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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卿家舞班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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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家舞班在云川城各大酒楼演了个遍,正好花了整整两个月的时间,其间我亲眼见过楚寰蛊虫发作三次,每一次都让一向冰冷坚毅的他疼的像只被人去了爪子的狼。
我怕了,怕楚寰真的会坚持不下去,等到血尽那一刻是否真如莫攸然所说,会食其肉。
于是,临走云川城的那夜,那夜我主动请求卿兰让我登台出演飞天舞。卿兰考虑了许久,毕竟我学飞天舞才两个月而已,她担心我会出错。可在我的再三坚持之下,她终于还是决定让我登台。
那一夜,我成功了。
当我以二十六转飞旋于空中之时,满场惊叹连连,大声叫好。
翌日,卿家舞班的名声大作,大街小巷都知道飞天舞艳惊全场。也正因为他们传的神呼其神,众人皆想一睹飞天舞的风采,可是就在此时,我对卿兰建议去帝都落脚。帝都乃天子脚下,王公贵胄皆在帝都城内,常有好雅者喜舞文弄墨,又喜歌舞笙乐,凡是与“雅”有关的事皆喜欢尝试一番。若是卿家舞班去那发展,凭借惊鸿舞与飞天舞必定可以站稳脚跟。
卿兰暗自思附片刻便欣然应允,我相信,卿兰也很早便想去帝都发展,只恐光凭惊鸿舞远远不能吸引住挑剔的帝都人。如今飞天舞横空出世,想必她的信心又多了几分。
而我……终于又要回到那个刻骨铭心的地方。
莫攸然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帝都侍机行事,还有,离壁天裔便又近了一步。
云澹松阴,万叠青山,孤雁嘶。
襟袂迎风,浅红雾锁,空绝愁。
卿兰一路上都在告诫着我们,到了帝都一定要小心行事,帝都城与云川城可不一样,那是天子脚下,朝廷各大官员都是我们得罪不起的主,稍不留神就会掉脑袋的。而且帝都城的大老爷们个个都见惯了好的东西,所以口味特别重,这次帝都之行一定要谨慎。
当我再次踏入这繁华昌盛的帝都城时,脑海中的一幕幕飞速闪过,而楚寰的神情也愈发的凝重,眼神比往常更冷。
坐在马车里,揭开锦帘望车轮辘轳碾过宽敞的紫陌大道,看着来来往往飞速而过的路人,恍然回到了多年前,大哥常常牵着我的手走在这条大道上。买过冰糖葫芦给我,送过他亲手捏的人泥,带着我在帝都最出名的算命师傅那算命。
后来,那算命师傅也说我是妖女,我哭了,大哥抱着说:在我心中慕雪永远是天下最纯洁可爱的孩子。
其实我知道大哥之所以带我去算命,只因想找个算命的给我算卦好的,让我开心,可是竟也称我是妖女。后来他一见算命之人就带我远远走开,不再让我遇见这样的情形。
算命师傅的话语犹然在耳边回响着,又回想起数月前众人口口声声称我为妖后,我果然是将北国搅的人神共愤。记得那僧人说我会祸害南国,如今的我是又要开始我的又一次祸害?
我希望,那僧人说的是真的,若真能祸害到南国我此生也无遗憾了。即使我会受千夫所指,即使未来的史书中对我的评价甚低。
后来,我们在帝都城内一家稍有名气的酒楼中落脚,当夜卿萍一舞惊鸿舞像往常在云川城那般,极为叫座,满堂喝彩。次日络绎不绝的达官贵人,贵族子弟慕名前来,倒也看的尽兴,其中少数几个衣着光鲜的人似乎看不上惊鸿舞,在卿萍跳到一半之时便悻悻而去。
我暗笑这原本响遍云川城的惊鸿舞竟然还入不了帝都城里某些贵族公子的眼,也难怪卿兰一直对来帝都没有信心,他们的眼光果然是比其他人高。
卿兰也将这些看在眼中,也不急不慌的望了我一眼说:嫣然,明晚就要看你的了。
凝着卿兰眼中那份期许与信任,我重重的点点头,笑道:定然不会让班主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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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卿家舞班名动帝都城,飞天舞嫣然,惊鸿舞卿萍,几乎是在贵族子弟与名望之家传开。更有的是好奇这舞是否真如传言中那样神乎,纷纷慕名而来,夜夜满堂爆满。而帝都第一楼“茗雅楼”则重金聘下卿家舞班去登台驻演三个月。
我登台之时总会在脸上戴上一个白色的蝴蝶面具,遮住了我半张脸,舞罢后便翩然谢场,不做逗留。这蝴蝶面具是楚寰硬要我戴上的,他怕在帝都有人认出了我的身份,若是禀报给壁天裔的话,我便要又一次陷入险境。
想想也颇有道理,我可不想还没见到莫攸然就被壁天裔给杀了,相信这一个蝴蝶面具并不会瞒过那个与我相处多年的莫攸然,尤其是我的眸子,他绝对能认出来。
就这样,我在帝都城跳了两个月的飞天舞,却始终没有见到莫攸然的踪迹。反倒是好些次被那群纨绔子弟追问下落,欲迎我回门做小妾。每回都是卿兰出来婉拒着。
转眼间已入秋,天气有些燥热,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气味。我软软的睡靠在轻纱罗帐的榻上,丝丝黑发如缕铺洒在衾枕上,后窗大敞,时不时溜进几抹清风,吹的我昏昏欲睡。
这些日子我也异常疲劳,只要挨上床,不管白天黑夜都能睡上。因为夜里跳飞天舞所用之力非同一般,更要想方设法的避开那群想要揭开我脸上面具的公子们。可我知道,越是不露脸,他们的好奇心就越重,越想看。指不定什么时候会闹出乱子来,我可不想这么快就暴露了身份。
可是莫攸然为何迟迟不见踪影呢?难道他不在帝都?
不可能,他千方百计的想要谋夺夜鸢的王位不就是为了与壁天裔一较高下吗?如今他虎落平阳,必定重回南国,想方设法的对付壁天裔。
那就是飞天舞的名气还不够大?又或者他真的认不出戴了面具的我?
也不可能,飞天舞的名气就连皇宫都有所耳闻,莫攸然不可能没听过。而我的眼睛一直被他所关注,若是他看见我的眼睛必定能够认出来。
难道是他根本对跳舞这东西没兴趣,根本就未踏足过茗雅楼?
