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有蒹葭》八度二夕

14、女婢

　　“我……我……”一见到轩辕崇皑发火的脸，我就好似是舌头打结一般半天说不出来一个字。
　　“狐狸？”站在他一侧的少年轻声开口。
　　“对，对，对，狐狸，老夫人的狐狸走丢了，我来这里寻它的。”我赶忙解释道。
　　“胡说，祖母的狐狸一向只交给身边的丫鬟看管，你算哪门子的丫鬟啊？”轩辕崇皑硬生生连口喘息的机会也不给我，双目睁圆了怒视着我。
　　“老夫人……”
　　“少爷不要生气，是我，是我不小心丢了狐狸，让茭白帮我找的。”春苗此时冲了进来，跪在了轩辕崇皑的面前。
　　“又是你？”轩辕崇皑见状似乎是怒气消灭了一大截，眸光闪烁了一下，低声说道：“你倒是挺义气的。”
　　春苗将头低得更低了一些，继而焦急地说道：“少爷要罚罚我吧，此事与茭白无关。”
　　我站在她的一边，一时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可归咎到底也是春苗丢的狐狸，罚她倒也并没有不妥。
　　“有意思，别人替你受训，你倒是能沉住气啊。”轩辕崇皑打量着我，抬起手里的折扇轻敲了一下我的额头，松散的目光凌乱地落在我的脸上。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沉。
　　“洹胤，听说你明日缺一名女侍？”轩辕崇皑抬高了尾音，眼里似笑非笑地看向了身旁的少年。
　　“嗯，”少年低眉动了一下眉头，月光将他脸庞的线条映衬得更为明朗，下颌像是被泛着微光的羽毛轻抚过，坚毅而柔和，“只是少将军……”
　　“那我便让这位婢女明日服侍你，可好？”轩辕崇皑前半句语气趋近于命令，而后两字则显得是可有可无地征询意见。
　　不过，他抬起手指向的是我是怎么一回事？
　　我惊恐地看着轩辕崇皑，又看了看那位少年，少年一听轩辕崇皑这话，眉心皱得更厉害了些，高挺的鼻梁上划过一道细微的光，流窜过他细密的睫毛，他低眉的瞬间眸光深藏，像是在思忖一件尤为难以选择的事。
　　“倒也是可以的，少将军有心了。”少年这话说得极为勉强，若不是夜里无明亮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我想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僵硬的。
　　“那洹胤今日便好好休息，明日方能拔得头筹。”轩辕崇皑话里又有话地轻声一笑，双手作揖地对着少年。
　　少年了然一笑：“那我这便告辞了。”
　　“春苗，送送公子。”轩辕崇皑吩咐道。
　　春苗应了一声，低着头从地上站了起来，瞄了一眼我，那目光里闪过的一抹恨意似乎是想将我生吞了去。
　　狐狸都找到了，她这恨意从何而来？
　　我在心里掂量到，或是我看错了吧。
　　“地上不凉吗？”轩辕崇皑的声音自我的发顶落下。
　　我白了一眼他，站起身整理了下襦裙，咬咬牙一鼓作气地问道：“少爷到底为何如此讨厌我？”
　　“送你去服侍九皇子那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你竟看做是我讨厌你？”轩辕崇皑一副仿佛自己做了好事，别人还不领情的受伤表情。
　　“连少爷说话都要顾忌上几分的人，会是什么好人？”我虽是看不明白他肚子里装了什么坏水，但我知道服侍九皇子的差事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轩辕崇皑冷笑了一下，“你居然看得出这些，还敢说自己是一介灾民？”
　　“这与我是不是灾民又有何关系？”我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嘟囔道，“是个人都看得出少爷对那位小公子言行间的忌惮。”
　　“小公子？”轩辕崇皑听着我这称呼，扬眉一笑，山月般的眉眼顿时舒展成春风里的画卷，他扬起手里的折扇对着我的脑门又是重重一敲，字句清楚地说道，“他可不是什么小公子。”
　　说罢，轩辕崇皑甩了甩袖口绣着苏绣梅花的衣袖，高仰起下颌走开了。
　　我也只能对着他的背影做做鬼脸了。
　　我本以为这只是场普通的狩猎，淑儿却告诉我说这次是皇家大事，大燕国的开国皇帝骁勇善战才有了这江山，为保江山太平，留下了遗嘱，成帝王之人，必定是善战之人，再过几日便是皇上的寿辰，许多人猜测，皇上极有可能在这次狩猎大会上选出太子，所以这次狩猎大会上的都是皇族皇子，及唯一一位女眷，轩辕家的轩辕雁淑。
　　这其中深意倒是不难明白，轩辕家手握半壁江山，能得到轩辕淑儿赏识的，离皇位也就不远了。
　　只是尘风不愿意做皇帝，甚是可惜。
　　我穿着一身别扭的宫女服，跟着一个太监模样的公公走到了九皇子的帐篷前。
　　“九皇子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可都记着了？”太监横眉竖眼地看着我，尖声问道。
　　“记……记着了……”
