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蒹葭》八度二夕

5、他日定报恩（2）

　　“是你？”他抬高了语调，我借着灯光细细看他，才发现他是今天拉起过我的人。
　　“你……”他似乎是思忖了一下，语气弱了下去，“是新来的吗？”
　　新来的？
　　我无措地望着他，无从回答。
　　“跟我来。”他说着扬了扬水袖，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臂，转身走在了我的前面，我跟在他的后面，每一步都走得极缓。
　　前面的灯光在黑夜里四散开来，是夜里的灯又像是白昼里的云，柔和的，绵软的，照在他高大的背影上，虚化了他背影的线条，显得真切里略带缥缈。
　　他带我走了很久，似乎是爬上了一座山上，山上的气候冷气逼人，进了一座破旧的寺庙里，才浑身暖和了许多。
　　他进去将手里的灯盏在寺庙里晃了一圈，随后将灯盏放在了一处铺满了灰尘的地方，说道：“今天运气可真好，那么大的寺庙可都是我们的。”
　　我局促地站在原地，因为我实在是没有找到一处可以坐下的地方。
　　“坐啊，”他朝着我灿然一笑，却在灯盏的光下把弧度拉长，有几分像极了暗夜里的鬼魅，“晚上歇息好了，白天才有力气继续……活着。”
　　他最后两个字吐音极轻。
　　“歇息？是要在这里睡觉吗？”我望了眼四周，这样的一个破寺庙里，似乎是没有看到任何可以下榻的地方。
　　“随意就好。”他说着仰身往身后的柱子上靠了上去。
　　既然见他这样，想起此时比他更落魄许多的我，我也试着找了一处稍显整洁的地方坐了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良久，随后转过身翻开了身边堆积在一起的杂乱的石块，石块堆下竟然放着一个包袱，他拿起了包袱来，放在他的腿上，解开包袱翻找出了一件长长的灰色衣衫，递给了我。
　　“穿上吧，山上的晚上会很冷。”他的手指覆在衣衫上，手背上流动着晶莹的光泽。
　　我接过他的衣衫来，披在了身上，在爬山的时候我便觉得冷了，可不知为何，在这衣衫覆上自己身体的那一刻，我竟然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想哭，莫许是这两日的死里逃生，许是在我的记忆里从没有经历有人待我这样好过。
　　“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还是很冷，我这里还有衣衫的。”他蹙着眉，说着又翻找出来了一件长衫递给了我。
　　“不，不用了。”我擦了擦夺眶而出的泪珠，双手推拒着他的衣衫，努力让情绪平复下来，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手里一顿，目光迟疑了一下，说道：“绾秧，我是赶考的书生。”
　　“赶考的书生？”我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赶考的书生怎么会沦为和灾民一起？
　　“是的，赶考的书生，不过来埒城的路上遇上了土匪，把我的盘缠都抢光了，”他浅棕色的眼眸里流露出了淡淡的哀伤，眉目却渐渐平展开，像是郁结许久的事，终于解决了，“但这样，也是一件好事，让我知道了民间疾苦。”
　　“都这样了还是好事？”我越发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不可思议。
　　“当然是好事，”他目光笃定地望着我，眼神炽热而有力量，“倘若他日我为人父母官，我定当不会让他们再流离失所。”
　　他说话的语气依旧是柔和的，可这话语里的肯定却是让我一愣，仿佛在我面前的人不是落魄书生而是朝廷官员。
　　“你人真好，”我发自肺腑地赞叹道，“绾秧，有朝一日，若我们再相逢，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他忽而笑了，在和煦的光下，映出了温柔的味道，“不过一件破衣裳，何须谈报答？”
　　于他是一件破衣衫，可于我而言的意义就大了。
　　我感激一笑，恳切道：“绾秧，你一定会高中的。”
　　“借你吉言，”他淡淡地低了下眉眼，“你方才说我们要再相逢，你是要去往哪里呢？”
　　“去哪里？”我冥想着，苦恼地挠了挠头发，“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只是我惹怒了霖王，霖王现在是一时放过了我，他这人诡变多端，有人告诉我要逃出忞国才能活命。”
　　“惹怒了……霖王？”他的眼色里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脸上的表情扭曲起来，怪异地打量了一眼我，继而说道：“在我的家乡我便听人说起过，霖王好比地狱里的阎王，心狠手辣，甚至听人说过他还会食人骨，喝人血，惹上他的人，都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的，还有那些被他看中的人都会被他收入府中，府中收入的美人都可与后宫相媲美，你居然……还能逃出来？”他看我的神色显得更为怪异了。
　　我别扭地别开头去，想想自己遇上的那霖王可还真的是如传说中说的那样。
　　“我也不知他是为何放过我的。”从出府到现在我既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也觉得自己是捉摸不透这个问题的，那个霖王做的事谁又能想得透呢？
　　“那你早些休息，明日早早赶路吧。”绾秧也不再追问，拉开了自己手里的包袱，从里面拿出了一本破旧的书来，再将包袱递给了我，“枕着头睡，舒服些。”
　　我略一迟疑地接了过来，放在了木梁上，想说声多谢，抬头见他正借着微弱的灯光看起了书，全神贯注。
　　还是不打扰了吧。
　　我顺着这斜放在地上的木梁上躺了下去，在这件足够温暖的衣衫下蜷缩起身体，沉沉睡去。