脑海中的疑问一幕幕的飞跃过,迎面而来的清风带来了我的瞌睡,渐渐的,我的眼睛慢慢阖上,进入梦乡。
馥郁之香隐隐飘来,整间屋子的寂静无声使得我觉得很是异常,猛然惊醒,弹坐而起。屋内昏暗一片,原来夜幕已经降临。
我拭了拭额头上的冷汗,轻轻松了口气,方才那股子压迫感几乎让我透不过气来。难道是被梦魇缠身?脑海轻转,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转过身子,下榻,准备下榻点燃烛火,却猛地对上一双漆黑阴狠的目光。这一吓可不得了,双腿一阵虚软,跌坐回床榻,咽下口水震惊的望着面前的黑影,心跳的厉害。
“怎么?这样兴师动众的不就是为了引我出来,如今见到我却又是一副见鬼的模样?”他的声音依然优雅如常,听不出喜怒。
“你终于出现了。”良久,我才平复了心中的惊吓,清了清干涩的嗓音恢复了以往的冷静。
他悠然的朝我走来,在黑暗中依然可辨方向:“你们进入帝都的第一日我便知道你们的到来,我迟迟没有出现,就是想看看你们到底在玩什么花样,更想看着楚寰多受几次蛊虫之痛。”
好一个阴毒的莫攸然!“你怎知是楚寰受蛊虫之苦?”
“那日楚寰突然将我救了出去,拿走了一颗解药。我当然不会认为那是为了救他自己,定然是给你的。”他的笑声飘荡在屋内,萦绕在耳边。直到他在我床榻的边缘坐下之时,我有些害怕的朝里挪了挪。
“楚寰自幼便喜欢你,我身为他的师傅,皆看在眼里。他能背叛我投靠夜鸢,不仅仅是因我为旷世三将之一,更大的原因还是为了你。”
我沉默,无可反驳。
突然,他的指尖勾起我的下颔,一双深邃冷漠的目光对上我的眸子,里边净是审判。
“辕慕雪呀辕慕雪,你为夜鸢做了那么多,终究还是被他踢开了。”
听着他嘲讽鄙夷的声音,我仰着头,冷笑。佯装漠然,心中却一片黯然。
是的,莫攸然很了解我,清楚的知道我的硬伤与软肋是什么,然后死命的在上面狠狠划上几刀,再洒上盐,让我痛不欲生。
“怎么,伶牙俐齿的你突然不会说话了?还是被夜鸢伤的太深,无言以对?”他的手突然用力,紧紧钳着我的下颔:“记得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他的下手很重,我疼的拧紧眉头,瞪着他,却无力抗拒。
“说话!”又用了几分力,迫得我一声呼痛,他的笑意愈发明显,瞳中净是快意。
“给我,解药,救楚寰。”我强忍着痛,断断续续地说。
“解药?哼。”仿佛听见一个再好不过的笑话,他轻笑着,手上一个用力,我将甩向榻里:“你以为我出现在此是为了给你们解药的?”
我伏在丝滑的被褥之上,被他甩的七荤八素,仍恳求道:“楚寰,快不行了。”
“我,就是要看见他痛不欲生。”
“姐夫……”
“如今倒叫我姐夫了,背叛我的时候怎不见你念旧情?”
“求你救救楚寰,这样,我们才能一起杀壁天裔啊。”
“和你们联手?怕是又一次要联手将我背叛吧。”
叩叩叩!
外边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我与莫攸然猛然噤口,屏住呼吸望着那扇被黑暗笼罩的门扉。
“嫣然姐姐,我听见你屋里有动静,没事吧?”是卿萍的声音。
“没事,屋子太暗,刚拌了一跤。”我稳住声音,平静地朝外回道。
“摔了?没事吧?待会你还要登台呢。”她担忧地说。
“不碍事,我这就梳妆打扮,一会儿便出来。”
“恩,那姐姐快些。”
一会儿,卿萍的声音隐遁而去,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我松了口气,看着莫攸然良久:“背叛姐夫确实是我对不住。但是你要谋害的人是我的丈夫,虽然你是我的姐夫,可是我不能容许任何人威胁到我丈夫的地位。相信姐夫你能体会这种感觉,就像……即使碧若她是涟漪大妃派来的暗人,更有可能她至始至终都没有爱过你,可你仍旧要为她报仇。而夜鸢如今对我的不信任……”说到此,声音一顿,眼眶一热:“他维护自己的皇权没有错,未央确实威胁到他的皇权。要怪,只能怪我与他之间的爱战胜不了世间的风言风语,以及有心人士的挑拨。未央,没有后悔爱过他,只是心伤罢了。”
莫攸然的目光依然冷漠残酷,动了动口,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你与楚寰的背叛,我永远不可能原谅,解药的事,妄想。”
“你在这等我,我把楚寰叫来亲自与你说。”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能与他继续纠缠下去,毕竟马上我就要登台了。而楚寰素来与莫攸然之间的恩怨若是不解开,真真是没有一丝希望要到解药。
当我跑到门边欲将紧闭的门拉开之时,我猛然回首,看着依旧坐在榻边的莫攸然,我近乎恳求道:“姐夫,不要走,一定要等楚寰来。”
说罢,我拉开门便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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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飞快地穿梭在茗雅楼中四处找寻楚寰的身影,却怎么也寻不到人,我心急如焚的打听着舞班的人是否见到楚寰,他们皆看着焦急的我摇头。后来,我几乎将整个茗雅楼寻了个遍,终于在楚寰的屋子里找到他,竟然蛊虫发作。
难怪原本此时该在茗雅楼下巡视的他会呆在屋里,原来,又是蛊虫发作。看着一向坚毅如铁的他倒在床榻之上那痛苦的表情,我的手紧紧握拳,指甲掐进手心里,浑然未觉疼痛。
猛然回首,我奔出了门槛,朝来的那条路奔了回去,莫攸然,莫攸然……
我用尽了全力飞奔回屋里之时,里边竟已是空空如也,毫无人迹可循。
走了吗,真的走了吗?
