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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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中积聚着沉重到散不开的灰云，不透明的水滴在云层中互相碰撞，凝作细细的雨丝，轻飘飘地降下尘世。
城市的天际线早就被修建得标准整齐的高楼遮蔽，即使在一个好的天气里，日照时间也绝不会超过八个小时。人们的皮肤因为缺乏紫外线的关照而变得苍白，皮下的静脉血管因而显出寡淡的蓝紫色，偶尔会给人一种那是电解质的错觉。灰白的墙皮零落地剥落，露出土黄色的墙坯，钉在墙上的LED灯架吃力地闪着霓虹色的光，在细雨的帘幕里幻化出迷幻的影。
在靠近地面的地方，高瓦数的战术探照灯蛮横地赶走一切暧昧晦暗，雪白的光柱渲染出虚构的白昼，为即将发生的事情创造出一个完美的舞台。
路德市警局（LCP）三十七分局的廖倦成警督从制服衣兜里拿出一张聚酯纤维的手帕去擦额角因为探照灯的热度而烤出的薄汗。镶嵌在眉骨侧上方的智能眼插件的外接部分使得这个动作做起来稍微有点麻烦，需要格外小心才能不触发这敏感器械的受袭警报。廖倦成没有管那么多，草草地在额角按了按，就将大部分还算是崭新的手帕扔进了清理机器人大张着口的肚子。
在他的身后即是警戒线，在他面前则是一栋标准的旧时代十一层居民楼。居民楼外的木质装饰因为苍老而处处开裂，不少楼层的玻璃也都破碎不堪，更别提墙体上触目惊心的巨大裂隙。穿插在其间的有烈焰舔舐后的焦黑，还有老式火药动力子弹留下的一个个弹坑。没人知道这栋历经沧桑的居民楼为什么还没能倒下，但路德市市政管理系统早已经将它标注成了鲜红色的高危楼房，只等一个合理的规划项目，就能顺理成章地将它改建成崭新的高楼。
但在此之前，它毕竟还是一栋正经的居民楼，因而还是会有些人选择住在里边。这些人通常都没有公民等级，银行账户因破产冻结，生活大量依赖打零工得来的小面额纸币，没有合法的渠道来支付出租房的房租，所以只能选择这种破旧临拆的老楼暂且栖身。市政管理系统对这样行为的态度一贯是默认的，毕竟在它的程序里并没有对人类穷追猛打的成分，边缘人住在边缘的地方倒也恰好，省却一系列的安置成本。有这样一层背景在，路德市警局也就很少来管这些地方，任由它们自成一派，结果没想到轮到不得不管的时候，事情能有这么麻烦。
案件的起因是一个名叫约翰·李的混血退役军人，他是两年前从某支陆军部队里退役的，退役后挂靠在路德市一家退役军人联合会里，不想没多久就被那家联合会套取了所有信用和钱财，账户冻结又失去公民身份，只能寄住在这栋楼里做边缘人，靠着打短工勉强活着。要只是如此那还轻松，但约翰·李在军队里受的教育使他并不会轻易放过坑了自己的人。在长达数月的暗中调查后，约翰·李找到了那家退役军人联合会的所有高层管理，和几个同样被坑的朋友一起将他们全都杀了。杀了人后，他们退回到这栋建筑，大张旗鼓地架起武器，要和来抓他们的警察做最后一次对垒。
麻烦就麻烦在这。要是平常的房屋，里边装满了安保监控系统，每月还有专人负责排查，要清理几个躲在里边的老兵压根儿不算什么。但这栋楼因为久疏管理，首先就没人知道它的地板是否能撑住一队全副武装后足有两百公斤的特警小队进行突袭。另外根据外围侦测系统的扫描，楼里至少有总共50公斤各种年代各种形制的炸药，以及没能及时撤离的十来个边缘人。这十来个无形中的人质才是眼下卡住廖倦成的关键，按照人性法案第五条的规定，在凶手握有人质的前提下，警方不可在未经谈判之情况下发动强攻，强攻方案系统应不予通过。哪怕廖倦成身后现在有足足两个小队的特警和整个三十七分局暴力犯罪二支队，在市政管理系统给强攻方案开绿灯之前，他们也只能在警戒线后边干等着。
