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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源氏之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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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大人。”御所内,源范赖向源赖朝行礼。
得到源赖朝的应允后,他便接着道:“听闻法皇封义经为‘左卫门少尉兼检非违使’……不知兄长大人对此有何看法?”
他的话显然触动了对方。
源赖朝眸色微沉,紧抿双唇。
见状,源范赖不禁上前一步,欲又开口。
源赖朝抬手制止了他。
“义经此举确大为不妥。”他将手背过身后,抬头仰视上空密布的乌云: “仔细想来,义经也该娶妻了。听闻河越重赖之女已至出嫁之龄,不妨安排两人一见。”
*
屋岛之战开始了。
药姬自伤势好转之后便开始在寝宫范围内活动——现下战事未停,为防生变,源氏令人在大门处看守。未经允许,她不得踏出一步。
所幸进出寝宫的仆从偶有交谈,药姬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一点信息。
因一之谷之战立下大功,法皇封源义经为“左卫门少尉兼检非违使,从五位下”。
对于此事,源赖朝十分震怒。
一周前,源平开始了于屋岛的战事。此次战役,源赖朝只派了源范赖前往征讨。
看来,源赖朝与源义经兄弟的矛盾正向着十分危险的方向发展。
不知现下家主的状况如何。
巡逻队的脚步声从寝宫门前响过,庭院中盛开的桂花在此金秋时节中散发幽香。
金发付丧神立于桂花树下,被风卷落的花瓣如碎金般飞舞在四周。
“嫉妒会使人变成魔鬼呢……”轻柔的低喃被风裹挟着飘散,让人听不真切。
药姬静坐于观赏池边的石桌旁,看向背对着她的髭切。金发付丧神似有感受般地回过头,她便敛回目光,垂眼于泛着磷光的池水。
脚步声轻轻响起,对方向她走来。
“药姬殿身体如何?”于石桌旁坐下,髭切一只手撑在脸旁,眨了眨眼。
药姬抬眼对上那双暗金色的眸子,语气冷淡:“不劳髭切殿费心,已无大碍。”
髭切注视着眼前的少女,仿佛像要探究什么。药姬沉默回视,两人一时无话。
金紫斑驳的黄昏天幕,一道划开的血色横贯其中,添上一分诡丽。
托着餐盘的侍女打破了两人的沉默。
“髭切殿下、药姬殿下,膳食已备好。”
“呀,麻烦放进屋内吧。”髭切脸上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夕阳给他的眼尾染上一抹血色。
“黄昏之时,逢魔之刻,待在屋外可不太安全呢。对吧,药姬殿?”
药姬移开了目光,不置可否,夕阳同样为她面上蒙上一纱暗红。
金发付丧神顿了顿,看着药姬,歪了歪头。
“哦呀,忘了呢,鬼姬殿可是擅于对付此物。”
*
源义经与河越重赖之女的婚期已定,他将遵从礼制前往镰仓完成婚约,并居住一周^。
“弟弟丸今日会达到御所呢。”清早,髭切便出现在药姬寝宫内的茶室。
药姬才沏好了茶,便倒出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髭切面前。
她捧起茶杯,打量了一番髭切上扬的嘴角,挑了挑眉:“看来,髭切殿因此心情甚好呢。”
闻言,髭切却像才醒悟般,稍稍睁大了眼:“诶,是这样吗。”
……
她重伤初次醒来时,曾问过髭切相救的缘由,髭切当时回答仅是“想救”。
她方始是不信的,但经多日观察,她发觉这种行为的确符合髭切的性格。
这位扬名武家的源氏斩鬼刀,有些时候意外的迷糊,有些时候又任性妄为。
“说起来,药姬殿今日的训练还未做吧?”髭切喝下一口茶。
“是的。”估摸了一下时辰,她放下杯子,起身走向刀架:“那么,恕在下失陪了,髭切殿。”
她取下本体刀,转身看见髭切也站起,并将手扶向挂在腰间的刀。
“有个搭档对练想必效果更好,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成为药姬殿的对手呢?”
*
药姬试探地触碰了错位的左肩骨,瞬间一阵尖锐的痛楚从手下直刺上神经。
虽说付丧神的愈合能力十分强悍,但于一之谷之战中内脏所受的贯穿伤并未彻底养好。方才她在对练中的动作一直有所限制,而髭切像是知晓什么一般,步步紧逼。最后,她不慎被髭切翻手用刀柄击中肩头。
髭切收刀,微笑着走上前,一只手搭上她受伤的肩膀。
“抱歉下手重了……”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她耳边,髭切慢慢手上加重了力道:“但是,药姬殿的身体果然还需休养呢。”
药姬微微皱眉,偏头拉远两人过近的距离。
髭切的态度令她想起昨日他们的对话。难道他在为她当时的抗拒而生气?若是如此,就有些令人意外了。
这毫无意义。
“请髭切殿放手。”
闻言,髭切没有动作,暗金色的双眸内蕴含着意味不明的情绪。
“作为补偿,请允许我帮助药姬殿把骨头正位吧。”
……
“即使去找医师,也是一样的效果哦。”
药姬欲开口拒绝,却感受到对方再次加重了按在她肩上的力道。
比方才更为强烈的痛楚侵袭上来,她的面色开始泛白。这样下去肩骨会进一步错位。
最终,她闭上嘴,只是目光冰冷地看着金发付丧神。
髭切似乎想起什么,正了正神色:“别担心,不会痛很久的。”
他拨开她左肩的衣物,观察了一番伤势。
光裸的肩膀接触稍凉的空气,混杂着痛感,令她微微战栗。
随后,手下几个动作,手合室内清晰地响起骨骼挪动的声音。
药姬闷哼一声,一瞬间的刺痛过后,肩膀似乎正位了。
髭切在她的肩头捏了捏,又仔细察看了一番。
确认了骨头正确归位,他抬头看向药姬,正欲开口——
“阿尼甲!”一声饱含震惊的呐喊突然响起。
药姬和髭切双双转头向声源看去。只见手合室门外,薄绿发色的付丧神瞪大了眼,面色泛红。
膝丸看着药姬光裸的左肩以及髭切放在她肩头上的手,组织了好一会儿语言,最终结结巴巴地喊道:
“阿尼甲你们在做什么啊!”
