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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后来我在翔 ...

  •   后来我在翔宇口中打听了有关于辕沐锦的事,翔宇是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记起辕沐锦这个人。听他说,自辕沐锦五年前被封为锦美人后皇上就没有再召幸过她,一直冷落在静香园整整五年。
      走过深深蜿蜒的游廊,浅霞深深映透白玉雕栏。步过满地落红无数的小径,蔓藤缭绕萧瑟西风拂草。
      翔宇领着我进入那个早已荒寂无人问津的静香圆,无人打理的院落卷着残叶,浓郁的青草漫漫高长,深深郁郁。
      我让他在外边候着,有话要单独与锦美人说,他犹豫片刻,才点头。
      推开门,只闻咯吱一声刺耳的声响飘荡在满园,轻纱因开门带入的风纷纷扬起,微微飘荡着。垂帘之后站着一名素衣挽髻的女子,她伫立在窗前,目光凝视着天边一抹彩霞,出神。
      踩着轻缓的步伐,我探首拂过眼前那飘荡的轻纱,才迈出数步,她的声音背对着我传来:“我等你很久了。”
      带着一抹似笑非笑,我停在原地,看着那瘦弱孤寂的背影,在晚霞的照耀之下竟是那样孤独。
      “你怎会放弃这样一个看好戏的机会呢。”她悠然转身,那张依旧娇媚的脸上竟有几分苍白。
      “辕沐锦素来会演戏,可这份好天赋为何在壁天裔面前失了效。”我前进的步伐在她面前停住,信手捏起她的下巴,迫得她仰头,我嘲讽鄙夷的将她瞧了个遍。
      她也不挣扎,任我捏着。目光丝毫不示落,即使被冷落了五年,她那般与生俱来的傲慢仍旧不减。
      “一向会擅于魅惑男子,将他们把玩在手心团团转的辕慕雪不也一样被夜鸢摆了一道么。”
      我的手徒然一个用力,她闷哼一声,头仰的更高。虽然疼的脸色都白了,仍旧逞口舌之快:“哈哈,被我说到痛处了?啧,啧,八大罪状,群臣请求废后。这一摔可不轻呢……”
      “五年的冷宫生涯,怎么没有教乖你这张嘴呢?”嘴角噙着一抹残酷的笑:“如今,只要我在天裔哥哥耳边说上一句你的不是,你就会像一只蚂蚁,被我捏死在手心。”
      “就算我死……也要拉你一起死。”她的脸上猛然迸出怨毒,右手突然扣上我那只紧捏她下巴的手,反手一扭,左手便已掏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抵上了我的项脖。
      “怎么?你想与我一起死?”平静的任她制住我,匕首的锋割得我颈项生疼。
      “放心,你还有很大的用处,沐锦哪里会舍得你死?”她的脸上净是扭曲的笑意。
      “用处?”
      她突然笑了,笑的格外哀切,抵着我颈项的手又加了几分力道,手臂还有些颤抖:“你的命怎么就这样大呢,郝哥追杀你们让你们逃脱了,北军诛杀你们,辕羲九死了,你却还好好的活着。享尽了世间女子求之不来的尊荣!你凭什么!”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冷到极点。
      她不搭理我,仍旧自顾自的说:“没有杀死你,反倒是让你完好的回到南国,还将他送入那个大牢成为死囚。”
      看着她那近乎癫狂的模样,我仿佛猜测到一些,“北国郝哥那次追杀,是你主使!”
      “你真聪明呀,猜到了。”她自齿里迸出话来,“不止这些呢,还有,你与辕羲九是壁天裔刻意派去做奸细的事也是我命郝哥派人送去给夜宣的匿名消息。”
      一股怒火突然涌上心头,我腕上使力,狠狠扣住辕沐锦手握匕首的刀,身子轻盈向后一撇便脱离她的控制。将她的手反扭至身后,另一手狠狠甩了她一个巴掌。
      她狼狈的撇过头,嘴角隐隐有快意:“你很生气,很愤怒,很想杀了我吧?可你有想过,当我看见你与辕羲九一同将我娘亲的尸体埋在那片木槿花下之时,我有多想杀了你们吗?”
      我的手突然一松,后退一步,多年埋葬在心中的那一幕滚滚涌出。
      她却逼近一步:“你没想到我就躲在院子的小树后面看着吧,我没有说出母亲被你们埋葬在那,因为怕,怕下一个死的人就是我。我只能将这份恨埋葬在心中,我要报复你们!你们都该死……”
      我冷笑:“我们是该死,那你们就不该死吗?若不是你陷害我打碎送子观音,母亲会因为辕天宗抽打我而保护我吗?她明明可以活命,却因为你们不肯施舍钱财救母亲而死去。害死了人就该偿命,不是吗?”
      霞光从窗口照进,映得室内石壁尽是寒色,竟觉森森然。
      我们就这样静静的站着,相互对望,眼中都有那浓烈的仇恨,谁都不比谁少。
      突然间她双膝一弯,竟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辕沐锦这辈子第一次求人,还是求我此生最恨的女人。求你让我见郝哥一面,一面就好。”
      看着矮在我身下那个卑微乞求的辕沐锦,我的心中竟然无一丝快意,这个让我厌恶了这么多年的女人,今日就这样跪在我面前,为何我不开心呢?
      “你该去求皇上的。”
      “若能见到他,我会求你吗?就算见到他,他也不会用正眼瞧我一下的,我只能求你。”
      “你爱他?”看她那焦急的表情,我突然一问换来她整个人一僵。我随而肯定地说:“你爱郝哥。”
      她仿佛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摇头:“不,我不爱他……”突然,目光一亮,恍然明白了许多,嘴角扯出苦笑:“是,我爱他。”
      “五年前我就认识他了,那时候为了能重新获得皇上的宠爱,我利用了他。当我打算献出自己的身子与他交易,可是他没有动我。他说,只要是我要求的,就算是拼尽性命也会为我去做,但是不要这样糟践自己的身子。”
      “郝哥为了帮我重获宠爱与一向交好的涵贵妃决裂了,却仍旧没有让我获得宠爱,因为辕沐锦是辕慕雪讨厌的人,所以皇上不屑碰我。可悲吗?封我为锦美人是因为辕慕雪,厌恶我也是因为辕慕雪。我恨你,所以我要郝哥帮我杀了你与辕羲九,郝哥真傻啊,竟然真的为了我背叛皇上。直到如今事迹败露,他仍然没有把我的名字吐出,他要保护我,所以一个人承担那一切……他对我真的很好,这个世上再没有人像他那样对我好了。”
      “可是我不爱他呢,他生的不好看,性格又粗野,根本不是我喜欢的模样。只有壁天裔那样的王者才是我心中的男人,才是辕沐锦该爱的男人。郝哥他为我做那么多,以为我就会爱上他吗?辕沐锦这样坏的一个女人也让他爱的这样死心塌地……”
      辕沐锦不时发出几声自嘲的笑声,叙述着她与郝哥之间的纠葛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汹涌澎湃。
      “可是当我听说他被定为死囚那一刻,我的心竟然这样痛,竟然想冲到皇上面前为他求情,想说出一切都是我主使的真相。辕沐锦怎能这样软弱,为了一个男人要牺牲自己的性命,不值得,不值得……”
      “但是你却跪下求我了。”我低喃一句,手轻轻抬起,抚上我那早已愈合的左肩,脑海中闪现的却是我为夜鸢挡下致命一箭的那一幕。
      她满脸的迷惑与奇怪:“双腿不听使唤呢,一想到这辈子都见不到他,我就害怕。”
      我又何尝不是那样奋不顾身,身不由己。明明知道不值得,却仍旧那样做了,是真傻。
      不知为何,我竟答应了辕沐锦,帮她见郝哥一面。
      为什么?我自己都无法解释。
      难道我的心已经开始变软变脆弱了?
