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侯门客（重修）》一片桃花林

14、入戏兮不知

　　“这大半夜的骑匹马在城里晃悠，小姑娘，你病得不轻啊。”那立着的木杖后慢悠悠地探出个脑袋，头发全白皱纹横生。
　　我本来是想推卸责任告诉他是踏雪拖着我跑的，但想了想打狗还得看主人，踏雪是欺负不得的。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是站在原地摆出一副一脸受教的样子点了点头。
　　“现在的年轻人啊，冒冒失失的。”那老者长长叹口气，抬起一只光着的脚晃了晃，“你的马儿撞飞了老夫的草鞋。”
　　我怎么会养一匹那么神经兮兮的马。
　　我硬是憋住这句话，向这位掉了鞋子的老者表示歉意。
　　“道了歉就算完事啦？大半夜的害我丢了鞋子，你要冻死我是不是？”那老者等了片刻见我不说话，一边哼哼一边举起他的木杖作势要敲我。
　　“慢着！”柳清怿几步上前挡在我身前，伸手一握那悬在空中的木杖，“小潇又不是故意的，况且她都已经道了歉，前辈还想怎么样？不就是一只草鞋嘛，明儿买一双来赔给前辈就是了。”
　　“无礼！”那老者嗤笑一声，手一抬竟从清怿姑娘手中抢了那木杖，径直往她头上轻轻一敲，“小丫头不懂事老夫不怪你，但年轻人，对对对就是你，你若再在那站在一旁看，老夫就不客气了。”
　　“前辈此般年纪的人，怕是看过半载世态炎凉，指教后辈言语即可，动手岂不失了体态。”柳舒谚蹙蹙眉正欲讲下去却被张良一个眼色止住。
　　“南宫姑娘久在酒肆，举止不得体，失礼之处还望前辈担待。”张良松了系着踏雪的缰绳，掠过我与清怿姑娘站成一排，“在下虽在客栈住了些时日，与南宫姑娘并未有过多交集，此为她的私事，在下如何敢插手？”
　　按照之前张良解决矛盾的零失误率，我的设想是这位老者满意地点点头，感慨地拍拍张良的肩，夸他几句懂事的好孩子或者趁机拉他当女婿之类的。
　　所以当那个老者手起杖落，在张良左肩上连击三下时，我一度认定是我的幻觉。毫不夸张地说，但凡在场的人都彻底傻眼，而且目测张良是最傻眼的那个。
　　虽然说这时候幸灾乐祸不太厚道，但是我都被定义举止不得体了，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直接噗嗤一声笑出来。
　　那老者收了木杖看我一眼，脸上的愠色慢慢退散。
　　柳清怿又惊又怒又想笑，表情相当扭曲地看着她姐姐有些不知所措，舒谚姑娘虽是所有人中反应最小的一个，却也微微睁大了眼，一手拦着柳清怿示意她静看着就好。
　　这么看来她们跟张良亦并非生死之交，顶多算得上是互利共赢的搭档。我的眼神慢慢游走到张良身上，估计他长那么大还没被这么教训过，这回彻底被打懵了，僵立在那一动不动。
　　我的尴尬症逼迫着我去解围，但我的强迫症又让我遵循置身事外明哲保身的方案。
　　犹豫好久我侧脸看了看张良的脸，然后我的尴尬症成功地干掉了强迫症。
　　看脸的世界怪我咯。
　　“张良先生今儿在小店喝了几盏酒，言语之处若有得罪，还请前辈见谅。”我双手搭在清怿姑娘肩上，只探出个头以防被敲，“前辈若嫌地冻天寒，不妨先进店避避，这么迟了怕是找不着那鞋子，潇儿明日去买一双，赔给前辈好不好？”
　　“嘀嘀咕咕一大堆总算讲了句人话。”那老者满意地点点头，在我以为一切事情要完美解决时，他又瘪下了嘴角，“老夫也是讲理的人，我只要那只草鞋，它又没不见，只是掉到桥底下了，捡回来还能穿，用不着你赔。”
　　“你这还叫讲理？！这黑灯瞎火的让我们上哪给你找鞋啊！”柳清怿叫着叫着被她姐姐直接拖进店内。
　　我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处在哪个熟悉又陌生的故事里，一个需要张良去完成余下的情节设定，于是我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扯了扯张良的袖子。
　　“潇儿只能帮你到这了。”
　　张良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反驳我，而是如梦初醒般猛地抽回袖子。
　　他的脑神经长在肩膀上被敲断了吗？这个反应实在过激得有点不科学。
　　“失礼。”见我有点被吓到，张良低声一句然后抬首直面那老者，“敢问前辈方才在那座桥掉了草鞋？”
　　那老者眼眸中闪光一亮，倚在木杖上漫不经心地报了地点。
　　张良默然点点头转身便走，步出三步又折回来，捏了系着踏雪的缰绳走向我：“牵它回去。”
　　我当时就方了，转身冲进客栈把在角落面壁的清怿姑娘直接拽出客栈。
　　比起舒谚姑娘我还是比较怕踏雪的。
　　舒谚姑娘再高冷再阴森毕竟她还是讲理的。
　　“小潇你这是……”
　　“你把它牵回去。”我将张良手中的缰绳接过来交到清怿姑娘手上，“我替你去面壁。”
　　柳清怿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那缰绳，伸手摸了摸踏雪的鬃毛：“踏雪乖呀，辛苦你了，现在带你回去睡觉好不好？”
　　我暗松口气，朝清怿姑娘点点头迈步进客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自觉地走到角落面壁。
　　等了好久四周依旧一片沉寂，我偷偷用余光瞥了门口一眼。
　　柳清怿牵着踏雪走在前面，那老者拄着木杖悠闲地跟在后面，哎张良嘞？
　　“再不走那老人家又要发脾气了。”忽而身侧有人说话。
　　光凭音色我便知道是谁，然而我依旧面对墙壁不看他。
　　“不不不潇儿不走了，我替清怿姑娘面壁。”
　　“谁准你替她了？”柳舒谚抛了一句，害我一抖，引得张良笑出声。
　　笑你妹啊笑笑笑，刚才那老头怎么不多敲你几下。
　　“黑灯瞎火要找一只草鞋怕不是易事，还请南宫姑娘相助。”张良顿了顿善意地提醒我，“退一步来说，将那老人家的鞋子撞下桥的本是南宫姑娘。”
　　“所以我在这里面壁啊。”我嘟囔一句低头玩袖子。
　　“让你跟上就跟上，傻丫头。”门外那老者的声音传来。
　　张良耸耸肩微微一笑：“子房先行啦，若南宫姑娘来迟了，独身一人在大街上——”
　　他一定是故意话讲到一半不说完。
　　做到非礼勿言的同时又给你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
　　我斜睨他一眼，佯装惊慌地扯过他的袖子：“潇儿知错，立马跟上立马跟上。”
　　张良下意识抽回袖子，整理平整时忽而手一停，扫了我一眼微笑着解释：“非礼勿动。”
　　信你的邪。
　　就算是君子亦不会有这样条件反射的反应，更何况我压根没觉得张良他多在乎礼节。
　　我歉疚一笑，双手一摊两肩一耸学他讲话：“潇儿久在酒肆，举止不得体，失礼之处还望张良先生担待。”
　　我期待着他顺着我的话往下讲，收回对我举止不得体的定义。
　　于是我凝视着他看啊看，等啊等，最后却见他启唇轻笑，吐出一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