　　水……
　　水里面往下坠……
　　恍如梦境恍如现实，我在水里费力地想往上游，身体却依旧控制不住的下坠。
　　我想尖叫，可一张嘴，大量的水灌入了口腔里，侵袭着我空腔里的每一寸空气，呛得我快要窒息。
　　一道影子从水里钻进，朝着我用力地游了过来，我朝着他用力地扑腾着手臂，却没有显示出多大的用，直到他游到了我的面前，他拉住了我的手臂，我才借着他的力向水面划去。
　　看不清的水面，水面的雾气缥缈似真似幻，我好不容易才到了岸边，趴在柔软的沙滩上。
　　“琉晞，要是我没有来，你可怎么办？”身边有人的声音伴随着喘息声断断续续，像是这雾气，空灵缥缈，可在耳边响起得无比清切。
　　他的声音像琴弦，他的语气像烈火攻心。
　　我想转过头看看说话的人是谁，可身体像是被人施了咒语一般，动弹不得。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我的心里渐渐凶猛地燃起。
　　冥冥中有一种预感提醒着我，我一定是认识他的，而且，有着不一般的联系。
　　我一定要看见他。
　　我强迫着自己转过头，意识在翻腾，可身体却无计可施。

　　梦醒了。
　　我大梦初醒地睁开了眼，额间的汗沁过眼尾，滑落在发丝，盯着头顶上布积满厚厚的灰尘的横梁，这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原来是一场梦。
　　可这场梦却是那么真实，明明触手可及，但怎么就是梦呢？
　　我抹了抹额上的汗水起了身，远远地看着绾秧身上罩着一件遍布着稀稀疏疏破洞的长衫，怀里紧紧搂着一本厚重的书籍，双目微阖着。
　　昨晚如此的寒夜，他不会是在靠怀里的书籍取暖吧？
　　我不自觉地握紧了手里昨晚绾秧递给我的这件衣衫，想必是绾秧最好的衣服了吧。
　　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脱下了身上的衣服，折叠好放在了他的身边，再轻轻地抬起脚，缓缓朝门边退出。
　　临走时，我再看了眼绾秧，再记了一遍我昨晚与他说过的，若有一日再相逢，定要报答他的话。

作者有话说

　　每次文写到3W以上了之后总是遇到莫名其妙地瓶颈，再看这篇文的时候，当时真的很想写完的，加油加油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