      不行,我不能仁慈,一旦我开始仁慈软弱就会受人欺负,遭人鄙夷。我只有心硬如铁,才不会被人伤害。
      可是,辕沐锦那个样子真的很可怜呢,就像那日被夜鸢离弃的元谨王后一样,真可怜。
      ·
      当即我请求壁天裔让我见郝哥一面,有事我想要当面问他。壁天裔没有犹豫便给了我一道手谕,准我去牢里见郝哥,辕沐锦则是打扮作我身边的侍女一齐进入死牢。
      记得辕沐锦在见到狼狈不堪的郝哥之时竟痴痴的站在牢外傻傻的看着他,而郝哥则是惊讶的看着辕沐锦,也许他从来没有想过辕沐锦会到牢里看他,就像夜鸢从来没有料到我会为他挡下一剑。
      有时候我会猜想,若是当时没有夜翎的刺杀,没有我为他挡下的一剑,他是否会狠心的将我与楚寰丢进天牢。
      当我欲离开天牢将最后的独处交给他们两人之时,她竟唤了一句:“慕雪姐姐。”然后拥着我,她的泪水滴入我的颈项,一阵沁凉。
      我没有拒绝她的拥抱,竟也不讨厌。
      记得幼时她常常虚情假意的喊我做姐姐,而今日这句慕雪姐姐却叫的那样真诚。
      “谢谢你,对不起,我恨你。”她定定的看着我,眼光中是那样的复杂,最后一转身,迈步进牢门,再也没有看我一眼。
      而我也毫无留恋的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的走出死牢。
      当夜,死牢便传出一个消息:郝哥与锦美人双双猝死于牢中。
      神色恍惚地端起白玉杯,独自倚坐案后,酒香缭绕在鼻间,甘醇的醉人。
      当我看见辕沐锦那样跪地恳求我之时,我便已猜到她不止是去牢中见她那么简单。
      殉情,多么美的一个词。
      我将杯中之酒洒在地,以慰她与郝哥在天之灵。
      口中喃喃重复着:“谢谢你,对不起,我恨你。”辕慕雪对你又何尝不是呢。
      ·
      是夜,我睡的正酣,突然一只冰凉的手捂上了我的嘴,我猛然惊醒。在黑暗中对上一双冷酷如冰的眼,他低声在我耳边说:“别出声,跟我走。”
      我用力摇头,想挣脱他捂着我嘴巴的那只手,可他用的力很大,丝毫不允许我挣脱。我有些急的在他手下“唔唔”的想开口说话,让他不要做傻事,可是他就是不松开我的手。
      我深知楚寰此事进宫不止是为了救我出去那么简单,既然来了皇宫定然要刺杀壁天裔。可这是戒备森严的皇宫,即使他的武功通天也不可能敌过经过严密训练的玄甲卫与大内侍卫。更何况,壁天裔的武功也不是一般人能动的了。
      “一会你去承乾门,那儿有人接应你出去。而莫攸然与我则会拼死与他一搏。你放心,我的蛊虫已被师傅解了,若是我们有幸能够安然脱身,就一起回若然居,不问世事。”他深邃的目光中闪烁着决绝,语调中有不容抗拒的坚定。
      而我却因他的话怔坐在床榻之上,看着他,也没有再挣扎。
      我没有权利阻止他与莫攸然,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事是避免不了要面对的。
      只是,那明明是飞蛾扑火的刺杀,他们也不计性命要去做。
      见我不再挣扎,他悄然松开了捂着我的手,我低声问:“真的值得吗?”
      “如今的我就如那日的你。”他别开目光,不去看我。
      对呵,那日我也是飞蛾扑火般的去刺杀壁天裔,明知杀他的机会微乎其微,可我仍这样做了。原来仇恨真的可以蒙蔽双眼,以前的我似乎一直都被仇恨蒙蔽着,像一个没有心的人,做的任何事只为报仇。
      “可是,当那把匕首没入他的身体之时,我并没有想像中开心。”
      “你刺杀成功了?”他的目光一闪,我才惊觉自己说错了话,壁天裔受伤之事只有御医与翔宇,莫攸涵知道。如今我突然透露了他的伤,会不会让他们趁机而行。
      我立刻说:“即使他受过伤,那重重守卫也不会让你近他的身。”
      他的声音渐冷:“未央,你知道这些年来支撑着我活下去的理由是什么吗?”
      我忙扯着他的胳膊,生怕他下一刻就要走了:“我知道,但是你不能不顾自己的死活。”
      “楚寰。”后窗外传来莫攸然那不耐的声音在催促着他快些走。
      “走。”楚寰也不再与我废话,一把将被褥中的我拽了起来,轻轻一跃,便如鬼魅般飞身而出。
      他们一路领着我轻巧的避过重重守卫,轻易的将我送至承乾门后,我还在疑惑他们为何对皇宫的地形竟如此熟悉,楚寰便递给我一块腰牌,说是拿着这个就有人接应,更方便出宫。
      而我紧撰着腰牌就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莫攸然冷睇我一眼:“做什么,还不走?”
      “我不知道莫攸然会这样善心的帮楚寰解毒。”我的声音中有明显的质疑。
      “我也不知道未央会不顾一切的刺杀壁天裔。”他的嘴角闪出若有若无的淡笑。
      “你现在就出宫,在茗雅楼等我们。明日卯时我们若是没有回来,就立刻走。”楚寰似乎懒得再和我说话,一直催促推拒着我。
      看着他们两冷漠坚定的目光,我知道劝不过他们,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朝前方走去。
      他们真的认为,凭双手就能敌过皇宫那千军万马?
      我轻轻摇头,他们的死活与我无关,就算与他们曾经与我的交情有多重多深,都不关我的事。我只要出了这个宫门就能自由,不再有仇恨,不再有包袱,好好为自己活一次。这场权利与阴谋的漩涡我早就受够了,我不要再牵涉进去。
      但是双手却不听使唤的微微颤抖着,指尖泛白僵硬。
      可是,我不想看见他们任何一个人出事。
      从何时起,我的心竟开始犹疑动摇了吗?
      步伐一顿,回首望去,身后已空空无人,只剩秋末那萧瑟的风席卷而来。
      最终,我还是感情战胜了理智,遁寻着来的路回去。当我转过游廊之时,见有宫人的神色匆匆,我立刻扯着他们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宫人的脸色有些焦急,喘着气说:“皇上的景乾宫进刺客了。”
      听到这里,我想也没想就冲了出去,朝景乾宫奔去。
      ·
      景乾殿
      还未踏入殿内便听见一阵厮杀声滚滚逼近,我的呼吸顿时有些急促。
      直到我进殿,那无数的玄甲卫与大内侍卫将两个身影团团围住,纤尘不染的地面上淌着可怖的鲜血。一个个侍卫皆因楚寰与莫攸然手上那锋利无比的刀而倒下。
      而壁天裔则是冷漠的站在那层层的玉阶之上,处变不惊的冷望楚寰与莫攸然。
      他的周身以翔宇为首,十大玄甲卫与十大大内侍卫手执刀剑保护在他身前,那气势根本不容任何人近他的身。
      汉白玉雕砖被血浸透,那猩红刺的我目痛,不断有人在楚寰与莫攸然的剑下死亡,却有更多的侍卫抽着刀冲了进来。
      我怔忡许久才穿过重重侍卫,朝壁天裔奔去,口中大喊着:“皇上,皇上……”
      可是厮杀声将我的声音掩埋,壁天裔仍看见了我,他那幽深冷酷的眼睛就像一弯深潭,那样难以琢磨,让人心惊。
      那明显的杀意让我情不自禁的觉得冷,冷入骨髓。
      挡在我面前的侍卫们没有准许我过去,而我却一直希望壁天裔能够发话,容许我到他身边对他说几话。可是那疏离的目光却告诉我,不可能。
      他的目光就像当初夜鸢对我的不信任,我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会对他造成什么威胁?
      我一咬牙,右脚一勾,将地上一把带血的刀勾起握在手心,持着它狠狠朝挡在我面前的侍卫砍去。
      血,溅了我那雪白的衣裳,还有冰凉的血弥漫了我握刀的手。
      这并不是我第一次杀人,可是,这却是第一次拿刀杀人。
      侍卫们见我持刀,眼中也闪过杀意,十多名侍卫举刀便向我挥来。
      看着那锋利的刀无情的砍了过来,我红了眼,不管不顾,用楚寰教我的功夫一刀一个的砍了下去。那瞬间,我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们。
      直到一个身影飞掠过我面前,轻易的便夺下我手中的刀,看着翔宇一脸失望的表情,我恍然回神,看着倒在我身边的一群侍卫有刹那的恍惚。
      我的手,裙角,皆是狰狞可怖的红。
      “皇上召你过去。”他淡淡的瞅了我一眼,再将那把沾满血迹的刀丢在尸体旁。
      我呆呆的跟随其后,脑海中闪过的是我疯狂杀人的一幕幕,手不禁有些颤抖。我杀人了,还杀了好多……
      “莫攸然身边的人你认识?”壁天裔的声音将我神智唤回,一个激灵,我看着体力已渐渐不支的莫攸然与楚寰,他们的四周虽然倒下了许多侍卫,但是还有更多的侍卫正朝承乾殿这边蜂拥过来。若继续这样下去,他们必死无疑。
      “皇上……”双膝猛然一弯,重重的跪在他面前恳求道:“求你放过他们,他们只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您放过他们吧。”
      “朕在问你,那个男子是谁!”他的声音犹如地狱来的魔鬼,语气森冷无比。
      “他是……”我犹豫着,不知是否该透露他的身份。而壁天裔却已越过护在他身前的侍卫,蹲下勾起我的下颔冷声问:“是谁!”