胸口一阵浅浅的疼痛袭来,双腿无力的后退,背后撞上一身子,我猛然回首:“你……”话未脱口而出,笑意便僵在脸上。
“嫣然姐姐你怎么了?还没换装吗,客官们都陆陆续续进来了。”卿萍扶我,满眼的疑惑与担忧。
“没事。”我摆摆手,调整情绪,走至廊前,扶上花梨木制成的栏杆,俯视着楼下那缓缓进来的人群,无力的笑了笑。
做了这么多事,终究还是一场空吗?引出了莫攸然,他还是走了。
我以为自己了解他,以为莫攸然会为了仇恨放下我与楚寰的背叛,联手对付壁天裔。
可是我错了,今夜他的无情便见证了他永远不会原谅楚寰。
轻轻叹了一口气,收回视线,灵光又是一闪,将视线重新投放回楼下。
心跳似乎漏跳了几拍,双手狠狠的掐着栏杆,眼睛一眨不眨的凝望由茗雅楼优雅高贵走进来的两个人。
其中一人,我这一辈子都记得,尤其是那双冷酷如鹰般的眸子。
壁天裔。
脑海飞速闪过无数的念头,手微微颤抖着,却更坚定了我心中的想法。
·壁天裔
那天是攸涵的生辰,她央求着他希望能出宫,单独与他在那繁华的花花世界度过她的二十六岁生辰。她说,已经好多年没有再出宫看看这锦绣的帝都,她想与他携手并肩一起看这帝都城,只有这样,她才真正觉得自己与他一直都在一起。
看着她那期待的目光,他终是不忍拒绝,携她于夜里悄悄出宫。
莫攸涵这个女人,陪在他身边已经太久太久。自那次的战场之上她不顾自己的安危为他挡下那一箭,他便知道,此生都将与她纠缠不休。
帝都城的夜格外明亮,紫陌大道两侧悬挂着高高的红灯笼,将整条路照的通红一片。来来往往的人群,脸上皆挂着浅浅的笑意,孩子们在路上追逐着,好不热闹。
莫攸涵笑的很美,溶溶的月光夹杂着微红的灯光斜斜的映照在她素青的衣裙上,她牵着他的手说:“若能永远这样牵着你的手走下去,那该多好。”
淡淡的睇了眼笑得令人心动的她,也不说话。
壁天裔的贴身侍卫翔宇领着几位手下穿着平民衣着尾随在后,暗中保护着他们。
“我知道,只有今夜我才能这样一直牵着你的手,不再和后宫三千佳丽分享你。”她的嘴角透着一抹苦涩,但更多的还是那甜蜜的笑容。
他似乎很久没有见到她这样纯真的笑了,笑的没有心计,只是单纯的在笑。
“你是个理性的皇帝,你不会像北国那位王独宠元谨王后,你懂得用雨露均沾来稳固自己的权利。”
当他听到“元谨王后”四个字时,握着莫攸涵的手微微一僵:“你很羡慕?”
“元谨王后得到北帝独宠之事在女子眼中可是一段佳话呢,私下常有奴才聚在一起闲聊。可我知道,元谨王后得到独宠之事在你们男人眼中是可笑的,甚至会觉得她是红颜祸水。所以,元谨王后被废了,北国以华太后为首,范上卿一干人等列下八宗罪将她从那个位置上拉扯下来。元谨王后真傻,站的那么高,难道不怕摔下来会粉身碎骨吗?”莫攸涵的声音很柔,很低,似在耳边划过,却又很是虚幻,让人捉摸不透。
元谨王后。
他在心中默默重复着这个名字。
“天裔,那个时候若是她没有放开你的手,如今,她是否会得到你的独宠。”她犹自问了一句,却又自答:“应该会吧。你那样喜欢她,那个夜里,为她而醉酒。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你。那时的你才真正像一个有血有肉的男人,不再是高高在上,离我真的好近,好近。”
听着她的一字一句,丝丝入耳,情真意切。多少年尘封的记忆猛然被她唤醒,在心中萌芽,绽放。
莫攸涵猛然收起自己脸上的忧伤,笑着说:“今日可是我的生辰,怎么会扯到她身上了。”她懊恼的自责一句,猛然一个奔跑的身影撞了上来,她险些摔倒。
方才那个撞到莫攸涵的男子说了声“对不住”,便冲后面一名正小步奔跑的男子喊着:“快点,晚了可就占不到茗雅楼的位置,看不到嫣然的飞天舞了。”
莫攸涵眼睛一亮,俨然是个孩子的表情:“天裔,你不知道吧,现在帝都城里最有名的姑娘就是这位嫣然了,我在宫里都略有耳闻。听说她的飞天舞简直是惊为天人,更神秘的是她始终都戴着蝴蝶面具,只在夜里那短短一舞中出现,之后便销声匿迹。”
“你想去看?”看着她兴奋的表情,与宫里的涵贵妃一点也不像。
看她点头,他便说:“那好,翔宇,你先去茗雅楼安排个好位置,我与攸涵随后便到。”
“是。”翔宇得令后立刻急速朝茗雅楼那个方向跑去。
他不知道,就是在今夜,他又见到了那个深锁在记忆中的女孩。
那个女孩,险些毁了他,毁了他的江山。
·
点点灯火中最盛亮的便是那茗雅楼,宝马香车早已将两侧空旷之地挤满,衣着光鲜的仕族子弟盈门。楼内灯火辉煌,一派馥郁芬芳之气极为风雅,络绎不绝的人在楼内穿梭谈笑,举止风雅不俗。
壁天裔与莫攸涵踏进茗雅楼,翔宇亲自相迎,领着他们进入正中央首间包房,隔着一层轻纱望去,可将舞台一览无疑。
翔宇与几名手下严肃戒备的将莫攸然与他半包围着,莫攸涵亲自为他斟上一杯才烹煮好的大红袍,水入杯中之声琤琮,衬得包房内愈发清静。
水气萦绕浮上,似一缕叹息,无端令人觉着凄哀,深沉。
轻轻敲着花案,看着谈笑风生的人渐渐退居回包房,那一瞬间仿佛就此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也就在此时,原本灯火辉煌的茗雅楼突然漆黑一片,唯有几盏微弱的烛光如银霜铺洒在地面,那氛围有些温馨,更有着黑暗中的诡秘。
而翔宇却愈发的戒备,一双凌厉的目光不断扫向四周,丝毫不放过任何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东西。
莫攸涵低声一笑:“这茗雅楼还真会故弄玄虚。难怪那群附庸风雅的爷们散尽千金都要目睹这飞天舞。”
翔宇嗤鼻一笑:“帝都城内官宦世家有这样一个说法,若是没有去过茗雅楼看嫣然姑娘的飞天舞便不能称之为雅。如今他们都爱跟风,装风雅,即使看了这飞天舞依旧是个俗人。”
听罢,莫攸涵的笑意更大:“未曾想过粗犷豪迈的翔宇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颇有见地。”
“夫人过誉。”翔宇恭敬的垂首,俨然一副惶恐的模样。
壁天裔举杯轻啜一口大红袍,入口香醇醉人,齿颊留香。
舞台正中央上方忽地璀璨一片,金黄的光芒将舞台笼罩,晃如白昼,周遭仍是处于暗昏之中。
一曲《阳春白雪》乍起,在流光四溢的舞台上,漫天的月季花瓣徐徐飘落,那血红的颜色触目惊心的铺洒在舞台,一名身着白如雪浣纱裙裳的女子从天而降,在月季花瓣的飞舞中她俨然像一个堕入凡间的仙子,盈盈妙舞腰肢软,素手纤纤玉肌嫩,眼波妩媚颦笑,莲步乍移待止。
闻却周遭一声赞叹的抽气声,皆被那纤尘不染的仙子吸引住,而他,仍旧饮茶,只是用余光淡淡的扫向台上的女子。
“你说这嫣然是否极丑,否则何故将容貌掩去,不敢示人?”莫攸涵颇有兴致的问翔宇。
“夫人是女子,所以不懂。越是神秘的东西,男人就越有兴趣想要一探究竟。”
闻言,莫攸涵眼波一转,投向他问:“天裔,你也喜欢追求神秘吗?”
