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堪嗟》林红叶

7、第 7 章

　　接下来的几日，王府的上上下下，脚步底都透着欢快。

　　也是的，小院里的那一位，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开了，不为难自己，也不再为难这王府的主子。主子心绪开朗了，掌家的沈玫心绪也就开朗，不再压得人抬不起头来。连带陈煦的小女孩，也都懵懵懂懂地笑开了脸。

　　「叔……看！」

　　顶着一头的花花草草，陈倩──也就是陈煦的那小女孩──跑进书房，小心翼翼地攀着小几，要的其实只是他的一个微笑。陈煦放下手上的书，怎么说呢，他不觉得自己懂得怎么对孩子好。

　　上一世的记忆里，他几乎只记得陈倩哭泣的脸孔。每一回的相见，几乎都在他的声嘶力竭与陈倩的哭泣声里结束。直到他离世，他才赫然醒觉，他几乎没有看过这个唯一的血亲，对着自己微笑。

　　「上来这儿。」

　　陈煦说，他腾出自己的膝盖；陈倩一开始还有些胆怯，陈煦便站起身，轻轻将她抱起。向跟在一旁的保姆索要了梳子，陈煦一边帮小女孩重新梳发，一边状似随意地问起了陈倩的起居。

　　「开始认字了？」
　　「嗯！」
　　「谁教你认字？」
　　「阿爹！」
　　「女红呢？」
　　「针针？」
　　「是啊。」
　　「有！」
　　「谁教你？」
　　「玫婆婆！」

　　慢慢地替小女孩重新梳好发辫，小心地戴上花朵。几个有眼色的伺候人赶紧把孩子哄了出门，没有过得多久，陈煦便听见李熙在外头逗孩子的声气。没有过得多久，便是李熙几乎是横冲直撞地，踏进这头书房来。

　　「阿煦！我带了些点心来，你来看看吧？」

　　笑眯了眼，李熙一挥手，让身边跟着的小丫头把各色细点都布上窗边小几。这几样点心，其实都是陈煦往年爱吃的。只是这几年，众人光是应付陈煦的喜怒无常便已经精疲力尽，那里还有气力再想那陈煦爱吃什么？就是李熙，也是晨间上朝前想起了，赶着交代厨子备下。下得朝来，便赶紧往这处走。陈煦则不置可否，他阖上了手边的书，低声交代跟在一旁的伺候人：

　　「把倩儿带进来吃点心吧。」

　　那保姆应答了一声，便将陈倩带回屋子里来。陈倩看见李熙，照例是欢呼一声，便赖着要李熙抱。李熙也照例一把将陈倩揉进怀里，点着桌上的点心要陈倩选。

　　陈煦则只是坐在一旁，看着陈倩，也看着李熙。

　　──是了，他还有一个小女孩。陈煦一边想着，一边有些恍惚。前一世，他的小女孩怎么了呢？他只知道陈倩最后入宫，却从来都不晓得陈倩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或者只要他想，他仍够能够知晓。但陈煦很明白，自己没有那样的勇气。

　　不免想到自己这一遭不知道还能走得多远，陈煦多少有些焦心。走多远都行，他对自己说。他要的，只是那两个人，这一世能够好好的。

　　看出了陈煦心里有事，李熙便把孩子放在膝上，让伺候人都退出屋外。连带陈倩都放下手上的点心，一脸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阿爹，叔痛痛。」

　　小孩转过头，郑重地对李熙说。李熙点点头，把孩子放到地上。他站起身，蹲坐到陈煦面前。

　　「你哪儿痛呢，告诉我。」李熙抬起头，说得坚定又认真。而陈煦，则是看着他良久良久，久得连小孩都忘记要吃点心，只顾着了盯住他看。

　　「我没事。」

　　他说，脸上的笑意温暖如春。小孩见状，也不管手上点心还在掉屑，便弃了李熙，改爬上他的膝头。李熙原本就是个不在意小孩在自己身上撒赖的性子，但看着孩子不管不顾只往陈煦身上爬，李熙却是担心、甚至是有些讨好地看着陈煦。

　　「阿煦，倩儿小……」
　　「嗯？这不是小吗。」

　　陈煦应答的有些心不在焉。是了，孩子小，眼下什么都还来得及。或者就不要学字了，好好地把女红学好，单单纯纯地长大。长大后，单单纯纯地嫁离京城，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就成。他单手抱着孩子，只在一段思绪间，便帮怀里的孩子完成全部的人生。

　　「阿煦……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一下子警醒过来──陈煦便要自己露出一个有些困扰的笑脸。李熙却没有思忖那许多，只管自顾自地往下说。

　　「阿煦，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你以前不喜欢我……」吞口水。「所以我没跟你说过，现在在朝堂之上，除了皇兄便是我了……皇兄说，我以前受尽那些个糟老头子的肮脏气，如今就该他们忍气吞声了！」

　　「傻子。」他笑叹。那个坐在王位上的男人是真心爱护自己仅存的兄弟不假，但作为一个帝王，他这仅存的、忠心耿耿的兄弟，自然也还是他利用的对象之一。

　　他……死去后，这位王朝地位最高的王爷，自然便是皇帝用来羁縻朝中重臣的绝佳人选。他记得很清楚，熙王妃这个位子，着实让皇帝离间不少势力，也十分确实地巩固了皇权的至高无上。至于这唯一的弟弟究竟是什么心思，对皇帝来说，其实也并不十分紧要。

　　「你啊，做得这么扎眼，不就人人都把你当靶子了吗？」他把话说得很轻，生怕多用一点力，都会砸疼眼前这个几乎可以说是太过强大的男人。而李熙，则只是不服输地抬起头，不过因为动作太大，所以导致小孩差点滑到地上。

　　「喔喔倩儿乖，是阿爹不好、差点儿摔着咱们倩儿啦……我才不怕那些人！」

　　一边哄着小孩，李煦一边还没忘记要龇牙咧嘴。陈煦摇摇头，并不再多说什么。李熙则只管坐在一旁，状似痴迷地看着他。中间或者陈煦移开视线，李熙便很难逼着自己维持脸上的和乐安泰，并思及院外种种斜风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