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溪谷》叫我福尔摩炮

2、Chapter 1

　　合成橡胶的鞋底踩碎了一根烧焦塑料外皮包裹的玻璃微电极束。周围是一场狂欢的遗迹，半夜里聚集起来的朋克少年们在这里举办了一场迷幻电子乐演奏会，合成的音阶刺激这些年轻人的大脑分泌出足够多的多巴胺，接着他们便引燃火焰。

　　直到现在，空气里都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

　　萧如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向前迈出下一步。或许她真的是老了，即使是想到当时的场面也令她一阵晕眩，就好像身体已经开始自觉地对热闹过敏了似的。在一地燃烧和暴力所造成的碎片之前，是还没来得及被流浪汉拆卸卖掉的由标准合金组件拼接而成的舞台。在舞台的正中央，一根电缆从挂着射灯的顶上垂下来，尾端绕成一个圈，紧紧地套在一具尸体的脖子上。

　　几个身穿鉴证队外套的警察正拿着摄录仪器在舞台上忙活着，他们要确保录下现场的每一个细节，这样在之后用全息设备重构的时候才能做到完备。萧如翎没有去打扰他们，她礼貌地站在舞台外围，打开了视界里的侦查插件。

　　通过眼镜投射到视网膜上的视界界面稍微闪了一下，随即加载出大量的可分析数据来。这套由各警务部门与赛博特克公司联合开发的侦查插件能够直接连接到市政管理系统和警务部门内部数据库，可以对现场的可疑线索进行即时分析，辅助警务人员对犯罪过程有更准确的判断。这套插件仅有的缺点在于，它能够分析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多，非常考验警务人员对间接证据的取舍。

　　舞台组件的制造商是宁氏工业。这并不使萧如翎意外，在路德市内，宁氏工业承包了大量的金工制作订单，这只能说明这场演奏会的主办方非常讲求实际而已，空气里弥散的改性聚氨酯油漆味也是同样的大路货。用来吊着尸体的电缆有着黑色的外皮，这通常用于电子设备的外部接线，隔着这个距离她没法看到电缆的尾部到底是怎么断开的，但很明显应该有的接头并不在上边。死者身上穿着一套高聚棉表层的灰黑色衣服，夹克的左臂上印着一个LOGO，银线织成的盾牌里写着COI三个字母。

　　数据库表示，这个COI有78.3%的可能性是指一个叫做城市结构学会的政府组织。这个可能性非常有力地解释了为什么萧如翎会被派到这儿来，毕竟内勤局向来负责的主要内勤就是给挂着看起来正经名字的政府秘密部门擦屁股。

　　她现在比初出茅庐的时候看得要更清楚一点了，在这城市里，几乎所有人都在拉帮结派。只有一丘之貉能够活下来，这被学者们称作社会的起源，而正义不过是依需要而生的流动的定义。

　　“我们现在把尸体放下来，行吗？”

　　萧如翎点点头：“弄完了？”

　　“不完也不行了，法医已经到了。尸体附近覆盖率可能有80%，外围做得粗，但现在还能补一点。”

　　“别补了，外围有这么多人在走，已经破坏得差不多，浪费运算量。”萧如翎说：“法医在哪呢？”

　　警察伸手向旁边一指。萧如翎顺着他的指引看见了从一辆暗蓝色的低空飞行车里走出来的法医，以及走在他身侧的萧然。

　　“那家伙……”

　　萧如翎皱眉，快步向法医走去。

　　被指派来负责这起案件尸检的是路德市西区法医办公室的首席法医伊恩·李博士。萧如翎此前和他打过一次交道，所以伊恩·李先对她打了招呼。

　　“萧指挥官。”伊恩·李向她点点头。

　　萧然露出了笑容，但她没有出声。于是萧如翎也就顺着忽略了她。

　　“李博士。”

　　“这都什么破地方，”伊恩·李皱着眉叹气：“你弄明白大概是怎么回事了吗？”

　　萧如翎摇头：“我刚到一会儿，他们才弄完现场把尸体放下来。除了知道昨晚这里开过一场热闹的演奏会之外，都只有些末节。”

　　“那些街头小子的闹剧，难道不是末节？”

　　“如果能找到主办方，也许可以弄明白凶手把死者挂上去的时间。”萧如翎注意到伊恩·李的黑色羊毛大衣衣领上几根白色的长毛猫的毛：“总之，请您先给我个死因和死亡时间吧。”

　　伊恩·李冲她笑：“这么心急？死者身份搞清楚了吗？”

　　萧如翎一愣，看向萧然。没有确实的立案报告，执法人员不能直接调用无前科市民的档案，伊恩·李作为法医不可能不知道这条规则。但他主动提出死者身份的问题，那么他一定是从别的渠道了解到了相关线索。