放下手中的杯,冷然的目光睇了睇台上那个仙姿曼妙,柔美动人的女子,不由淡然道:“一旦这神秘被揭开,失望便越大。故而我从不追寻神秘。”
莫攸涵笑了笑,眼底的落寞被黑暗隐去,也许他永远都是这样,除了他的江山,对任何事都不会去追求,冷冷淡淡,就像一个没心的人。
台上的女子手缠红绫,以轻盈的身姿飞跃在那小小的舞台,轻纱随着她的舞姿飞舞高扬。乌黑如瀑的发丝只用一支碧玉簪子挽起几缕绾成随意的发髻,其余的发丝随着旋转的身速漫天飘舞。
并没有珠围明铛,珍珠翠玉的装饰,站在那舞台中竟也华丽夺目,让人移不开眼。身上有着常人无法忽视的贵气与灵气,尤其是那双若明若艳的眸子,闪烁不定,笑意弥漫,时不时传出那艳惊四座的妖艳。
对了,就是她眼中的妩媚妖艳让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就像一团漩涡将人深深吸进去,不能自拔。
就在此时,那个女子纵身一跃,手缠红绫,在漫天飘舞的月季中飞身而来。满堂一片哗然惊叹,痴痴的凝望着那个人间仙子如风一般飘下舞台,瞪大了眼睛凝望着她衣衫飞舞,发丝缭乱,笑中带媚的飘荡在空寂的堂中。
轻灵飘忽得霓裳似雪,凡是她到过之处皆有一片淡淡沁人的香气拂过,引得众人如痴如醉。
也就在那一刻,她的手突然松开那条红绫,众人皆是一惊,生怕那没有借力的身子会从半空中摔下。可是,他们却过虑了,只见那个女子翩若惊鸿游龙般翩翩而下,轻巧的落在正中央那间包房之外。
纤手一探,竟揭开那轻纱珠帘,迈着轻盈的步子旋身而入。
壁天裔在她松开红绫那一刻便真正注意到那个朝他翩舞飞来的女子,那个蝴蝶面具掩去了她一大半的脸,却掩不住那双透露着邪异妖娆之光的眸子。
迷惘,疑惑,诧异,惊艳。
在她揭帘而入那一刻满场唏嘘的探首凝望是哪个看官这样幸运,能得到嫣然姑娘的垂青。
而翔宇则在她踏入包房那一刻欲驱赶,却被壁天裔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广袖轻扬,芬芳的香气充斥着小小的包房,莫攸涵冷眼看着这个腰肢舞动,眼波媚人的嫣然,心中一阵厌恶。风尘女子果真是风尘女子,这般轻佻淫媚。
在场其余的玄甲卫皆被这神秘媚人的女子蛊惑的痴痴凝望,戒备之心随着她绝美的飞天舞而渐敛,唯独翔宇时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壁天裔的眼底清蓝一片,始终凝望着她那双似曾相识的眸子,带着某些叫人无法琢磨的神情。
直到她放肆的近身于他,莫攸涵拧紧眉头,看着壁天裔似乎被她迷住的目光,心中竟有几分惊疑。以他那冷酷的性格竟然会让这样一个女子近他的身?翔宇却已是出声喝止:“不得放肆。”
然而嫣然的左手已轻轻搭在壁天裔的肩上,戴着蝴蝶面具的她轻轻靠在他耳旁低声唤:“天裔哥哥。”
那一声带着蛊惑的轻喃之语瞬间勾起了那一幕幕的回忆:
——母亲骗人,她说当男子为一个女子拈花于发之时便是最幸福的一刻,可是我怎么没有感觉呢。
——你真像我大哥,他也喜欢这样搂着我。
下腹突然一阵疼痛的抽搐,他因那突如其来的疼痛紧蹙了眉头,面前这个犹如人间最纯洁的仙子将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捅进他的下腹。
鲜红的血在黑暗中一滴一滴洒落在地,染红了她那洁白的衣袖。
“慕雪,妹妹。”他那刚毅如冰的嘴角勾勒出一抹惨淡的笑意,那笑震撼了眼前那个眼中充满仇恨的女子。
当翔宇发现不对劲时,眼光散出阴狠,长剑出鞘,狠狠朝她挥去。
“留活口。”壁天裔咬着牙,忍着疼低声道。
满堂的歌舞之声仍旧响遍满场,众人皆疑惑的望着那间包房中的白色身影,隐隐有晃动,却因满堂的昏暗看不清里面的一切。
莫攸涵的泪水一滴一滴滚落:“快,快……”声音颤抖,泣不成声。
翔宇一惊,才意识到此刻有比杀这个女人更重要的事,立刻将深受重伤的壁天裔搀扶而起,随即狠狠的瞪着这个刺客:“将她押回宫,严刑逼供!”