　　淑儿只告诉我说尽量离九皇子远一些，一大早来这儿也没时间再告诉我其他的了，可这公公如此地看着我，让我也实在不敢说出我不知道的话。
　　“去吧。”太监朝着帐篷使了个眼神。
　　我畏畏缩缩地点了点头，掀开了帐篷的帘子。
　　帘子里……
　　真是大好春色啊……
　　九皇子上身半裸着站在床前背对着我，线条分明的肌肤上流动着诱人的光泽，背脊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宽阔的肩臂如山川伟岸。
　　我还没来得及出声，九皇子已经感觉到有人进来，随意掀起了一件水蓝色长衫披在了身上，冷意甚然地偏过头睨视着我，“谁？”
　　我被他这一眼看得显得更为怯懦了，咽了口口水说道：“禀、禀报九、九皇子，我、我是轩辕家的丫鬟……”
　　九皇子略一压眉，冷声道：“离我远一些便是了。”
　　我抿了抿唇，表情严肃下来，淑儿和他都这样说让我离得远一些，可到底该是多远呢？我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九皇子，他正整理着衣装，水蓝色长衫外套上了一件黑色锦袍，锦袍上绣着朵朵金色的祥云。
　　看起来很贵的样子啊，好像比淑儿带我去的绣庄里最好的布匹都还要好。
　　可能他要我离得远一些，便是怕我弄脏了这名贵的布料吧。
　　我苦恼地皱了皱眉，搓了搓衣角，低下头朝着屋外走去，说道：“殿下，我还是出去守着您吧。”
　　“不可。”他的话止住了我掀开门帘的手。
　　“今晚你必须在这儿，哪儿也不许去。”九皇子话音轻启，却是让人不得违抗的命令语气。
　　我哆嗦了一下，收好了手，顺势站在了门边，门边大概是屋里离他最远的地方了吧。
　　九皇子也不再搭理我，束好了衣衫走到书桌前，竟是看起了书来，那面容在浅黄色的光影下，棱角趋于柔和而明亮，颌角分明，我总觉得他的眉眼像极了一个人，像极了我梦里的那个人，可是我梦里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于是我想着这个问题，消磨了一炷香的时间，虽是没想出什么头绪，可我真觉得这时间尤为难磨！这跟我做错了事罚站有什么区别啊，腰酸背疼。
　　我瞄了瞄认真看书的九皇子，他似乎没有半分疲倦的意思。
　　莫非这九皇子是要一直看书看到天亮不成？
　　是天书吗，这么好看。
　　“九哥哥，九哥哥，我是洹欢。”稚气的声音在帐篷外叫嚷着。
　　九皇子的目光终于从天书上移开，抬眼看向了我。
　　我……
　　我愣了一下，迟钝地反应过来，掀开了门帘，一个穿着青衫的小少年便如光影般地冲了进来，扑向了九皇子的怀里，九皇子向后闪了一下才站稳，看着怀里的少年，宠溺地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可真好看啊，像月下的桥，像山间的破晓，像久眠的溪浪，可这笑容我也为何如此熟悉，熟悉到了一种好似欢喜的地步。
　　“九哥哥，许久不见你，洹欢甚是想你呢。”洹欢抱住了九皇子的腰撒娇道，额头蹭了蹭九皇子的胸口。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一刻我应该是要回避的。
　　“洹欢最近可有好生跟着先生习书？”九皇子推开了洹欢，缓缓问道，嗓音轻柔。
　　“当然了，我最近可学了好多好多书呢。”洹欢目光躲闪着，到书桌前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比如呢？”九皇子拖长了鼻音。
　　“比如太傅近日教授了一首诗，山有扶苏，九哥哥可有听过？”洹欢目光继续躲闪着，小声地试探问道。
　　“你背来听听。”九皇子抬了抬袖，露出了修长的五指。
　　“九哥哥听过啊……”洹欢一脸遗憾地看着九皇子，小声地背起书来，“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山有……”洹欢转悠着眼珠，抓了抓额发，面露恼色。
　　“山有乔松。”九皇子提示道。
　　“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不见……”洹欢又卡住了的看了看九皇子。
　　“看来洹欢又没有认真习书啊。”九皇子抚了抚额，眉心微启，茶色的眼眸里氤氲着一丝无奈。
　　“九哥哥知道的，我本就不喜诗书，要我舞枪弄剑还行，要我坐在学堂习书，那我是半日也呆不住的。”洹欢嘟着粉红的小嘴，脸上浮现出绯红的窘态。
　　“那这次的狩猎，你可得好好表现了。”九皇子抬了抬眼，眸中流动着水盈的流光。
　　“那是当然，我虽是比不上九哥哥和七哥哥，可第三名的位置我可是一定会拿下的。”洹欢决心道。
　　九皇子听着洹欢说到七皇子，眸光明显一暗。
　　“九哥哥，我看着徐公公带了女婢来，可是她？”洹欢调皮的目光看向了我。
　　九皇子扬了扬下颌，冷淡的目光睨了一眼我，说道：“你又听了些什么胡话？”

作者有话说

　　好希望有很多很多的收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