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生死流转 之二 ...
-
西索三岁的时候，来到了流星街。三岁的孩子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记住。但是他仍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以后只有一个人了。
然后他和流星街里所有孩子一样活着，麻木，无知，残忍，一切都不过是为了生存。
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男人，是他见过的最奇特的男人。他身上穿着一套考究的黑西装，领口处系着一条大红的格子领带；他的脸上涂着厚厚的白色油彩，描绘着稀奇古怪的符号，夸张的胡须向上翻卷；头上顶着高高的长筒帽，瘦长个子看起来摇摇欲坠。
他看见那个男人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拐杖在空中挥舞，走三步退三步，无声地笑，无声地说话。甚至手舞足蹈。
先生们，女士们。
欢迎观看我的表演。
西索觉得自己看懂了，这个男人在讲故事，于是他停了下来。
表演的男人更起劲了，他从帽子里变出了鸽子，从拐杖里变出了鲜花，西索看得目不转睛，这一切对他来说实在太新奇了。
天快黑的时候，天空下起了毛毛雨，男人的表演被迫终止。他摘下帽子，露出梳得一丝不苟的白发，向他微微颔首。这种姿势让西索陌生，于是他也向他点头，尽管他并不明白这种姿势的含义。
你愿意跟我走吗？
男人的声音有些低沉，很有磁性，和他刚才轻快的表演完全不符。不过西索很高兴，理所当然地答应了，那样他就可以天天看到表演了。
他说自己叫麦吉克，是个魔术师。然后他又问，你叫什么名字？西索摇摇头，他没有名字。他们只称呼他红头发小鬼。
“是吗？那你就叫西索好了。”摸着他柔软的红头发。麦吉克说西索在他的国家是拥有快乐和梦想的意思。男人说起他的国家，蓝色的眼里有了一丝波动，很快地一闪而过。
但是流星街里有梦想吗？在遇到麦吉克之前，西索甚至从来没有思考过。
麦吉克教他魔术，如何将打结的丝巾在半空中抖开，变成一簇缤纷的鲜花；如何在盒子里藏起盒子，从大箱子里变出活人……
他说，西索，魔术本身就是梦想。化腐朽为神奇，为人们带来快乐。
快乐？这是西索从他嘴里听到的第二个未知的名词。麦吉克跟他解释，西索，你是我来到流星街之后，遇到的第一个会大笑的人，也是第一个耐心看我表演的人。这就是我的快乐。
麦吉克鲜少洗去脸上厚重的油彩，连睡觉洗澡的时候也如此。所以在西索的记忆里，那个叫麦吉克的男人一直只是一副咧嘴微笑的面具，一个虚幻的化影。
他也很少脱去他的西装，戴着那顶高高的长筒帽，蹬着一双高高的黑皮鞋。所以留给他的背影永远那么摇摇欲坠，滑稽可笑。除了那头苍苍白发，述说着他曾经的沧桑，他更像他脸上的一个个音符，为人们谱写着快乐的旋律。
尽管如此，麦吉克的表演也从来没有人观看过。迫于生计，他们开始制作各种各样的玩意拿到自由市场去买卖。那些玩意都带着鲜明的麦吉克色彩。
第一件是他用油彩涂抹的向日葵。无人过问，在收摊的时候，画被人狠狠踩扁了。
第二件是刀削的竹笛，可以吹奏出最美妙的音乐，麦吉克最终和一个女孩交换了一块面包。
……
他的大多数作品都失败了，即便麦吉克在西索眼里是那么多才多艺。最后还是西索想出了主意，于是他们开始卖香粉，五颜六色的香粉，可以外敷可以内服，也可以点燃当作香薰。一时间有很多女人来买，大多数都是红灯馆里的妓女……
麦吉克很高兴，将西索一把抱在怀里，卷胡子一翘一翘：西索，你真是个天才！
“那是当然。”六岁的西索，和大多数男孩子一样，已经开始学着大人整天崩着脸，很拽很拽，谁也不鸟。
麦吉克难得的哈哈大笑，有着和年龄不符的豪情壮志，他说：“西索，你知道吗？在流星街外面的世界，我是世界第一的魔术师。我为人类带来了数以万计的快乐。于是，我来到了这里，来实现我人生最后的梦想。现在，我看到了希望！你看见了吗，这里越来越多的人来买我的香粉，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会拥有快乐，我的梦想就快要实现了！”
……
西索觉得这个男人是个十足的疯子。
一挥手，推开了他，西索说流星街的人都是垃圾，哪来的未来和梦想。尽管那个时候，他从心底，已经隐隐开始期待。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流星街里爆发了一场瘟疫。在这个全世界都遗弃的角落，每天都有大批大批的人死亡，剩下的人苟延残喘，每时每刻挣扎在死亡与饥饿的边缘。
没有人来过问，也没有人来救治。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地发生。人命的轻贱达到了极致。
残酷的瘟疫和死亡的恐惧让人开始变得更加容易愤怒。于是麦吉克更加努力地表演和制作香粉，但他的客人已经寥寥无几。
终于有一天，麦吉克直到深夜才回来。往日干净整洁的外套被撕破了，白苍苍的头发凌乱的散落了下来，那一刻，麦吉克忽然衰老了。
“明天别出门了。”西索很明白，这不过是一些人的迁怒而已。
第二天麦吉克还是照常出门了，离开的时候，麦吉克把怀里一根干瘪的胡萝卜留给了西索，他说，好好看家，别到处乱跑。
……
麦吉克再也没回来。西索躲在角落里，靠着墙壁慢慢滑落在地上，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之间，他哭得无声而颤抖……
他们拿走了他的手脚，以为可以换来健康的身体
他们剜去了他的双眼，以为可以看见一点点光明
他们吸食了他的血肉，以为可以拥有温暖的记忆
……
麦吉克的梦想，整条流星街都知道，所以一直没有人睬他。
『我们不会拒绝任何东西，所以也别从我们手上夺走什么。』
可偏偏是这里的所有人，轻易夺走了快乐的麦吉克的全部。
从那个时候，西索再也没有做过梦，一个也没有。他将麦吉克留下的油彩和画笔埋在了地底深处，重新又变成了那个坑蒙拐骗的红头发小鬼。
------------------我是西殿悲伤的分割线（┬＿┬）-----------------------------
若干年后的一个黄昏，这个红头发小鬼脸色惨白地从垃圾堆里重新站了起来。那个和麦吉克有着一双同样冰蓝色眼珠的女孩，再一次的给了他一个梦。他抱着自己的肩膀放声大笑，仿佛一只破茧的蝴蝶，迎来了生命的朝阳。
于是，他重新挖开了那些被他深埋在地下的盒子，将油彩一遍遍涂在了脸上……
如果星星代表了梦想与快乐，那么眼泪代表了它的破灭和新的开始……
这一次，他要做一个小丑魔术师，不再为了别人的快乐而快乐，而是为了寻找属于自己的真正快乐。因为只有自己的，才不会轻易地被人夺走。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生死流转 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