      “一个与皇上有着血海深仇的人。”我的一语带过换来他的沉默。
      我又说:“皇上你欠了他全家人的命,你不该杀他。”
      他的目光突然黯淡而下,似乎正在回想让他诛杀全家的人的名单,可那迷茫疑惑的眼神却告诉我,他想不起来。
      或许,他根本想不到,下面那个男子正是前朝皇甫承之子皇甫少寰。而这个皇位,原本就该是他的。
      他一正色,缓缓起身,目光冷冷的瞧着满身是血的两人,不止有那侍卫的血,还有他们自己身上的血。
      手臂,肩膀,腿……
      皆有明显被刀划过那深深浅浅的伤痕,壁天裔冷道:“留活口。”
      楚寰,莫攸然,别再做垂死挣扎了,你们斗不过壁天裔的,斗不过的。
      厮杀声渐渐减弱,夜晚的寒风卷过,更显得凄哀苍凉,满目疮痍。
      楚寰首先体力不支的跪倒在地,唯有用手中的剑才能支撑自己不倒下去。而莫攸然强自撑着自己的体力又杀了几人,猝然倒下。
      侍卫们一见他们不行了,立刻蜂拥而上,无数的刀架在他们的颈项之上,我的心已凉了大半截。
      “将他们押入死牢,朕要亲自审问。”壁天裔冷声下令。
      “是。”翔宇上前一步,却倏然止住,垂首看着我:“那她……”
      壁天裔淡淡的瞥了我一眼,淡然道:“带下去。”
      ·
      终于,我与莫攸然,楚寰一同被关进了死牢。
      还是被牵扯进属于他们之间的恩怨,后悔吗?
      后悔,却不会遗憾。
      若当时我真的就那样走了,这一辈子我都放不下心中的包袱,永远别想做回自己。
      我撕下衣角成布条,将楚寰手臂上,腿上的伤包扎好。再望望那个闭目靠在墙壁上的莫攸然,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考虑片刻我才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的为他包扎着伤口,他没有睁眼,只是静静的靠坐着任我包扎。
      “若是当初,我并没有背叛夜鸢,或许……”莫攸然悠然开口,竟然有几分悔意。
      “没有或许。”我自嘲的笑了笑:“若你还是丞相,楚寰是大将军,我是王后。这只会更加快夜鸢铲除我们的决心,外戚的势力实在太大,没有一个皇帝会安心。”
      “夜鸢真是矛盾,给你那么多宠爱,却……也许是情不自禁吧。”莫攸然终于睁开眼帘,左手探出,轻轻抚摸着我的额头。这个动作,好久好久他都没有对我做过了。
      “丫头,其实我一直想对你说对不起。没有我,你仍然是那个受尽九王爷宠爱的辕慕雪,你会安稳的做壁天裔的皇后,母仪天下。”他的嘴角扯出苦涩的笑容。
      “没有你,我早就葬身火海了。”垂眸,将他最后一个伤口包好,紧紧的打上结。
      他温柔的笑道:“没有我,你也不会与自己的哥哥发生那样为世人所不容的孽情。”
      看着他真心的笑,我突然觉得真的很好看,比他任何一次的笑都好看。而我的记忆中,他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真心的对我笑。
      “其实,我很早就喜欢哥哥了。”
      “喜欢并不是爱,你懂吗?你孤独,所以你依赖那个对你好的哥哥,仅仅是依赖而已。”他的手似乎支撑不住,便从我额头下拿下,额上的温度突然间消失,我有些怅然若失。“你对辕羲九的情就像当初对我的迷恋。”
      这句话一针见血的刺痛了我,猛然仰头看着似乎洞悉一切的他,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若然居的我喜欢他。
      “这二十一年来,你至始至终真正爱过的人,只有夜鸢。”这句话出自楚寰之口,半蹲着的我双腿一软,无力的跌坐在地。
      “从你为他杀了自己的孩子开始,你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他,只是你一直用利用的关系去权衡你们之间罢了。你不敢承认,因为你一直觉得自己爱的人是辕羲九,而辕羲九为你而死,若你爱上其他人,你会愧疚。”楚寰刚毅的脸上涌出落寞的伤,“可当你真正发觉自己爱上他时,已泥足深陷,不可自拔。所以在夜鸢的不信任下,你才会那样伤。”
      牢中的气氛突然僵住,他们的话就像烙印,深深的印烫在我心口,疼的几欲窒息。
      不爱辕羲九?这个问题,我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去想过。
      “楚寰,为师不知一向冷血的你对情的见解竟然这样深。”莫攸然突然开起了玩笑,似乎并不当这里是大牢。
      楚寰扯了扯嘴角,冰冷的脸上竟几丝尴尬,这样的他我还是第一见,不禁笑了出声,满腹的窒闷与伤痛随之飘散。
      他看见我的笑愈发尴尬,竟别不头不看我。
      见他如此,我也不继续取笑下去,只问莫攸然:“你为何要给解药给楚寰?”
      “那你先回答我,为何单独去刺杀壁天裔?”他竟反将问题丢给了我。
      我想了想,如实答道:“楚寰痛不欲生,你又突然消失,所以我只能自己动手。要知道,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我不能错过。”
      “所以我将解药给他了。”
      “嗯?”一时没反应过来。
      “怂恿楚寰背叛我的人犯了刺杀大罪,肯定要处斩,既然你要死了,我心中的怨恨就少了一大半。所以,楚寰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于是就联合他来刺杀壁天裔。可谁知道你的命这么大呢,竟在皇宫里吃香的喝辣的,我真是悔青了肠子。可解药已经给出去了,要不回来了。”
      看莫攸然那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话语中竟有几分玩笑的意味,这一点都不像莫攸然,一点也不像。
      他问:“做什么这样看我?”
      “我认识的莫攸然是高雅清冷,不苟言笑的。而今日的你,为何这样平易近人?”我仍旧紧盯着他不放,仿佛要将他看个透。
      “人之将死,带着虚伪的面具做什么?”莫攸然重重的叹了口气:“人都是有感情的,不论心多冷多硬。而我与你们相处熟识已经十二年有余,纵然有诸多怨恨,又能恨多久呢?”
      他此番言语彻底震撼了我,他的意思是说,不恨我与楚寰的背叛了?
      “既然你能对我们包容,为何不能放下对壁天裔的恨呢?至始至终他都没有错。杀碧若是为他的父亲报仇,而碧若……有可能从来没有爱过你。”
      “我对壁天裔的恨不仅仅限于碧若的死。是因为……”他沉默了许久才松下一口气,毫不掩饰的说:“我嫉妒他。”
      “嫉妒?”我疑惑。
      “他从小就在壁岚风元帅的羽翼下成长,享受着他父亲给他的光芒。我嫉妒他的命这样好,不公平。为何这世上有人的命这样好,而有人的命却终身要掩埋在黑暗中?”莫攸然再次坦言自己心中的那份扭曲的黑暗竟是如此坦言。
      “没想到大哥对朕竟有如此怨恨。”壁天裔的声音倏然在这空寂黑暗的牢中响起,三人的目光一齐望向那个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子。
      莫攸然并不讶异他的突然到来,依旧平静的注视壁天裔:“是的,我一直嫉妒你。嫉妒你是壁岚风的儿子,嫉妒你有这样一个好父亲,嫉妒你从小就生活在这样完美的家中。凭什么你就拥有这么多,而我却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想与朕一较高下,才想要夺北国的王位。”壁天裔淡漠的接下他的话。
      “是。”他坦诚以待。
      壁天裔一声冷笑,随即调头看着那个满眼仇恨的楚寰:“那么他又是谁,慕雪说朕欠了他全家人的命?”
      就在他问出此言之时,整间牢顿时静谧无声,没有人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阵阵恶臭以及浓浓的血腥之味。
      “皇甫少寰。”楚寰在沉默良久后吐出这样一个名字,我瞧见壁天裔的表情明显闪过诧异,随即消逝。
      冷笑一声:“皇甫,少寰?想必又是朕的好大哥做的事吧。”
      莫攸然嘴角上扬:“知我者二弟也。”
      壁天裔深深吸吐一口气,用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父皇皇甫承报仇,对么。”
      我看出了他眼底闪过的杀意,相信莫攸然与楚寰也看出了那任凭他如何掩藏都能看出的杀意。
      而楚寰却不理他,似乎,很不屑与他说话。
      壁天裔又说:“你要为父亲报仇没有错,而朕为了不让你父皇杀掉,所以要杀了你父皇,有错么?”
      楚寰冷道:“你可听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句话?父皇是君,你是臣。”
      “那是愚忠。你父皇听信奸佞,好大喜功,我行我素,连年加赋,百姓民不聊生。敢问这是一个好皇帝?”
      “好皇帝自有后人去评说。”
      “那你可知当旷世三将胜利破城那一刻,百姓是如何欢呼吗?震天的礼炮迎接着我们入城,欢呼着皇甫家的倒台,这些莫攸然有对你说?”