他妈的。
廖倦成眯缝着眼睛看二楼左侧第三扇玻璃几乎全碎了的窗户里漏出的光学狙击镜反光，从裤兜里摸出一支电子吸烟器，吸入满满一腔薄荷味的健康烟雾。
警戒线的胶带发出窸窣的响声，廖倦成转过头，看见一个身穿灰黑色毛呢西装的矮个子低头弯腰从警戒线下边钻了进来。这是个东亚血统的女人，黑色头发束成一束利落的马尾，眉目稍微有点深，大概混过一些别的血统或者在胚胎里修改过性状，因为她板着个一本正经的脸，所以显得不太生动。她鼻上架一副黑框眼镜，从镜腿后延出细细的电线接入颈后插孔，西装的左领子上别一枚闪亮的内勤局徽章，廖倦成目光在徽章上扫了扫，很快就从系统中接收到了对方的相关信息。
“萧如翎指挥官，”廖倦成稳重地向她伸出手：“初次见面，幸会。”
“廖警督。”萧如翎握了他的手一下：“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他们就缩在里边守着，而我们在等谈判人员。”廖倦成叹气：“你是一个，因为在市内动用枪械是内勤事件；但凶手都是退役军人，所以军部还要出人。但军部在这边没有调查员，所以他们转给了一家有军方背景的保全公司，这会说人正要过来，不过私人的东西嘛，他们总有他们自己的规矩，再怎么着我也只能干着急。”
明明是第一反应序列，现在却是最被动的一个，廖倦成心里的憋屈，在语气上不过诉说出一半。
萧如翎眉头皱了皱：“怎么军部随便把调查权转给了保全公司？保密等级符合规定吗？”
“系统通过了这份调查权转移申请。”廖倦成摇摇头：“只要系统点了头，那就一定是符合规定的。我们能做的目前只有等待。”
“我们总不能等到天荒地老去吧。离他们守在里边已经一个小时零六分钟了。”
廖倦成笑了笑，拿起吸烟器深深地又吸了一口。这回从内勤局来的人学究气十足，看来是没办法指望她去和那家保全公司叫板。以他的经验，一小时零六分钟还不算多，等到一个半小时再去和保全公司联系不迟。
萧如翎抿紧嘴唇，不明白廖倦成怎么突然不回答了。她是新从内勤局学院调过来做现场工作的，经验不够，也没有一名陪同的高级探员，难以向同行的警察部门展现那种内勤局特有的目空一切的精英气概。她本以为警察方面的代表会非常急切地要掌控局势，所以自己保守一点没关系，但没想到廖倦成居然也是个保守派。
她应该料想到的。萧如翎想。内勤局可以藐视资本集团，但警局不可以，这决定了廖倦成对他们的态度，而她本该站出来挑起压力。
现在他们都失去了主动。
萧如翎烦恼地从西装的衣兜里摸出一板白色的代糖糖片，抠出一颗来放进嘴里。诡异的甜味从舌尖漫开，与此同时，自己会变得健康的感觉使得大脑皮层产生虚幻的满足。她从视界里调取出案件相关的资料，准备在等待的时间里看看那些自己刚才没来得及看的细枝末节，也许能找到别的突破点。
离约翰·李撤入楼中一小时十七分，守在楼外的所有相关人员都收到了一条标红的警示信息，提醒有低空飞行车靠近。
“什么鬼玩意？”廖倦成转过身看向半空中：“谁这么不长眼睛？外围的是吃干饭的吗？”
“A3信息，看来是从保全公司来的朋友。”萧如翎也转回身，这时候已经能够看见飞行车大灯投来的光柱。
“真他妈的秀。”廖倦成咬牙切齿。一辆崭新的低空飞行车目前的最低价都是二十万通行元，低空飞行驾照更是一年只签发五千张，每三年还要复核，普通人几乎没有得到的机会。从私人保全公司来的这家伙一上来就这么先声夺人，不是个虚荣心爆棚的混蛋就是个自有一番打算的混蛋。正经想好好干活的人，谁会喜欢一个混蛋呢？
半分钟后，一辆暗蓝色的低空飞行车掠过警戒线，稳稳地停到了廖倦成和萧如翎二人面前。