第十一章记当时芙蓉冷
我无力的靠坐在昏暗却又弥漫着恶臭的牢中,不时冷笑。还记得当莫攸涵看见面具之下的我时,那震惊的表情中还有明显的杀意,可是壁天裔一直喊着留活口,他们不敢不从。于是,我被关在这天牢中已经整整十二日。
我不怕死,因为此时的我已生无可恋,大哥的离开,夜鸢对的背弃,对壁天裔的仇恨……似乎在那一夜的一刀全数化解。
犹记得那句:慕雪妹妹。
看似无情,却又深情。
壁天裔,你临死前都要用你的谎言来欺骗我,你真以为你的一句“慕雪妹妹”就能弥补你对我的算计,弥补你对辕羲九的亏欠吗。
一名狱卒端着一碗饭放置我面前,冷道:“喏,吃最后一餐,你就能上路了。”
我不说话,看也不看他。
要死了吗,我不怕死,只怕我那一刀没有杀死壁天裔,我会不甘心的。
“真看不出你这女人有什么能耐,竟能刺杀到武功高强的皇上。方才宫里传来消息,皇上崩了,而你……哼,祸国妖女,你知道杀死皇帝是何等罪名,将会用何等手段对付你?扒光你的衣服游街示众,让南国天下百姓唾弃,最后凌迟处死。你知道何谓凌迟处死吗?将你身上的肉,一块一块的割下来……”他的语气极为恶毒,恨不得当场就能将我凌迟处死一般。
后面他说了什么,我一句也听不进去,脑海中不断回响着那句:皇上驾崩了。
真的崩了吗。
我,真的为大哥报仇了吗。
看着狱卒离去的背影,我的泪水悄然划落,含着笑,终于死了吗。
那我活在这个世上最后一个理由也没有了,夜宣,壁天裔,夜鸢。
如今的我真是应了那句:妲己转世,妖孽降临,祸害南国。
幸好,幸好夜鸢一早将我弃了,否则我可能会祸害到北国呢。他哪能容我这个妖女将他苦苦得来的北国王位毁了,他还有他的梦想呢,他要将北国带向繁荣盛世,他要脱离“北夷胡蛮”四个耻辱的字眼。
凌迟,游街。
我不要,这样残忍的死法我不要。
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望着身侧那漆黑的壁面良久,一阵轻笑,狠狠撞了上去。
一声闷响传遍此间大牢,额头上突然的麻木让我的意识浑浊,有冰凉的液体沿着额角划落,蔓延至脸颊。
我无力的瘫软在恶臭遍地的草堆中,眼神渐渐模糊,脑海中瞬间闪过的是大哥那张沧桑的脸,随后便是夜鸢最后的决绝。再然后,两张脸相互重叠……
望着牢中的黑暗,我缓缓阖上眼帘,嘴角的笑意却蔓延着。
辕慕雪,终于解脱了。
不用再背负祸国妖女的预言,不用再背负对父亲与辕沐锦的厌恶,不用再背负为大哥报仇的负担,不用再背负众人的谴责,更不用再为夜鸢的离弃而心痛……
好轻松,真的好轻松。
二十一年了,第一次能够将那满心的仇恨与沉重的包袱放下,原来,辕慕雪也可以活的这样轻松,这样没有负担。
大哥,慕雪下去陪你了。
晚了五年,你在下面是否一直都很孤单呢。不过就快了,慕雪来了,你就不孤单了。
·
明晃晃的宫灯,一名白衣男子站在高台之上却看不清他的脸,我很急,越急便越是看不清楚他的容。于是,我踏上那条可以直达他身边的玉阶,步履由平缓到急速,可是这玉阶又似永远走不到尽头。
很累,于是我便坐在玉阶上,轻喘着仰望那个白衣男子,是夜鸢还是辕羲九?
我不敢喊,怕喊错了名字。
我用力睁大眼睛想要张望,那日影光色拂照在我眸中,挡住我的视线,总也挥之不去。
那个白色身影应该是大哥,我死了,自然就在黄泉路上,在那儿等我的人一定是大哥。而夜鸢,与我已是阴阳相隔,又怎会在那等我呢?
于是,我便放声大喊:“大哥,大哥……”
可他不理我,仿佛没有听见我的呼喊,仍然静静的伫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大哥——”我放声大喊,猛然惊醒,一片强烈的光芒笔直射入我的眼眶中。
我呆呆地看着头顶那明黄的纱帐,感受着额头上的疼痛,最后撞入那双幽墨森冷的目光中。他那苍白的脸,苍白颀长的身躯,在银子般的月光下如同雾里看花。
竟然是壁天裔,他为什么没死,狱卒不是说他死了吗?为何这样活生生的出现在我面前?
而我,又为何没死?
“姑娘你总算是醒了。”惊喜的声音传入耳,我望着壁天裔身边的那个男子,不正是翔宇么。
我记起来了,在我意识丢去的最后一刻,听见牢门被人打开,一个人将我抱起。曾以为那是幻觉,原来不是,我真的被人救了,是翔宇吗。
壁天裔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看似大伤初愈的模样。他的黑瞳幽如深谭,一直深深的俯视着我。
我无法忽视那目光中时不时闪过一点儿深藏的无奈或者说,忧伤。
无奈,忧伤?
带着满腹的疑惑,我问:“为何救我?”
