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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所谓悲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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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所谓悲伤
我知道你会来,所以我在等。
——沈从文《雨后》
顾奕城敲门的时候我没有听见,待到察觉时,他已站在我身后,正轻手轻脚地摘下我头上戴的耳机。
我转回头看他,顾奕城却堪堪别过脸去。我扳正他的脸,赫然发现顾奕城的左脸上印着一枚巴掌印。
摸上去还有些烫,看来是新鲜出炉的。
我:“……她,走了?”
顾奕城:“嗯。”
“看起来,不太愉快。”我好奇地打量他的眼睛,不料他却不断躲闪,我眯起眼睛,捏住他的下巴,语气里透出一点点威胁:“快坦白。”
“哎呀,分啦,已经分手啦。满意了?”顾奕城不耐烦地拍开我的手,神情看起来有些窘迫。
我的确很满意,但是,我此刻应该满意么?
我不知道。
顾奕城拉起我的手:“下去吃饭了。今天柳妈做了你爱吃的。”我顺从地让他牵着,从楼梯上往下走的时候,我望着走在我身前的顾奕城,望着那张我无比熟悉的脸,感受着他牵着我的那双温暖的手。
路过一个个门厅,灯光照在顾奕城的侧脸忽明忽暗,他下颌的线条仿佛流泻进黑暗,这让我感到不安。
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我扣住了顾奕城的手,停下了脚步。
顾奕城停步,我想他一定会带着疑惑回过头,但在那之前,我“啪”地一声关上了灯的开关,餐厅陷入一片黑暗之中,我低下头,声音压得更低:“顾奕城,灯坏了怎么办?”
这是我们以前经常玩的一个游戏。
一个只要一方问,另一方就必须要回答的游戏,而且回答的人绝对不能说谎话。
这就是我们要把脸藏进黑暗里的原因。
他捏了捏我的手:“打开就能修好了。”
我问:“顾宅是什么地方?”
“是顾奕城和丁小诺的家。”
“今天晚饭吃什么?”
“吃小诺爱吃的。”
“苏月是顾奕城的什么人?”
他的声音明显带了笑:“已经分手的前女友。”
“唔,”我点点头,说道:“这样啊。”
他松开了我的手,凑过来试图看清我脸上的表情:“玩够了么?我们吃饭吧。”
我后退一步避开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嗯?”他在摸索墙上的开关,这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显得格外漫不经心。
“丁小诺是顾奕城的什么人?”
“……”
他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摸索灯的位置。再一秒后他找到了。
“啪嗒”一声,满室光明。
游戏结束。
我闭上了眼睛,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我终于得到这问题的答案,却不是我想要的。
顾奕城他拒绝回答。但是,至少他拒绝回答。
少顷,有温暖的手轻触我额头,顾奕城的声音透着无奈:“傻孩子。”
我伸手抱紧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理由。”
“会是我想要的理由么?”
他轻轻摇头:“小诺,你最好永远都不要知道那个理由。”
我把头埋进他怀里:“那好,我听你的。我永远都不会想知道。”
他摸摸我的头发:“乖。”
晚饭后,我们按往常一样到琴房去,顾奕城随手翻开一本乐谱,打开的那页正是德彪西的《月光》。
我在钢琴前坐下来,十指灵活按动琴键,如水的乐声立刻开始在房间中流动,宛若清泉,宛若疏雨,宛若……一泓清亮的月色。令人想到翻涌的云层,将落未落的雨水,在风中沙沙摇晃的枝叶,以及少年清澈的眼睛。
那是十七岁的顾奕城的眼睛。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丁小诺,跟我回家好不好?”
然后又是那个声音:“你快乐就好。”
我忽然就喘不过气来,琴声戛然而止,顾奕城疑惑的目光望过来,问道:“小诺,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
我问自己,试着接上断掉的乐声却发现双手早已颤抖得不听使唤。
顾奕城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体贴道:“小诺,你是不是累了?”
我合上钢琴,站起来转身望着顾奕城的眼睛:“顾奕城,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喜欢一个人呢?”
他哂笑:“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望着他,目光坚定:“你告诉我。”
他的手指轻敲了下钢琴:“我不知道。”
我疑惑:“你不知道?”
“小诺,我或许知道情或者性,但是爱,我真的不知道。”他自嘲地轻笑,“那些在我身边来来去去的女人,想要的都不是这个。”
“就没有一个——?”
“有的,刚刚来的苏月就是,可惜我给不了。”
我听见我的声音冷的如冰一般:“为什么不试试?”
他脸上带了嘲弄的神色,指了指脸上那个已经淡下去的巴掌印:“已经没机会了。”
“啪”的一声,我的耳光清脆地落在顾奕城脸上,他吃痛地叫了一声,反应过来时他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眉间敛了怒气:“小诺,你——”
但我打断了他:“顾奕城,为什么不试试看?”
“和苏月,和任何人都好,你为什么不试试?”
顾奕城哑然。
我笑,眼中满是鄙夷:“无非是你不敢。”
那天晚上丢下那句话后,我潇洒地转身离开,然后不潇洒地在床上辗转一夜却依旧不得成眠。早上我顶着一双乌溜溜的大黑眼圈忐忑地下楼去吃早饭,顾奕城却神色如常地对我道了“早安”,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这就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周六早晨。
但在我喝果汁的时候,顾奕城的声音在桌子另一端响起:“丁小诺,我决定试试。”
果汁喷了一桌子,我呛得喘不过气来:“哈?试……试什么?”
顾奕城温柔的笑容看上去如此人畜无害:“试试谈一场恋爱。”
“哦。”我点点头,“挺好的啊。”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我对自己轻笑:丁小诺,这不就是你想要的么?
顾奕城,你若能快乐就好。
不是说好要忘了的么?忘了就好了。
但心里的悲伤,却像是丛生的蔓草,此刻在我在心底迅速生根发芽,密密麻麻地生长缠绕,勒紧了,让我痛得难以呼吸。
原来,这就是所谓悲伤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