*
一番收拾后,几人来到茶室。
“所以,没有特别的事情发生,肘丸无需在意。”在简单描述了手合室的情况后,髭切捧茶总结道。
膝丸有些羞愧:“抱歉,是我误会了。”
“没关系。”
膝丸埋头反省自已,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我叫膝丸啊,阿尼甲!”为何阿尼甲总记不住他的名字!
“好的哦。”髭切喝下一口茶:“不过腰丸在这的话,意味着义经大人也到了吧。”
“……”膝丸张了张口,看着髭切平淡如常的神色,最后艰难地点了点头。
*
夜晚,源赖朝设宴为源义经洗去一路风尘。
一直被软禁在寝宫的药姬也被邀请参宴。
“家主十分希望药姬殿出席呢,请药姬殿务必接受邀请哦。”金发付丧神的微笑中暗含一丝警告意味。
“好。”她没有犹豫地答应了。
髭切有些意外,歪了歪头,微笑比平日多了些温度。
宴会前两个时辰,她在侍女的帮助下穿上繁复的十二单。拖曳至地的纱织以她为中心铺散开,层层叠叠的
绸料上用银线文着源氏的家纹。
看着银色的纹路,她忽地想起那个许久未见的有着与之相同发色的孩子。
不知鹤丸身在何处,又是否安好?
离开鹤丸有一阵日子了,有时会觉着少了什么。少了那孩子的嬉笑打闹,她的心境似乎正逐渐恢复为从前的淡漠了。
对不起呀,鹤丸,她违背了约定。
侍女将最后的妆容画好后,她便随着髭切前往宴会厅。
药姬现被视为源赖朝的藏刀,自然被安排坐于髭切身旁。
待宴会正式开始,源赖朝郑重地向源氏众人介绍了药姬。
各式各样的目光在同一时刻向她集中,好奇的、猜疑的、欣赏的、恶意的……她垂下眼,遮掩住其中闪动着的情绪。
“诸位,有药姬殿下的助力,源氏定会取得最后的胜利!”语毕,源赖朝举杯,众人也纷纷举杯。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交谈声渐起,众人的视线也不在集中于药姬身上。
“髭切殿现在可以放手了。”她低声道。
髭切顺意松开了自源赖朝开口便在桌底下按着她的手。
“真好呢……药姬殿能够想清楚。”
他凑近药姬,却似乎在透过她看着别的东西。
药姬则抬眼看向源义经的方向,只见曾经几乎杀了她的大太刀今剑正缠着他的主人说话,膝丸在一旁给源义经斟酒。
她曾经的家主大人的妻儿仍在京都,在源义经的势力范围内,现今近乎孤立无援。源氏若有心加害他们,易如反掌。
为了他们的安全,她别无选择呢。
收回目光,药姬看向髭切:“刀剑易主实为常事,不是吗”
髭切笑了笑,没有回答。
“没想到药姬殿真的成为源赖朝大人的刀了呢。”一个跳脱的声音响起,今剑忽然出现她与髭切身后。
药姬怔了怔,回过头:“今剑殿。”
白发的高大付丧神正扬着灿烂的笑容,红色的眼眸中却暗波汹涌。
“不过,药姬殿真的会忠于源赖朝大人吗?”今剑的笑容混杂了别的情绪。
空气瞬间紧绷起来,宴会上的吵杂声被隔离在三人之外。
这恐怕是一个今晚在场的人几乎都想提出的疑问。
药姬注视着今剑,斟酌如何回应。
今剑也紧盯着她,笑容逐渐扩大。
“今剑殿,请慎言。”髭切忽地开口打断两人,看向今剑的暗金色双眸毫不掩饰警告意味。
今剑收敛了笑容,退后一步:“无意冒犯,总领大人请不要放在心上嘛。”
髭切放缓了神色,语气轻松道:“同为源氏刀,还是尽少发生争执好一点呢。”
今剑鼓起脸颊,不情不愿地点头,而后便回到源义经身边。
药姬偏了偏头:“多谢了,髭切殿。”
酒过三巡,人们也不再如宴会开始一般拘束,少许不胜酒力的人早已醉倒。
源赖朝拍着源义经的肩膀,笑道:“听闻义经于一之谷之战中的神勇,令法皇大人大为欣赏啊!”
源义经面色潮红,显然醉意上头。听到源赖朝的话,他惊喜道:“兄长大人这是认可义经了吗!”
源赖朝又喝下一杯酒,双眼中的醉意混杂着一丝清明。
“义经得到如此赏识,是为兄的骄傲。”
源义经欣喜若狂,颤抖着双手端起酒杯,向源赖朝敬上。
药姬和髭切在不远处,将这厢兄友弟恭、看似和美的场景收入眼底。髭切面上没有一丝笑意,双眸中少见地有几分动摇。
药姬考虑了一番,压低了声音开口。
“源义经大人的这门婚事,并不简单,是吗?”
“是的哦。”髭切干脆地答道,他掩去面上的情绪,扯出往常的微笑:“在源氏这些日子里,药姬殿早就猜到了吧。”
金发付丧神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嫉妒会使人变成魔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