      楚寰的声音哑然而止,沉默须臾,冷笑:“那又如何?即使我的父皇被天下人唾弃,他仍是我的父皇,你杀了他,便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这些都是莫攸然从小灌输给你的吧。”壁天裔冷眼扫过莫攸然。
      “事到如今,说再多已经没有意义。我已是阶下囚,只能任凭刮杀。”楚寰的手狠狠撰紧身侧的稻草,指尖泛着可怖的白。
      “前朝之后,朕必定要斩。”嘴角的笑意冰凉,那杀气再也掩饰不住,阴霾的笼罩在脸上。
      “我也从来不会认为冷血的壁天裔会斩草不除根。”楚寰亦冷笑,丝毫没有死亡前的恐惧。
      他立在原地,目光森冷的看了我们许久,最终落向我一人。
      薄唇噙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在我眼里却是这样令人心惊胆寒。
      “为何要回来?朕本答应放你自由的。”
      “我也很后悔回来了呢。”笑着瞅了瞅狼狈的莫攸然与楚寰,他们脸上的表情皆是无奈,我收回视线,讪讪一笑:“可是如今,已不容我后悔了。”
      他静静的瞅着我,闲定里带着一丝月华般的光芒,那光芒冷静,有种清傲而从容的东西。
      “好,那朕便成全你们。”他倏然一拂袖,转身大步而去。
      看着他那清冷的背影越走越远,直至那明黄色一角隐入那黑暗中,整间牢便又陷入一片静谧的清冷。
      小小的天窗中洒入溶溶如霜的月光,铺地如银,凄寒无比。

      第十三章孤城壁 尘埃定
      十日后,南国下起了今年第一场瑞雪,北风呼啸,一簇簇一团团的雪花笼罩着整个帝都城。如此凄冷的日子,街头巷尾依旧挤满了百姓,不惜顶着风雪拥簇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他们手中拿着青菜,残羹,鸡蛋,纷纷朝处决台之上的三人丢去,满面怒容。口中还大喊着:逆贼,竟敢刺杀皇上……
      一女,两男,皆浑身是血,满身伤痕。发丝早已凌乱不堪,却已遮住了半张脸,隐约可见其容。雪白的尘霜飞雪降临在他们的头顶,屡屡霜雪铺满身。
      三名侩子手持着锋利的大刀,凶神恶煞的等待着午时的到来。
      片刻后,监斩管抽出斩令,用力朝外抛去。在天空中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最后跌落在他们面前,侩子手立刻举刀,用力砍了下去。手起刀落,血溅三尺,百姓疯狂的欢呼着。
      我披着斗篷将我整张脸都遮住,嘴边淡淡扬起一丝轻轻的微笑,转身,隐入那散走的人群。还有两个与我同样顶着斗篷的男子一起走在拥挤的人群。
      从来没有想过壁天裔会来个偷天换日,用三个死囚换了我们三人的命。我真的不知道,一向冷酷无情的壁天裔竟然会放了皇甫少寰,那个如此威胁他地位还刺杀他的人。
      为什么放?因为愧疚?因为莫攸然是他大哥?因为我是他疼爱的妹妹?
      壁天裔真的是世人口中所说的冷血帝王吗?可是为何我眼中所见的壁天裔却是对兄弟真诚,对敌人仁慈的帝王?曾经,他因为莫攸涵救了他一命,所以对她诸多包容,却害死了自己的孩子。说他无情,却又有情,说他有情,却又无情。
      记得那夜之后,翔宇奉皇上之命又召我去了御书房,单独与我聊了一番话。
      他只问我:若是朕放你们远走,你们将何去何从?
      我很诧异,他竟会说放我们远走。当时沉默许久我才答道:也许会重新回到若然居吧,南北两国已容不下我,唯有那儿才是我的家。
      他的手上紧紧捏着一份奏折,没有看我,只是沉默了许久才说:那朕放你们走。
      我猛然仰头,怔忡的盯着他:皇上你说什么?
      他的嘴角淡淡勾勒出一抹苦笑:但是你们要保证,今生今世,永远不得再出现在帝都,出现在朕面前。
      我还是不敢相信他的话,他却是笑道:就当朕补偿莫攸然的丧妻之痛,补偿皇甫少寰的丧国之恨,而你,朕答应过,给你自由的。
      那瞬间,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皇帝真的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最优秀的皇帝,他治国有方,稳定朝纲,纵横沙场,金戈铁马。那颗冷漠无情的外表之下竟有着一颗隐忍的心。
      我突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恨与怨顷刻间消逝的无影无踪,原来我一直都错了,这个世上除了仇恨还是有温情的。譬如楚寰对我,壁天裔对我,辕羲九对我,还有……夜鸢对我。
      虽然都有过欺瞒,但是却从来没有真正的伤害到我,至始至终都在包容着我,还有那份付出。
      在临走那一刻,我突然有了一个念头闯入脑海中,我脱口说:天裔哥哥,能求你一件事吗?不要在与北国打仗了,百姓,会很苦。
      他目光一凛,若有所思的盯着我,似要将我看穿。
      我笑了笑:我不是为了夜鸢。我是个女人,眼光浅短,不懂你们男人的宏图霸业,只是觉得,百姓真的很苦。
      他静静的望着我,良久,深深吐纳一口气,冷声说:只要北国不主动进犯,朕决不出兵。
      那一刻,我重重的松了口气。
      或许我是有私心的,为了夜鸢。
      纷纷散走的人群突然猛烈的撞了我一下,恍然回神,一个踉跄,楚寰立刻扶住我的胳膊。
      我笑了笑,侧首看着那个冷若冰霜,神情复杂的莫攸然,问道:“姐夫,咱们现在要去哪?”
      “那夜,壁天裔对你说了什么?”他答非所问。
      “就当朕补偿莫攸然的丧妻之痛,补偿皇甫少寰的丧国之恨,而你,朕答应过,给你自由的。”我的眼波一转,便重复着壁天裔的原话。
      踩在那孜孜的雪花之上,鼎沸的人群与我们擦肩而过,口中纷纷说着:
      这三个刺客真大胆,竟敢刺杀皇上,杀的好……
      就是,咱们的皇上可是圣明之主,哪那么容易被杀……
      确实惊险,若是皇上突然被杀,北国应该会踏着铁蹄将咱们的领土占领吧,上天神佑啊……
      那众说纷纭的声音传入我们的耳中,让我们再次沉默。
      也许楚寰与莫攸然的心中都处于十分复杂中吧,他们从未想过,能活着走出那个死牢,而且,还是那个帝王将他们放走的。
      而楚寰的手一直拖着我的胳膊并没有松开,另一只手仍然在为我挡开有可能撞上来的人群,眼神是清冷而复杂的。
      站在他的身边,突然觉得有一股安全感,就像幼时他总是替我受罚,陪我一起偷溜出若然居。他对我,总是那样冷淡,那样隐忍。
      “楚寰,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你的父亲,并非一个好皇帝吧。”沉默许久的莫攸然突然开口了。我感觉到楚寰的手一颤,步伐也有些僵硬。
      莫攸然继续说:“你知道若没有壁家在,你们皇甫家的天下早被北国夺去,而你的父亲却处心积虑的想要革去壁岚风的兵权。壁岚风死后,他还想要诛杀旷世三将,我们,为的是自保。”
      “这些,我都知道。”楚寰淡淡地回答,听不出丝毫情绪。
      “可是你从来都没有接受过,不是吗?”
      莫攸然突然为壁天裔说话,我诧异了,而楚寰却冷冷的没有再说话,复杂多变的眼神中透露着寒意,更多的,是逃避,还有挣扎。
      我调头看向莫攸然:“姐夫,你似乎放下了很多,我们回若然居吧?那儿,可是有咱们七年的回忆。”
      莫攸然宠溺的一笑:“丫头,楚寰这个不开窍的脑袋要是能被你弄开窍了,咱们就回若然居。”
      我就像平常那样,挽着着楚寰的胳膊笑道:“怎么,还放不下吗?我可记得有人对我说,若是我们有幸能够安然脱身,就一起回若然居,不问世事。你想反悔?”
      “不是……”他启了启口,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顿住,目光笔直射向前方一处。我奇怪的顺他的目光望去,远远飘雪朦胧之处,一名男子飞雪盈袖,衣带当风。苍冷的目光静静的注视着我,目光中有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绪,激动,惊诧,悲哀……
      楚寰轻轻的将胳膊从我手中抽出,勾了勾嘴角:“我们去牵马,风雨坡等你。”
      莫攸然拂了拂身上沾染的雪花,神情有些坦然:“一个时辰,若是你没有来,我们就不等你了。”
      说完,便与楚寰一齐离去。
      掩藏在衣袖中的手渗出了丝丝冷汗,看着不远处那迎风绝立的男子,依然是那样风雅耀人,那乌黑的发覆盖上厚厚的雪花。我们就这样站在风雪中遥遥相望许久,身边四散的人群也渐渐稀少,不出一会儿功夫,街头巷尾的百姓纷纷没了踪影。
      只剩两个毫无声息的我们,静静地对望着。
      “你怎么来了。”不自在的搓了搓手心,吐出一口凉气。
      他晃了晃眼神,举步朝我走来,而我也缓缓迎向他。我的步伐既麻木又沉重,从来没有想过,此生还有机会再见他一面。
      站在我面前的他目光有些涣散:“我听说南国进了三个刺客刺杀皇帝,最后被关入大牢,今日处斩。”
      “所以你就来了?想看看那三人中是不是有我?”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心中实则早已惊涛骇浪,不能平息。
      他不答,我又问:“若是有我,你会如何?”
      他仍旧不答话,只是静静的看我,任雪花拍打在他的脸上,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我。
      轻轻笑了笑,我踮起脚,为他将头顶发丝上那层雪花拂去,然后将自己的斗篷解开,为他披上。
      “穿这么少,病了怎么办。你可是九五之尊……”声音渐弱,手却在不停的为他披好斗篷,然后重重的打了个结。故作轻松的冲他笑了笑:“壁天裔答应我了,只要北国不主动进犯,他决不出兵。为了你的子民能安居乐业,请你也勿再对南国出兵了。为南北之战而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你的愿望不就是将北国带向昌盛吗?怎能忍心自己的子民因为两国之战而死去?并非所有的事都要用刀剑去解决。”
      他抬起手,轻轻抚上我冰凉的脸颊,我轻颤,后退一步,他的手落了个空。
      我避开他的目光,沉沉的说:“我的话就说到这里,该走了。他们,还在等我呢。”说完,我就转身,想要逃开,可是我的手被他紧紧握住。
      “慕雪……”声音很淡,却透露着无限的情深。
      “你该回北国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况且这是帝都,万一让壁天裔知道……”
      “让我送你一程好吗?”