“你就这样恨朕?”他的声音很是沙哑,似乎在强撑着自己的体力问我。
“觉得我就这样死了你不甘心是么。”讨厌被壁天裔居高临下的俯视,感觉自己好渺小。很想起身,但是我动不了,整身体的气力似乎被抽空。
“把伤养好,朕,有很多话要问你。”
他冷峻的目光扫过翔宇,一抹冷酷的寒气蹿上那苍白的脸颊:“派人看着她,若再有个万一,朕唯你是问。”
直到那个挺拔的伟岸消逝在我的视线后,四名看似武功高强却又极为深沉的侍卫涌了进来,分别立在床榻的左右两侧,如一个冰雕傲立着。翔宇则静静的坐在凳上,目光笔直的注视着榻上的我,似乎连眼睛都不敢眨,生怕下一刻我又做出什么傻事。
我的目光凝望重重纱帷,青花缠枝的香炉中飘出淡淡细雾,空气中迷漫着馥郁的佛手柑香气。赤金烛台上的红烛已然去大半,那一簇金黄的火焰映着痛苦的光影。
我的眼皮很沉重,挣扎片刻后便沉入睡梦,却惊醒。
惊醒过后又沉沉睡去,不一会儿再次惊醒。
反反复复的睡去又惊醒,惊醒又睡去,早已经折腾的我身心疲惫。
当我再次醒来已是次日日上三竿,暖暖的光芒隔着窗扉射了进来,翔宇仍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也就在此时,紧闭的门扉外传来一声高唱:“涵贵妃驾到。”
翔宇立刻起身,恭迎涵贵妃的到来,她青丝皆挽,玲珑步摇上的蝶翅,满饰银花,镶着精琢的流苏,长长垂下,随着她的步伐轻重而摇摆。举手投足间的风华耀眼异常,那娇柔的身姿在阳光的倾斜照耀下更显华贵。
看着她冰冷的目光笔直的射向我,水眸中没有丝毫的起伏,冷睇翔宇一眼:“你们都下去,本宫有话要与她单独说。”
“皇上再三交待,不得离开姑娘半步。娘娘与姑娘说的话,奴才们听不见。”翔宇的声音虽然谦卑,却有着说不上来的强硬。
“狗奴才,本宫的话也不听?”她的声音中闪过明显的怒气。
“娘娘恕罪,臣只是奉皇上之命行事。”他不卑不亢,用平静的声音回答隐露怒气的莫攸涵。
莫攸涵冷望他许久,看他丝毫不退让,便慵自走向床榻边缘坐下。而我的目光却是锐利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她在榻边坐下那一刻,一道刺目的寒光由她广袖□□出。
在心中暗自一声冷笑后,冷冷睇着这个面无表情的女子,只要我出一声,莫攸涵袖中的东西,她恐怕连自己的地位都保不住。
可是我并不想揭穿,反而很期待她能在翔宇与众侍卫面前用那把锋利的匕首将我将我杀了,我本就生无可恋,临死前还可以将莫攸涵这个杀人凶手拖下水,未尝不是一件痛快的事。
可她只是坐在那儿直勾勾的看着我,目光复杂而深沉,藏在袖中的那把匕首迟迟未掏出。
“辕慕雪,好久不见。”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却又无一丝笑意。
“莫攸涵,好久不见。”我扯了扯嘴角,唇舌干燥。
“皇上对你,真好。”她轻声呢喃着:“皇上对所有知道他受伤的人下了噤口令,满朝文武皆以为皇上只是身子不适罢了,根本无人知晓,那个刺杀皇上险些将南国毁灭的女子依旧好端端的被安置在这华丽的宫殿里。真是好奇,你辕慕雪凭什么?”
她的瞳中有有妒忌,有仇恨,更有那数不尽的哀伤。
“就凭你儿时被皇上订为妻子?就凭你与辕羲九为了南国做出牺牲?”
她提起辕羲九这个名字时,我冷笑:“你没资格说这些。”
“你就有资格吗?”莫攸涵猛然掐着我的下颔,杀意毕露:“背负着南国的使命去北国,却又放弃使命要远走高飞,再到你背叛南国做了北帝的元谨王后。”
“娘娘!”翔宇一见莫攸涵的举动,立刻欲上前制止。
莫攸涵侧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愤怒的收回手,俯视着床上那一动不动的我,翔宇这才松了口气。
“好一句义正词严的指责。”喉咙上的疼涩使我不由冷冷一阵抽气,猛然一阵巨咳。扯动了额头上刚愈合的伤,一股冰凉的感觉又在额头上蔓延着。
“姑娘莫动气。”翔宇一急,立刻吩咐道:“传御医。”
“你的任性,侮辱了南国未来皇后之名,给南国皇室抹黑。你的自私,让九王爷背弃了兄弟之情,与自己的亲妹妹远走高飞。你的妄为,害得一代名将在北国暴尸十日,甚至连全尸都未留下。”莫攸涵用鄙夷仇恨的目光狠狠瞪着我。
“这一切,难道不是拜你的好皇帝所赐吗?”我一边巨咳一边冷笑,笑得尖锐讽刺。
眼角瞧见门扉外头那个无声无息而来的明黄色身影,我的手紧握成拳:“若非他使计逼我离开,我会侮辱南国未来皇后之名?你怪我让九王爷背弃兄弟之情,可壁天裔竟是一旨杀无赦欲了结九王爷的命,那这算不算背弃?若非他野心吞并北国,九王爷会尸骨无存?”
莫攸涵闻我之言,竟是一阵惊诧,而门外那个男子冷漠的脸上竟闪过一抹疑惑。
“皇上!”翔宇这才发觉壁天裔站在门槛之外似乎已有一段时间,立刻跪地相迎。
而莫攸涵却是浑身一颤,立刻起身,正欲拜倒,袖中藏了许久的匕首却掉落在地,铿锵作响,她脸的一阵惨白的看着那个狠狠注视着她的壁天裔。
此刻的情形让我觉得好笑,心中更是快意。
“一旨杀无赦欲了结九王爷的命?”壁天裔收回投放在莫攸涵脸上的目光,转而扫向我,冷声重复了一遍,却又有着浓郁的疑惑,“翔宇,传郝哥立刻来这见朕。”他的瞳子如古井无波,实则满是惊涛骇浪,又如翻天的怒火,汹涌地欲喷勃而出。
“涵贵妃,收起你的东西,立刻回盈春宫,没朕的允许不许出宫一步。”
莫攸涵僵了片刻,嘴角勾起讽刺一笑,弯腰捡起地上的匕首,无神的离去。她的背影犹如一个毫无生气的魂魄,痴痴的游荡出去,无尽的悲哀笼罩。
·
等待郝哥来的同时,御医将我额头上的伤重新包扎了一下,止住了一直涌出的血。
壁天裔仍旧冷冷的站在原地,紧紧地抿着唇,墨瞳绞视着我。
诡异的气氛将整间屋子笼罩的更加静谧,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那份冷凝压抑令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隐隐觉得这事有些诡异,而且十分不对劲。
“皇上,郝哥统领到了。”翔宇飞速奔进,附首低声禀报。
壁天裔一挥明黄广袖,翔宇立刻冲外喊道:“传郝哥。”
一身素衣脸色略显苍白的郝哥缓缓迈了进来,现在的他与五年前所识的他竟截然不同。才踏入门槛,他双膝一弯便跪在壁天裔面前:“参见皇上。”