“二位，晚上好呀。”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个东亚血统的矫健女人，她上半身只穿了一件灰色的氯纤维T恤，下半身则是民用的战术裤和战术靴，腰带上挂着一把电浆左轮。当她靠近廖倦成和萧如翎的时候，她右手从裤兜里拿出一包香烟，改装成仿生义肢的左手食指上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来一根？”
廖倦成笑着给她看了看自己的电子吸烟器，萧如翎犹豫了一会，低声说：“在公共场合吸烟是违反公共安全法的。”
“哈，咱们这不是都没抽嘛。”那女人将烟放回兜里，被拒绝的恼怒没有片刻爬上她的脸庞：“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萧如翎。内勤局指挥官。”
对方愣了愣，马上又笑了：“真巧，我也姓萧。我叫萧然，法比昂保全公司的雇佣调查员……至少目前如此啦。不说废话了，我知道两位肯定已经等急了——现在情况如何？和发送报告的时候还一样吗？”
“几乎完全一致。”廖倦成道：“如果你们二位愿意现在就提交放弃谈判的报告——”
“我要进去和他们谈谈。”
廖倦成一愣：“你要进去？你疯了？这里边可是有十来个持械凶手和几十公斤炸药！”
“我想我能搞定。”萧然伸手拍拍他的肩：“至少在写报告之前总得做点尝试嘛，要不然就是试图蒙蔽系统——不好意思，这犯的是哪条法律？”
萧如翎想了想：“一号法案第五条。”
“没错，你听见了。”
“很危险。如果那些炸药都被引爆，不只是这栋楼会出问题。”
“我有分寸，来的路上我已经看过所有资料。”
廖倦成露出个惨淡的笑容。若是看完所有资料就能解决问题，那么还要后边的特警兄弟们做什么？
萧然失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顺手将裤兜里的烟转移到廖倦成的衣兜里：“我就进去看看，衡量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约翰·李他们再怎么也是军人，我是代表军部来的，他们不会太莽撞。”
“行，反正我劝过了。”廖倦成无奈地摇摇头，同时从视界中调出萧然的公民信息：“我给你发了监护申请，你接受一下。一旦情况危急，我立刻就发起强攻。”
“当然，这样大家都更放心。”萧然眨眨眼，接受了申请。监护功能是专门提供给警务部门用来保护需要深入敌营的谈判专家的，能够自动地将对象所有的生体信息实时传送给申请人，如此可以侧面起到监控局势的效果。
连接成功的消息一弹出，萧然就转身向大楼走去。
“喂，你还带枪啊？”廖倦成瞥见了，连忙喊：“哪个谈判还带枪去的？”
“这家伙不同。他喜欢带枪的姑娘。”
廖倦成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根据约翰·李的娱乐软件使用记录，他的确偏好个性强硬的女性。”萧如翎抬手摸了摸下巴：“但要是过分迎合他的性偏好，说不定会使他更兴奋，适得其反。”
“哟，看来指挥官小姐也用心看过资料嘛。你这么担心的话，要不然咱俩一起去？”
萧如翎看向萧然的脸，依然没有在这位私人保全公司的雇佣调查员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担忧与恐惧。
她是知道什么，才能这样淡定？
“行。我需要带枪吗？”
萧然上下打量了一下萧如翎，噗嗤笑出声来：“我们不是去玩全息游戏的，用不着人手一把枪。你甚至还需要摘点东西。”
萧如翎随着萧然方才的目光看了看自己，注意到自己衣领上的徽章，顿时了然，伸手将它解下放进衣兜：“我们现在能走了吗？”
“任何时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