      他的手死死的撰着我,不肯松一分。而我的心就像被阵扎过,千疮百孔,只能用一个疼字来形容。
      我想拒绝,想挣扎开,可是我舍不得丢弃手中那浅浅的温暖。
      我知道,若此刻丢弃了那温暖,这一生将永远无法再得到……
      不想放开,便让我再放纵一次,留下最后一分与他的回忆。
      ·
      雪花落,点点无声落瓦沟。
      万里冰霜,晓色清天,山舞银蛇。
      去风雨坡的路上我们走的很慢,很慢。而我能感觉到除了我们的脚步声,还有另外一批人的脚步声,一直紧紧跟随在身后,却不见人影踪迹。是夜鸢的手下吧,他堂堂九五之尊,怎么可能孤身前来南国的帝都城呢。
      跟随在他身后,依恋的看着他的背影,伟岸依旧傲然挺拔,却多了几抹苍凉萧索的意味。
      这条路走了一半,他却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而我也安逸于这样的宁静。
      也许,这条路是我们一起走过的最后一条路了。
      “慕雪,对不起。”他仍旧在前面走着,一句淡淡的话语却飘向后面。
      我笑道:“你没有做错,是我错了。一个帝王,应该如此。”
      他的步伐猛然停住,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便朝他背上撞去,他轻轻闪身避过我的身子,瞬间已握住我的手。
      牵着我,继续走。
      我没有拒绝,含着浅浅的笑意与他并肩踏雪而过,他的手依旧如此温暖。
      他说:“真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一直走下去。”
      我笑:“到如今,我仍然执子之手,只是,真的不能偕老了。”
      他的手一颤:“你恨我吗?”
      不想延续这样凝重的气氛,便嗔道:“恨。你立了我两次,也废了我两次。从来没有哪个男人这样对过我呢。”
      紧抿的嘴角也渐渐有了弧度,微微侧首凝视着我:“若我知道给你的专宠会造成今天的局面,我断然不会承诺空设后宫。”
      “至少我曾经荣耀过。你可知民间这些日子我可听了许多关于元谨王后独宠后宫之事呢,可羡煞了不少女子呢。”音方落,只觉他的步伐停住,我已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若是我愿意一直陪你走下去呢?”他的身上依然有那股淡淡的杜若香味,却不再是曾经那熟悉的感觉。
      我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一直走下去,多么美的词,多么大的勇气与放弃。
      若换了曾经,我会感动……可是,如今却是在背叛与离弃之后。
      “难道你不要江山了?你的夙愿呢?你的臣子呢?你的子民呢?若你丢弃了一切,谁替你掌管北国的江山,你的王弟夜景?还是夜翎?百官谁会臣服?而你……至始至终都没有一个子嗣,你的王位能给谁?”我一口气丢给他许多的问题,因为知道他回答不了,也摆脱不了。“更何况,辕慕雪是骄傲的,也是自卑的。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你给我的伤,永远永远无法愈合。”
      “真的无法原谅吗?”他搂着我的双臂松了几分,声音虚幻而飘渺。
      “也许,二十年后能原谅吧。”感受到身体上的温度在一点一点的减少,雪片也越来越密集,如鹅毛般凌空乱舞。
      “慕雪,你爱我吗?”有几个字被呼啸的北风吞噬,可我仍然听的清清楚楚。
      你爱我吗?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问我是否爱他,我以为他一辈子都不会问,也从来没有真正去考虑过这个问题。
      爱他吗?
      楚寰与莫攸然都说,其实我爱夜鸢。
      可是,我,真的爱他吗?
      如果我真的就这样走了,他会很难过吧?甚至会想要放弃一切带我走吧?但是他不可以,北国需要他。
      “没有,我从来没有爱过你……”终于,在我这句话脱口而出之时,身体上的温度彻底消失。
      他环抱着我的双臂静静的垂放在身侧,一双红色的眼睛里,微微泛过一丝疼痛的波光。
      “在我的眼中,你就是辕羲九的替代品,你的眼睛,你的笑容,你对我的关怀无数次与辕羲九重叠着。”
      蓦然,脸颊凭空落下的液体使我一惊,我用力眨了眨眼睛逼回眼眶的湿意。
      他就这样,看着我。
      针刺一样的痛在心底蓦然漫起,我哽咽着声音,继续说:“就连为你挡的那一剑,都是假的。你在我眼中仍旧是辕羲九……所以,我不顾一切的挡了下来,你,明白吗?”
      夜鸢酸涩的笑了。
      “我明白。”
      “明白,便好。”
      我咬着唇,深深的望了眼他的轮廓,要将他铭记在心中,记刻在脑海里。
      “我要走了,再不走,他们就不等我了,慕雪不想再被人抛弃了。被人抛弃的滋味,真的好难受。”目光投放至这条路的尽头,我仿佛看见有两个男子正在那儿等着我归去。
      深深吐出一口气,雪白的烟雾缭乱在眼前,模糊了前方的视线。
      而我,却没有再看他一眼,越过他,朝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走去。
      可我的视线却是模糊的,那条路,我盲目的走下去,脑海间浮过那一幕幕的往事就像一道道烙印狠狠印刻在心间。
      ——利用也好,假意也罢,我只想你留在我身边,在你放弃我之前我绝对不会放开你的。
      可是夜鸢,那日是你先放开我的。
      ——有些东西若强求不得,定要狠心抛弃。夜鸢宁可负天下,也不愿负你。
      可是夜鸢,那日你终究负了我,而我,却不能让你负这天下。
      ——我们一定会白头偕老。
      可是夜鸢,白头偕老对我们来说真的很遥远呢。
      ——若有人敢动,朕便是赔尽江山,也要用其命偿我儿之血。
      可是夜鸢,你没有做到自己的承诺。
      ——从今日起,朕只有辕慕雪一个女人。朕的孩子,唯有辕慕雪一人所生。天地为鉴,君无戏言。
      你做到了,可如今的辕慕雪不想再为别人活了,只想为自己好好活一场。
      一路上,我无力的走着,强忍着心绪没有回头,我能感觉一道视线一直在身后紧紧追随着我,没有离开过。
      也不知走了多久,我终于忍不住,蓦然回首,身后却再也没有那个我想要寻找的身影。唯有那呼啸的北风与那排排脚印,清晰无比。
      凝聚在眼眶中的泪水再也克制不住,滚滚而落,我从来没有想过,割舍一段感情竟然这样痛。
      原来,我并没有想像中坚强。
      夜鸢,我的夫君,后会无期。
      壁天裔,我的哥哥,后会无期。
      抬起早已被冻僵的手,用袖子胡乱将脸上的泪痕抹去,勉强的笑了笑,转身。
      闯入眼帘的是两名男子骑坐在两匹矫健的白马之上,用深沉而悠远的目光凝视着我。
      莫攸然的嘴边勾勒出温柔的笑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丫头,该回家了。”
      楚寰驾马朝我缓缓而来,我在原地不动,静静瞅着他离我越来越近,最后伸出一只手于我面前:“走吧。”
      看着马背上的人,那双冰冷的眸子已不再冰冷,而是那浅浅的温柔。那只因常年握剑而生出厚厚茧子的手在我面前,看上去却是那样温暖。
      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我莞然一笑,递出手于他掌心,一个用力,他已将我带上马,护坐在怀。
      他一扯缰绳,调转白马,朝莫攸然飞速奔去。
      莫攸然长鞭一挥,一声“驾——”马儿也飞奔出去。
      我安心的靠在楚寰怀中,一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已被渐渐安抚下,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安逸。
      侧首看了看与我们并肩驰骋的莫攸然,我满足的笑了,余生,有他们二人相伴,此生何求?
      恍惚间,回到了十二年前,第一次踏入若然居那一刻……
      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绕了一大圈,我们终于还是回到远点。
      只是,我们心中的仇恨,早已被年华洗净,趋于平静。
      ·
      晓朦胧,天净晚,白雪孤城去。
      马蹄声声透心骨,我闭着眼睛靠在楚寰的怀中,仿佛多年来的仇恨被洗净。繁华过后终是一场空,哪比得上白马笑红尘。
      曾经的我是背负了太多东西,对父亲的恨,对辕沐锦的恨,对壁天裔的恨,对辕羲九的爱,对夜鸢的爱,瞬间全都失去了。虽然心中很痛很痛,但痛过之后才发现,原来要放下竟是这样简单。
      突然,马仰天啼嘶一声,我猛然睁眼,奔跑的马已停下。
      “怎么了?”我疑惑的望着面色凝重的莫攸然,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远处的密林间涌出一团团黑烟,那个位置……
      “是若然居。”楚寰冷冷地说,声音明显藏着杀意。
      “若然居着火?”我惊呼,在下一刻无数的箭如雨般疾速朝我们射来,楚寰搂着我,一手拔剑跃起,惊如闪电的剑将身前的箭打落。速度之快让人无法觉察出他到底是何时出招。
      紧接着,近百名黑衣人持剑由林中跃下,只闻得一声:“太后有令,取她首级。”领头的黑衣人阴狠的目光笔直的射向我,剑芒刺的我睁不开眼。
      太后!
