕自己啊,他也希望我好好生活下去不是?”
之后容儿的另一次分手也搞很是戏剧化,和小唐之间那点鸡飞狗跳的破事儿,都可以拍家庭伦理情景喜剧了,当然其中不能缺了易儿的戏份,这里头不论有意还是无意,她都贡献不小。
和姐姐相反,易儿的感情世界却是另外一番模样,她的每次恋爱分手都平常不过,好聚好散,从没有跌宕起伏,谈不上任何戏剧化。她和她大学初恋也是如此,之后的任何一段有始无终的或长或短、或正式或非正式的感情,亦是这般。
她大学里的初恋也不曾多么地轰轰烈烈,尽管别人看到她和陈跃进,免不了会臆测两人之间非同凡响的爱情,貌美如花的一对完美情侣,倘若深入浅出探察背后,一定不乏天雷地火、烈焰焚城一般的故事。但事实并非如此,俩人不过是一方主动追求,另一方略加思索坦然接受。分手也是稀松平常,经过俩人友好的理性讨论之后,感情得以划上休止符号。
不可否认,易儿有时候会想起某个前任,但她本质上不算是个念旧的人,那些回忆,不过是灵光忽现间闪回的片刻流年,水样年华里微微漾起的一抹涟漪,然而这回闪或是涟漪,总在不恰当的时候出现,扰乱她原本就不甚平静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