“方才未央说朕一旨杀无赦结束了九王爷的命,朕倒很是迷惑。”未唤他起身,只是冷冷俯视着身侧单膝跪地男子。
“臣也不知。”郝哥的声音很平静。
“你们在唱双簧吗?”可笑的望着面前这两个人,我的心底一片疑惑,却仍然冷嘲热讽。
壁天裔倒似漫不经心的扬了扬嘴角:“未央你倒是说说看,你话中之意。”
“我话中之意你自个心知肚明。得知九王爷要放弃与你之间的计划,你一怒之下竟然派郝哥半路阻杀我们。九王爷一直敬你为君,视你为兄,唯独这一次想要追寻自己的幸福,你却要杀无赦。”我恨恨地看着那个无情冷血的君王,内心闪过一抹疼痛,万箭穿心的场面再次涌入脑海,我几欲窒息。
“杀无赦?”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却又更寒了几分,那瞳子犹如暗夜中的鬼魅,笔直射向郝哥。
郝哥倏然间的沉默让我觉得诡异,目光不断游走在壁天裔与郝哥之间,似乎并非在做戏。
“臣知罪。”郝哥重重的磕下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久未仰起。
“臣不能让您的皇后与您的兄弟远走高飞,让您受他人的耻笑。臣便唯有出此下策,截杀九王爷与未央。”
“你……”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竟从榻上弹坐而起,震惊的瞅着伏跪在地的郝哥,久久不能言语。
壁天裔却是静静的凝视着我,眼底竟也有惊诧,那并非作假,似乎真不知情。
难怪那名送饭来的狱卒会突然对我说皇上崩了,还告诉我即将面对那残酷的刑法,目的就是为了让我自尽吧。那人,是郝哥派来的,他定是已然知晓我被关在牢中,担心事迹败露,便用狱卒的话来激我自行了断。那么,这一切的一切都不会被人发觉。
“你出去,你们都出去,我不想见你们!”我猛然一阵虚脱,无力的倒回床榻,我感觉到额头上的伤又裂了,冰凉的血蔓延至眼角,就像泪,沿着脸颊缓缓滑入衾枕。
“翔宇你好生看着她,郝哥你随朕去御书房。”丢下那一句看似不温不热实则掩藏着惊涛骇浪的话语,拂袖而去。
我闭着眼,脑海一片空白,呼吸逐渐困难,凉气一丝丝的灌入心间,很冷,很疼。仿佛在水中,有人将我重重的按下去,而我明明可以挣扎,可以反抗,却没有任何举动,任那滚滚的水涌进我的鼻,口,耳。
“姑娘,你误会皇上了。”翔宇微微的叹息声萦绕在耳边。
“记得那日皇上收到九王爷的飞鸽传书,当即便将自己关在御书房内大半天,后来便召郝哥统领带着他的圣旨去见你们。皇上写那张圣旨时,微臣也在他身旁,清楚的记得里面写着:朕成全你们远走高飞。短短九个字,皇上却写了一时辰才写完。”
“记得那日下了好大一场雨,皇上接到来自郝哥统领的一份奏折:半路遇北军,九王爷万箭穿心而亡。皇上那张脸瞬间毫无血色,冰冷的脸上再无那份属于王者的尊贵冷傲,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悲伤。后来皇上独自一人走进那漫天的倾盆大雨中,迎着风雨站了整整一夜,从来没有人见过这样的皇上。第二天,皇上便病倒了,那一病便是整整三日高烧不退,整个皇宫陷入一片恐慌中。”
“记得那日北国新王夜鸢册未央为王后,正位宫闱,空设六宫。皇上饮酒了,皇上登基八年向来对酒都是浅尝即止,而那夜他却醉了。涵贵妃与臣默默的望着醉酒的皇上,只听他呢喃了一句:空设后宫,朕的确做不到。看着这样的皇上,突然没了素日的冷酷无情,原来他也是一个平凡孤独的男人,只是他站在高处,不得不冷酷罢了。”
静静地听着他的一字一语,我的双目依旧紧紧阖着,脸颊上早已冰凉一片,也不知是血还是泪。
——朕又怎会不知你对三弟的情,早在多年前朕就知道了,可是你知,那是为世俗所不容的孽情。你可懂?
——当三弟在飞天客栈见到你之时,朕有想过再放你一次,当作是都不知道,可是朕已经放不了手了。你可懂?
——天下人皆说朕是个冷酷的帝王,朕做的决定没有人敢忤逆,而今三弟却当众忤逆。朕都容了,忍了。朕与他的兄弟情,你可懂?
那时壁天裔对我说的三句“你可懂”其实我一点也不懂,因为我是个记忆丧失的女子。
而如今再次回忆起那日壁天裔在未央宫对我说的三句“你可懂”却让我徒然清醒了许多许多,壁天裔何等聪明睿智,却一直在包容着我对辕羲九的情。只因,辕羲九是他的兄弟,只因,我是他的慕雪妹妹。
“而这世上,能让皇上如此失态的也就只有九王爷与姑娘你。”翔宇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一声浅浅的轻叹很是深远,还有那浓郁的惋惜。
我侧过身,背对着翔宇。
扯过被褥将自己紧紧包裹进去,可是,仍旧是那样冷,那样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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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甲卫统领郝哥假传圣旨,蓄意加害九王爷,罪犯欺君之罪。革去玄甲卫统领一职,杖责一百刑棍终身监禁于天牢之中,为死囚,永不释放。
经过几日来的调养我的身子渐渐恢复,额头上的伤也已经慢慢痊愈,那雪白的纱布将我的额头缠绕了一圈又一圈。毫无血色的脸与额头上的伤形成一个强烈的映照,干裂发白的唇毫无色泽,这样的我是如此狼狈,毫无生气。
壁天裔来过几次,每回都是静静地看着我靠在榻上,目光直直的盯着窗外那浮云惨淡的苍穹,没再同他说上一句话。
如今的我对他该是一种什么感觉?恨了五年,突然发觉竟是错恨,为了这个错恨,我不顾一切朝夜鸢走去,我得到了世上最大的荣耀,登上了权利的高峰。在这同时,也赔上了自己的心。
若是没有这场错恨,一切,又会是何番景象呢。
我知道,此刻最该对壁天裔说的应该是:对不起。
可是我不肯低头,因为这一切的一切,壁天裔是主导者。若没有他,九王爷仍旧是九王爷,而未央决不会是北国的王后。
不知不觉天色竟已暗下,我这样坐着发呆竟又是一天。
这几日我似乎总在重复想着一些事情,却总也参不透,摸不着。
如今的我为谁而活?以什么理由活下去?