      这个世上唯有一人能称太后,便是夜鸢的母妃。
      因为他们的目的是杀我,故而大部分的杀手皆狠狠逼向一直护着我的楚寰,招招致命。我多次险些送命,幸得楚寰密不通风的将我护在身后,硬接下多次狠招。也因为受我的连累,他发挥不出剑招,一味的帮我挡剑。
      头一回,我恨自己为何在若然居七年都不学武,反而去背那些枯燥无味的书籍。那一年同楚寰学的也不过是花拳绣腿罢了,对付三脚猫功夫的人还行,面对这些一等一的杀手却是等死。
      莫攸然一个飞身,至楚寰身后将我搂过,附在我耳边低声道:“你先走!”
      “我……”我开口想要说些什么,莫攸然却已将我抛至马上,怒喝:“你在只会让我们分心。”语罢,他狠狠一拍马屁,白马立刻飞奔出去。
      我紧紧撰着缰绳,回首望着莫攸然长剑一挥,将那些欲追我的人挡了下来。
      马奔的很快,冰雪天里的寒风如刀一般割在脸上生疼,瑟瑟飞雪,将我的心笼罩的一片冰寒。
      华太后,如今我已决定隐居于世,你仍是不放过我吗?
      一想至此,我的手不禁紧握成拳,指甲狠狠掐进手心,恨意渐起,但是很快便按捺下。不能再被仇恨迷失了心灵,片刻,紧握成拳的手缓缓松开。
      任马儿将我带往树林的最深最远处,远离了那打杀声,远离了红尘的是是非非。
      一路上,我骑着白马飞奔于密林之中,心下一边担心着楚寰与莫攸然是否能在那些高手中脱困,另一边又佩服华太后的神通广大。身处北国竟能得知我在南国并未被斩首,而是被偷天换日了。
      如今的我已不知该往何处去,若然居被烧是肯定不能再回去了,想必无数的杀手已在若然居恭候了。在此处等莫攸然寻来的话又很危险,我并不知道此次华太后派了多少人前来追杀我。可若我走了,莫攸然到何处去寻我?
      出此处密林便是帝都城境内,可我答应过壁天裔,再也不出现在帝都,不出现在他面前。整个南国无我的容身之处,而北国自然也是最最危险的地方,我又该何去何从?
      一声曲乐清鸣,响彻漫天飞雪的深林,我猛然拉扯缰绳,马儿猛地停下,在原地徘徊着。我屏息聆听着空林那阵阵妙曲心头一紧,翻身下马,觅着曲音朝林间深处走去。脚踩进那冰凉的雪水之中,却未感觉到冷,只是痴迷的一路寻觅着。
      山绕绿湖,冰笼绿林,曲憾山川。
      走了片刻,我愕然止步不前,僵在原地怔忡地凝望那伫立在林间吹曲的白衣男子,这个背影……
      “你……”我的声音颤抖着,良久才说出一个字。
      曲声遁去,那名白衣男子悠然的转过身,白如冠玉的脸,湛然清雅的神情,额前散落的发丝,那邪美的眸子,俨然是,是大哥的模样。
      我喉头一酸,不自觉地便朝他奔去,扑进他的怀中,喃喃道:“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感觉到他的身子有些抗拒,我立刻收紧了他的腰际,不让他再从我身边离去,“大哥你别走,别再丢下我一个人了。”
      突然,我被这个怀抱狠狠推开了,用力之大使我一连后退几步,我茫然的看着他那略含笑意的嘴角嘲讽地上扬。
      “无数的女人施进一切办法接近我,你这种方式我倒是第一次见,瞧瞧……演的真逼真,还流泪了。”他那温暖的食指抚过我脸颊的一滴泪,随即嗤笑:“可惜了,我最讨厌的就是像你这样惺惺作态的女人,即便是你这样美的可人儿。”
      我愣住,恍然清醒了自己早已浑浊不堪的思绪,他不是大哥。声音不对,眼神不对,哪里都不对。唯有这张脸,酷似大哥的脸。
      对,那日在茗雅楼见到的酷似莫攸然的白衣男子定然就是他,他也在帝都吗?他与大哥长的如此相像真的如此巧合,巧合到被我碰见?又或者,他就是大哥?
      不不,不可能是大哥,大哥被挫骨扬灰了,万箭穿心怎可能再活?
      我的思绪在纠结之时,只见他早已离去,那雪白飘逸的身影淹没在那滚滚雪花中,我不自觉地迈步追去,口中喊着:“等一下,你叫什么名字!”
      话才落音,两个白衣女子如神仙般从天而降,挡住了我的去路:“姑娘,你若再对主人纠缠不休,休怪我们不客气。”
      看着她们眼中的冷冽,我的步伐不由得停下,仔细打量她们二人,是绝顶高手。她们称刚才那名白衣男子为主人,想必他的功夫定然也惊绝天下,身份并不简单。五年未归南国,竟发生了这等变化吗?
      我望了眼那白衣男子早已消逝而去的背影,淡淡地问:“我只想知道你们主人的名字。”
      “姑娘千里追逐主人而来,怎会不知他的名字?”
      “我并非刻意追逐,只是偶然经过听见他的曲声,而他又酷似我的朋友。”
      “好言相劝,姑娘莫再追寻我家主人,他已有妻室。”
      “那又如何?男人三妻四妾不是正常吗?”我扬眉轻笑,换来她们二人对望一眼,像看怪物般瞅了我几眼。我又继续说道:“告诉我,你家主人的名字。”
      “上官灵鹫。”她们二人异口同声地说完,随即冷睇我一眼,那曼妙的身姿悠然转身,追随她们主人而去。
      我则在心底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名字,上官灵鹫。
      如果有机会,我很希望能再次与他见面,也许是我的奢望,奢望大哥真的没死,只是丧失了记忆,不认得慕雪了。
      当天地万物又陷入一片寂静的那一刻,我重重的吐出一口气,发现身上早已沾满了雪花,我举手拂去。在还踌躇犹豫间,突然想到一个地方,那就是茗雅楼的卿家舞班。
      数月已过,不知他们是否还在那儿落脚,如今无处归去的我,唯有背弃与壁天裔的约定,再去帝都城了。
      楚寰,你应该能猜到我心中的想法吧,天下之大,最危险的地方是北国,最安全的地方是南国。唯有在帝都城内,我的危险才会减小,而我能投靠的人,也唯有卿家舞班了。
      天裔哥哥,对不起,为了保命,慕雪要违背与你的约定了。
      只要一与莫攸然和楚寰会和,我便会马上离开的。
      一想到此,我便即刻动身前往帝都。
      可是,此次的帝都之行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样简单,我将面对的不止是那一批又一批的杀手,还有一场惊心动魄的阴谋。
      ·
      即使腊月飞雪,帝都城的夜依旧是繁华的让人睁不开眼,热闹的人群来来往往,耀花了人眼。我披着斗篷,牵着白马,一路来到茗雅楼。
      “客官,您几位?”刚至茗雅楼还未站稳,小二便殷勤奔出,恭敬地问。
      “一位。”垂着眼睑,斗篷上的帽子遮了我一半的脸,刻意压低的声音答道。
      小二立刻牵过我的马,欲安置于马棚,我却叫住他问:“如今卿家舞班是否还在茗雅楼?”
      “当然在,卿家舞班可是咱们楼的台柱,少了他们看官可少了一半。就是可惜了嫣然姑娘,那飞天舞简直惊为天人,但是现在没人有眼福了。”小二的声音在谈起飞天舞那一刻,口气中无不藏着赞叹。
      我笑问:“看样子你看过飞天舞?”