　　“您先去看尸体吧，我来告诉她。”话虽然是说给伊恩·李听的，然而萧然的眼睛一直看着萧如翎，似乎要是两人不是目光相对，萧如翎就能从她身上看出答案来。

　　伊恩·李耸耸肩，提着工具箱走上舞台。

　　萧如翎缓缓地将双手放进大衣的兜里，略略昂着下巴，等着听萧然要说什么。

　　萧然忍不住笑了。

　　“嘿，犯不着这样吧……”她上前两步，眯着眼睛看了下萧如翎眼镜上的指示灯，当看到它处于工作□□时瘪了瘪嘴：“你也用插件办案？”

　　“别废话。”

　　“我想你大概已经在数据库里查到他身上的制服是COI的，我最近在追查这个组织。”

　　“军部的活？”

　　“……私活。其实军部也只能算是我的私人委托商，我早就正式退伍了。”

　　萧如翎微微皱眉，思考着是否需要问一问萧然客户的情报，以确认信息的真实性。

　　萧然看出这苗头来，摇了摇头：“客户的具体身份得保密，这是职业操守。总之，我的客户要我调查的是COI这个组织。”

　　“城市结构学会？”

　　“这只是个瞎扯淡的幌子，你应该意识到结构这个词用structure更合理吧？”

　　“它不在乎自己的名字，那它是干什么的？”

　　“我的客户发现它的工作人员在测绘路德市的下水道。”

　　萧如翎神色一凛。在市政管理系统的监控网络上，除却暗区和只有紧急时刻才能调动的私人空间，仅剩的阴影就是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COI对下水道进行测绘，是因为市政管理系统想要扩大监控面积，还是想要以此渗透暗区？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受客户委托要对此展开调查的萧然，已经站到了和政府对立的一边。

　　不。萧如翎摇摇头。对于萧然这种人，给她附会立场是一种侮辱。接私活的人只有一种立场，那就是自己。因此她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直到暴露自己真实目的的那一刻。

　　“不对。如果这么明显，那么你没有必要来插手这起案子。”

　　“噢，当然不，我刚刚只是想让你误以为这段雇佣关系仍然成立罢了。我的调查在三天前正式结束，确实如同你猜想的那样毫无趣味，只是又一次你来我往的拉锯战罢了。”萧然失望地咂咂嘴：“啧，我之所以会过来，是因为当我客户昨晚对COI成员进行突袭的时候，发现少了一个人。他们黑入了他的家，保全系统显示他已经两天不在家了。我的客户直觉认为这是条大鱼，察觉到不对劲所以提前脱壳跑了，而最好的验证方法是先在法医数据库里确认他没有意外死亡。然后嘛——”

　　萧然歪了歪头。众所周知的事情就不必言说。

　　“那么，他的名字是？”

　　“他的名字叫做陆诚，今年二十五岁，C级市民，住在褐区边缘，很靠暗区的一栋集体公寓里。”萧然道：“从目前来看，杀他的人只是为了杀他，这是一起非常有意思的杀人案。萧指挥官，让我来帮您打个下手呗？”

　　若是别人，看到向来飞扬自信的萧然软下来求情，大概也就答应了，横竖主动权在自己手上，后边要怎么处理都行。但萧如翎知道无论软硬都只是她信手拈来的姿态，她此刻要求加入，是因为她还有情报没有说出来，打着隐而后发的主意。与萧然打交道要格外小心，否则就会发生之前那次谈判任务一样的意外之事。

　　萧然看出来萧如翎的犹疑，心里无聊地叹了一口气。要不要用一个人，当然应当综合评价对方的利用价值与潜在危险。然而做评价的时间太长只能证明评价者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没有魄力，不是大将之风。

　　她原本对这破格晋升的指挥官还有一点期望呢。

　　“有初步结果了。”伊恩·李回到她们身边，无意识地轻叹一声：“这具尸体被冰冻过，死了已经有一到两天。目前来看，死因是枪杀，一颗九毫米手枪弹命中了心脏。”

　　“所以吊起来只是为了展示。”

　　“还有呢，”伊恩·李目光看了看四周，舔了舔嘴唇：“他的部分器官被摘掉了。”

　　萧如翎缓慢地倒吸一口气，头稍向后收。她随即看向萧然，发现她烦恼地微微皱眉，应该也是才知道。

　　“这未免太多余了……”萧然不赞同地摇头：“杀了人，还不够吗？”

　　“无论是吊起来，还是摘除器官，都是凶手对死者本身的态度。”萧如翎道：“这确实是一起很有意思的案件……萧然，我或许真的需要你的帮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