曾经为莫攸然而活,后来为辕羲九而活,再后来为夜鸢而活,如今我要为谁而活?还有谁能支撑着我一直走下去呢?
金案上燃着不熄灯,将整间屋子照的恍如白昼。灯内传来沉香馥郁之芬芳,烟雾缭乱弥漫一室。
浅浅的脚步声来到我的身边,他的眼神依旧是万年冰封,清冷得煞人。
他坐在榻边,静静的看着我。对于他的视线,我没有回避,也静静的望着他。
“愿意随天裔哥哥出去吗?你似乎闷在屋里太久了。”他的语调清冷,却有抑制不住的柔和。
恍然忆起当日辕羲九与昭昀郡主婚礼那日,他似乎也是用这样的目光凝视着我,语气却比此刻还要温柔许多。
低眸,看着伸在我面前的那只手,我犹豫片刻才将自己的手交到他手心。他的手心很温暖,还有厚厚的茧子,因是常年握枪剑所致吧。感受着那传遍手心的温度,我的眼眶突然一酸:“天裔哥哥。我多么希望你真的是我哥哥。”
他的目光黯了黯,嘴角却上扬几分,勾勒出一个浅浅的弧度:“那你就当我是你大哥。”
好熟悉的一句话,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对我说过这样一句话,只是,我记不起来了……好像早已随着风消逝不见。
他握着我的手一前一后缓步出屋,屋外那秋风卷着暗尘扑面迎来,漫天的疏星皆落入我眼中。树枝上的残叶被风卷下,落了满地斑驳。
随在他身后,看着那挺拔和俊伟都难以掩饰他身上一种突如其来的落寞,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南国之主也会落寞吗?他真的会为了大哥的死而大病一场?
也许在我眼中,壁天裔一直都是冷血无心的人,就连他每次握着我的手都是冷的,唯独这一次是热的。
我们转入一条幽深的小径,香蕊重叠,红飞满地,那样静谧,幽深。
“这五年在北国过的好吗?”他的声音很沉,很低,随着晚风吹进耳畔。
“好。”我答。
“夜鸢对你好吗?”
“好。”
他猛然踩上一颗枯枝,噼啪一声折断的声响在静谧的小径中清晰异常。而他的步伐也在那瞬间停住,蓦然转头,那双眼似鹰鹫,难掩精锐。
“这样就是所谓的好吗?”
我将手由他手中抽出,淡淡笑道:“怎么不好呢,北国最高的荣耀我皆已得到,天裔哥哥你不能给的他都给了。”
“那他给过之后呢,得到的是什么?”
“至少,我曾经拥有过。”
他不再说话,静静与我站在风中,一双幽深黑寂的目光带着复杂的情绪盯着我。
“刺杀皇上是重罪,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慕雪?”憋了许久的问题终于问出口,心中的闷气也轻轻吐出。
他闭了下眼皮,心中似乎有挣扎,有矛盾。须臾,他才睁开那双依旧冷淡如霜的瞳子,风袍上金绣的飞龙图案,在夜色中翻飞着狰狞。
“跟朕走。”
手上又是一紧,他再次握起我的手,朝那小径深处走去。
斜阑翠微,淡香清冷。
愈往深处走去,便闻一阵更淡更雅的清香,那香竟是这样熟悉。
直到那开了满池的芙蓉花闯入我的眼帘时,我震惊了,而他依旧牵着我的手往前走。
“未央宫的芙蓉花仍旧开的艳丽,可是你不能去,我只能带你来这儿,你瞧,美吗?”如今,他自称‘我’。
直到池边,他才停住步伐,探首摘下一朵芙蓉花插入我的发间,紧抿的嘴角有了淡淡的笑意:“我一直在等你长大,做我的妻子。而今你已长大,却不能再做我的妻子”
我明白,都明白。
他的手扣住我的腰,将我拉近,一个吻轻轻的落在我的唇上。不是霸道的索取与深探,而是温柔的浅尝。
当我反映过来想要挣脱之时,他的吻已离开我的唇,在星月的光晖照耀下,他那邪美冷异的半张脸掩在了黑暗中。
“你永远都是壁天裔的,慕雪妹妹。”一丝怅然笑意掠过眼中,旋即归于沉寂,深潭似的眸底再无波澜。
那一刻,我已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再是他所谓的命定皇后,也不再是刺杀他的刺客。
只是,他的,慕雪妹妹。
“我,不会囚你。”他靠着我,很近很近,耳畔的呼吸也越来越炙热喷吐在我的颈项上,“我,放你自由。”
我一僵,微微转头对上那近在咫尺的瞳子,刹那间的恍惚,竟喃喃问:“为什么?”
只觉他的指尖在我右颊上轻轻抚摸几下,那瞳子里的光芒深不见底,永远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你,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霎那间的心悸狠狠荡漾在心间,跳动的心突然加快,满腹的哀伤与迷惑似乎拨开云雾见月明。他的话就像一剂良药,将我那满心的困惑徒然解开。
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该为谁活下去,还有什么能支撑我走下去。
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为自己活一次,自己支撑着自己走下去。
他黯然垂眼,长长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层阴影,而里面夹杂着我看不懂也无力去懂的巨大痛楚和绝望
我问:“在茗雅楼,你是否早就认出了嫣然是我。”
“慕雪那双绝美夺魄的眼睛,我怎会不认识呢。”
“为什么不躲开?那一刀,你明明可以躲开的。”
他将眼光投向池面,看水中的倒影说:“因为那一刀是我欠你和三弟的。”
无限的酸楚与疼痛一股脑涌上心头,憋了许久的三个字终于能轻松自如的吐出:“对不起。”
他倏然回首,将我狠狠拥入怀中,仿佛要将我溶入骨血一般。那份力道让我呼吸一窒,挣扎不开。
“壁天裔,这一生只软弱这一次。”他的手将我的头紧紧按在他怀里,声音暗哑中带着几分哽咽。
那夜,他承诺待我伤完全愈合,就放我自由。
那夜,他在我面前的软弱与平常的那位高高在上的王全然不同。
那时我才知道,即使再冷酷的人,他的心中皆有一个软弱之地,而他人生唯一一次的软弱,在我面前放纵了。
天裔哥哥。
你真的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