      “嫣然姑娘在茗雅楼数月,只跳过四次,每一次只准百名看官在场。原本像咱这样地位低下的人是没眼福的,但是好在咱是茗雅楼的伙计呀,也就跟着沾光了。那飞天舞仿佛永远看不厌般,每一次都一个惊喜……”正当小二开始滔滔不绝的时候,一个慵懒的笑声传来,那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晰入耳。
      “夸大其辞罢了。”
      我与小二一齐回首,首先对上的是一双漂亮的眼睛,嘴角扬起那张扬的笑意,极为耀眼。
      “公子看过飞天舞?”我隔着斗篷,凝望着那张豪放张扬的脸,低声问。
      “从未。”他笑:“整个帝都城看过飞天舞的也不过数百人,却闹的满城风雨,描的绘声绘色,仿佛他们都亲眼看过飞天舞般。但是这都是夸大其辞罢了,只为了吸引帝都名人雅士的眼球而已,比起飞天舞的故弄玄虚,我倒是觉得卿萍的惊鸿舞更来的实在。”
      “看来公子很懂舞。”
      “我只是用心在赏舞罢了。”
      “李统领!”小二届时插入我们的对话,一张奉承的脸即刻迎了出来,迫不及待的奔至他身边哈腰颔首:“今个您有空来茗雅楼。”
      “据我所知,今夜是卿萍姑娘登台吧。”
      “李统领,还是您捧卿萍姑娘的场,每每登台都不错过。”小二一边说着,一边邀请着他进楼,全然将我忘在一旁。
      而我却是用犀利的目光紧紧尾随着这位被称做李统领的人,统领一职似乎只有大内侍卫统领与玄甲卫统领,而玄甲卫统领郝哥不日前自尽于牢中,那么这位李统领想必便是接了郝哥之职。
      想到这里,我也尾随着他们进入了茗雅楼,途中有人询问我是否住店,我一眼便瞧见卿萍的母亲卿兰冷着一张脸坐在茗雅楼最不显眼的地方,似乎在沉思些什么。
      我穿过楼内热闹的人群,缓步朝她走去,手也轻解开那将整个身子遮蔽的密不通风的斗篷。直到我站至卿兰的面前,她才注意到我,举头才欲说些什么,却硬生生止住了话语:“你……”
      “班主,许久不见。”我轻笑。
      而她的眸子则轻闪片刻,敛起满脸的惊异,笑对:“嫣然,许久不见。”
      说罢,她便领着我步入楼内,一举一动都显得非常平静,果然不愧是老江湖,难怪能将卿家舞班经营的名扬天下,即使没了嫣然的飞天舞,他们依旧能在帝都最繁华的茗雅楼站住脚。
      那一瞬间我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没有了谁这个世界将会停止不转,卿萍的惊鸿舞虽然没有飞天舞那样艳惊四座,但是她对其拿捏得当。而我对飞天舞的接触时间并不长,完全是取巧投机寻捷径,能惊艳,却不能持久。
      卿兰与我走在空寂无人的楼内,楼内明晃晃的灯摇曳飞舞,那条长廊百转千回的蜿蜒着。
      她平静的开口道:“自救你们上船那一日,便知你们不是一般人。”
      对于她的话,我只是淡淡一笑:“我也知道,班主你是睿智的。”
      “那夜你突然被大内侍卫带走,我心中便知道要大难临头,等待着牢狱之灾的来临,但是没有人来抓捕我们。当时我就在猜想,令大内侍卫统领毕恭毕敬的人会是谁,只有王公贵胄。那一刻我便了解,你这样卖力的学飞天舞,为的只是那一刻。”她的声音顿了顿,才继续道:“后来,我花了许多银子去打探你的消息,但是根本没有你被押入监狱,或斩首的消息……更验证了我的猜测,你的身份真的不简单。”
      听着她那一句句肯定的话语,我的笑容有些勉强,只问:“那班主便猜测一下,嫣然的身份?”
      她的步伐猛然僵住,悠悠转身,一双精明凌厉的目光直射我眼底,硬着声音道:“在北国救你与少寰的那夜,正是元谨王后被废那夜,楚寰将军救她远走。卿兰大胆猜测,您就是北国的元谨王后。更是南国那位与九王爷私奔的未央皇后。”
      我恍然一笑,未否认,“班主确实聪明过人。”
      那一瞬间,我们之间沉默了下来,天地万物间唯剩下一片沉寂。我不怕她会去告密,若她要告密,早在看见我那一刻便能放声大喊。若真是这样的结果,就再有十个壁天裔也保不住我的命了。我更知道她不会去告密,她虽然冷漠,但是却重情义,并不是贪图富贵荣华之人。
      可我没有想到,卿兰竟是这样聪慧过人,能将那些小小的巧合联系在一起,猜测出我的身份。这个人,真的不简单。
      “嫣然姐姐!”一个甜美的声音打破我们之间的暗潮汹涌,脚步声渐近,我回首,凝望着卿萍激动的朝我奔来,直扑入我的怀中,紧紧搂着不放:“萍儿以为再也见不到姐姐你了。”
      我回搂着卿萍,笑道:“姐姐这不是回来看你了么?”
      “那姐姐不走了么?你可知没了你的飞天舞,客人少了许多呢。”卿萍一双纯澈的眸子如水般凝望着我,毫无杂质。她的目光闪了闪,朝我身后四处张望,口中还喃喃地问:“少寰没有同你一起吗?”
      “我在这儿等他。”看出了卿萍对楚寰的在意,我便顺势说道,目光不时轻瞄着卿兰的眼色,依旧是那样冷冷淡淡地。
      卿萍一听我之言便立刻眼中放光,拉着我的手便说:“那姐姐你就留在茗雅楼等少寰来。自从姐姐你被抓之后,我就再没见过他了,真想念他。”
      “卿萍!”卿兰的眼神凌厉的瞪了她一眼。
      “娘您又不想留嫣然姐姐吗?”卿萍的目光一阵气愤,“我就要留嫣然姐姐在茗雅楼,娘你若是干涉,我就再也不跳惊鸿舞了!”未等卿兰回话,她便拉着我的手朝走廊深处而去,隐隐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幽幽的叹息。那一声叹息仿佛预兆着即将到来的血腥。
      ·
      我利用卿萍了,利用卿萍对楚寰的情而顺利的留在了茗雅楼,若不是卿萍的阻挠,想必卿兰是不会留我在茗雅楼的。
      我一身男装打扮坐在茗雅楼的角落,目光扫视着安静的全场,皆是屏息期待着。因为今夜的卿萍将不再跳惊鸿舞,而是飞天舞。她告诉我,自从我走后,她便每日每夜苦练飞天舞,为的只是想要继承母亲的衣钵,不想让飞天舞失传。
      今夜我的到来,她便想要在我面前表演飞天舞,让我与卿兰见证,飞天舞她也能做到。
      而我,亦希望她能做到。
      听店内的伙计介绍,方才在茗雅楼外遇见的李统领正是皇上数日前册封的玄甲卫统领,李肃。
      那一瞬间,曲调乍起,卿萍身着白如雪的浣纱裙裳飞身而出,那漫天的月季在空中飞舞,将她笼罩其中,曼妙的身姿与那纤细的玉指勾勒出完美的弧度。脸上那蝴蝶面具亦将她的一大半脸掩住,神秘的让人惊叹。若是看过我的飞天舞,定然会认为卿萍便是当年的嫣然。
      盈盈妙舞乍起,手绕红绫飞舞,那如瀑的发丝随着身姿的舞动而飞舞。全场叹息声不止,就连隐座在包房之内的看官都不自觉地探首而出,想要仔细将台上的人儿看个清楚。
      琴声猛然提到高潮,卿萍的手紧紧缠绕住红绫,纵身跃起,在空中旋转,飞舞。
      我知道,她要完成飞天舞的最高境界,旋转二十六圈,后稳稳落地。
      我的手紧紧捏着,只希望她不要出差错才好。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
      我看着那丝滑的红绫从卿萍的手中溜出,她从半空中摔了下来,狠狠跌落在舞台上,四周突然由一片惊叹声中转入一片寂静,在那一刻,仿佛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随即,寂静的茗雅楼炸开了锅,哄闹声源源不断地传来:
      “跳不了飞天舞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
      “还想学嫣然姑娘的飞天舞,你还嫩了点……”
      卿萍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双肩微微有些颤抖。
      看到这一幕,我猛地站了起来朝台边冲去,在这同时,却有一个比我更快的身影从包房里冲了出来,定睛一看,竟是李肃。
      他纵身一跃至台上,将卿萍扶起,一双怜惜的目光担忧地注视着她。我站在台下不远处,看见卿萍的眼角旁划落的泪水,丝丝动人,楚楚可怜。
      李肃正欲领她下台,却见一个如风般的身影飘上舞台,就在李肃的手中将卿萍夺下。李肃目光一凛,正欲大怒,却在看清了来人猛地僵住,随即将目光投递至正中央那个包房,目光深远而幽暗。
      由于那个身影正背对着我,以致于我看不清来人的长相,但是那身影在幽暗的灯光中却异常熟悉,我歪着脑袋从记忆中找寻这个背影的主人时,却见他已缓缓转身,带着卿萍下台。
      微弱的灯光映射在那人的脸上,我大骇,竟然是翔宇!大内侍卫翔宇!
      而他,也注意到了我,前行的步伐一顿,疑惑的瞅着我片刻,仿佛还在想我到底是谁。
      我猛地转身,僵硬的回到座位,手心冰凉却渗着冷汗。幸好我此次是以男装示人,否则……
      我不敢再往下想,尽量让自己僵硬的身子显得自然,一步步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才坐下便发觉翔宇已领着卿萍进入了正中央那个包房。我紧握成拳的手心微微颤抖着,心下却是如此明了,能让大内侍卫统领亲自出来办事的人自然只有壁天裔!
      为何,壁天裔还要出现在茗雅楼,为了来看舞?
      乘着此时茗雅楼的吵闹,我即刻转身隐入茫茫人群,翔宇是个精明的人,他方才瞧见我可能想不起什么,但是转过头来定然能发现我是谁。若是他告诉壁天裔我又出现在了帝都城,壁天裔又会如何看我,必然还会增加他对我的疑心。我不想增加我与他的嫌隙,毕竟……他是我的天裔哥哥。
      我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茗雅楼的正堂,朝茗雅楼的后门冲去,正欲推开门,一个身影由我头顶飞掠而过,挡住了我的去路。
      “未央姑娘,你要去哪?”冷冷的声音如地狱里的鬼魅,那样冰凉刺骨。
      夜凉如水,北风怒吼,雪色如雾,朦朦地散开。
      我冷冷地瞧着面前的翔宇,不再是那样严肃沉稳,而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肃杀之气。
      “皇上仁慈,放你们远走为何还要回来,你们到底是何居心!”他的手紧按着腰间的佩剑,仿佛下一刻便会拔刀将我杀了。
      “我回来自有我的目的,但是与皇上没有干系。”
      “狠毒如你,我又凭什么相信你?”他的眸中杀气更盛,充斥着满满的不信任与质疑。
      我笑道:“统领会信的。”
      望着我的笑,他微微一怔,楞了片刻。我又继续道:“你追我追的如此仓促,想必皇上还不知道我身在帝都。你只要让皇上永远不知我身在帝都,定然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杀了你岂不是更容易解决问题。”
      “你不敢。若被皇上知晓,你的人头定然不保,我不认为你会为了杀我而放弃自己的性命。”顿了顿,我朝他走近“况且,你不会杀我”
      语罢,他的长剑倏然抽出,那耀眼的光芒在雪夜中依然刺目,我猛然阖眼,便已感觉到项颈间一片冰凉。
      “不要再出现在皇上面前,否则,我真会杀了你。”我闭着眼,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的声音很冷很凉,透骨锥心。
      颈项间的冰凉徒然消逝,那稳健的脚步声渐渐远去。良久,四周唯剩下风在耳边嘶吼咆哮,冰凉的风灌进我的襟领,透过我的肌肤,脑海中已是空白一片。

      ·番外(翔宇)
      记得那日下了好大一场雪,皇上那明黄色的身影孤立在廊前,飘散的飞雪陆陆续续飘洒了他一身仍不自知。他的手中轻轻捏着一朵早已经枯萎凋零的芙蓉花,深沉而冰凉的目光投递在天边的一处。
      一个时辰了,皇上已呆立在原地一个时辰都没有说一句话。
      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恭敬地说:“皇上,风大,去寝宫歇息吧。”
      皇上的嘴角勾起那淡淡的弧度,似笑非笑:“翔宇,你说……这会她该到了若然居吧?”
      听着皇上答非所问,翔宇眉头紧蹙,低低地问:“皇上放不下?”
      他不语,目光仍旧停滞在天边的远方,心中仿佛藏了太多太多心事,让翔宇的心也是一阵悲凉,只问:“既然放不下,为何放她走?”
      “朕……不能囚她。”他顿了许久才说出这样一句话,那声音竟是如此苍凉,比这腊月飞雪还要冰寒。
      翔宇重重地吐出一口凉气,手徒然紧握成拳,硬声道:“皇上您一向以国事为重,从不贪恋儿女私情,处事一直是雷厉风行,当断则断。为何!您要知道,放了莫攸然与皇甫少寰,难保他们不会再次刺杀您。他们如此江湖人士,哪懂得知恩图报,说不定还会以怨报德。”他的声音猛然提高,语气里净是愤愤不平。
      “在你眼中,朕是这样冷血的人?”他收回了目光,指间轻轻把玩着那朵凋零的芙蓉花,口气毫无波澜。
      翔宇方觉自己说错了话猛然跪下:“皇上恕罪,奴才失言。”
      “罢了!”皇上的手徒然将那朵芙蓉花紧捏入手心,“花落人亡,相思无用!”
      丢下这句话,皇上怫然转身,朝那回廊深深蜿蜒之处而去,那明黄色的身影象征着至高无上,却也象征着孤家寡人。
      王者站在最高处,享受天下人的膜拜,却始终敌不过岁月的年华那样悄悄逝去,可陪伴在他身边的始终不是他心之所爱。越想得到的东西,却偏偏得不到,即使他是皇上!
      他追随在皇上身边数十年,看惯了皇上的冷血,皇上的狠毒,却不知他在年近三十之时竟能碰见让他如此失态的女子,那个叫未央的女子。他曾经一度以为皇上之所以要娶她,为的只是责任。可当那日在茗雅楼,皇上面对那女子致命的伤害之时竟不反抗,在生命垂危之时口中还低喃着:不要伤害她……
      事到如今,竟还是不要伤害她?
      脑海突然灵光一闪,茗雅楼。
      茗雅楼除了飞天舞的嫣然,还有惊鸿舞的卿萍,民间传言卿萍也是位绝色女子,她的惊鸿舞也不逊色于飞天舞。如果……如果能让卿萍在皇上的面前表演飞天舞,是否能让她来取代未央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
      皇上被未央伤了那么多次,若有一人能取代她,皇上是否能不再为她伤痛?
      此想法才入脑海,一个计划便在他的脑海中暗暗升起。
      他一定要帮皇上,不能再让皇上终日沉溺于失去未央的伤痛之中,南国如今还面对着北国这一强大的敌人,若皇上失去斗志的话,那可就大事不妙!
      据闻北国的王上因华太后联合重臣废元谨王后之事,数日未上朝政,当其重新上朝那一刻,一举革去范上卿等四位重臣的官位。这一举动朝野震惊,北国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更是人人自危,生怕王上下一刻要废的人便是自己。
      此时这一形势便是南国打击北国的最好时机,可皇上却因为儿女私情而怠慢了这一重要的事,着实令人诧异。
      他费尽思量便觉得,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未央这个女人造成的,先是鼓惑了北国的君主,如今就连南国的皇帝都被她而鼓惑,她天生就该是个祸水。可她却不仅仅是个祸水,还是个聪明的祸水。
      光凭当年她助夜鸢登上王位,甚至忍辱负重的在冷宫一年,便可以看出她的计谋与才智决不逊色于男子。这样一个女子,也难怪……皇上会动心。
      后来,他亲自去了茗雅楼见到卿兰班主,示意她必须让自己的女儿跳飞天舞。若这飞天舞能跳成,她们将有一辈子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班主当时只是嗤笑着问:荣华富贵?你凭什么承诺?
      那时,他亮出了身上的腰牌,班主一见脸色骤然一变,随即跪在他跟前道:遵大人命。
      后来,他并不知道班主用了什么方法使得卿兰跳飞天舞,只是在数日后他便得到了班主给的消息:今夜,飞天舞。
      于是,他便在皇上身边提议,去看飞天舞。皇上一听见飞天舞,一双精锐的目光便审视着他。皇上是个睿智的人,尤其是那双眼睛,总是不敢让人直视。他有些心虚的垂首道:“皇上,臣知道您思念未央姑娘,臣只想让您再赏一次飞天舞。也许,看过之后,您就不那么思念了。”
      片刻,皇上都没有说话,仍定定的瞅着他。他几乎要以为皇上发现了他的心思,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只听得皇上冷声道:“那便……去瞧瞧罢。”
      一切的计划,进行的如此顺利,当皇上看见卿萍出场的那一瞬间,眼睛里有霎那间的恍惚。可渐渐的,他的情绪平复,只是淡淡地凝视着翩翩起舞的卿萍,“形似,神不似。”
      “皇上说的是……未央姑娘?”他的心漏跳几拍。
      “眼前起舞之人的眼睛,很单纯,还夹杂着一丝小心翼翼。而她……”皇上顿了顿,笑道:“那双魅惑人心的眸子,天下无双,是朕这辈子见过最美的眼睛。”
      皇上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翔宇的心神不禁飘远,仿佛飘至数年前在北国的飞天客栈,那个哑妹。他第一次见到那双任凭她如何掩盖都藏不住的眸子,是那样惊艳……直到皇上将她带回宫,他再也没有直视过她的眸子,总觉得那眸子,太媚,太妖。
      突然,茗雅楼内的唏嘘声消逝而去,他恍然回神,才发现卿萍失败了。飞天舞那最美的瞬间,她并没有演示出来。
      伴随着那一声声看好戏的声音,皇上悠然的声音浅浅传来:“翔宇,带她进来。”
      “是!”他即刻冲了出去,将卿萍由李肃的手中抢过。李肃怔了怔,似乎在那瞬间明白了什么,眼中净是哀伤与不舍。可他是个聪明人,皇上要的女人,他不能要,也不敢要。
      当他将卿萍带入皇上的包房内,李肃也尾随其后,一见到皇上便猛然拜倒,眸中含泪的卿萍不明所以的注视着李肃,再瞧瞧皇上。
      皇上定定地瞧了卿萍许久,才说:“留下。”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目地达到了,心中是欣喜的,只盼望卿萍的进宫能够将未央彻底从皇上心中拔除。
      未央?
      突然想到的名字,却闪过一张脸,下台时他曾对上的那张熟悉的脸。
      是她!她竟然还敢回帝都,是何居心。
      手紧紧握着腰间的配件,心下起了杀意。
      不可以,这个女人绝对不能再见到皇上,皇上放了她一次,难保下一次不会留下她。他一定要杀了她,不能留下其祸害南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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