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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89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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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驶过城郊地带,速度便缓了下来,慢慢通过几经风雨的古老的城墙,缓缓驶入正阳门车站,透过镶嵌在铁车厢上的小玻璃窗,依稀可见正阳门火车站那个富有时代特征的标志性建筑,以及月台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或驻足凝望,或焦急等待,或神情恍惚……
舟车劳顿的青年看了看手表,而后理了理着装,还未待火车完全停止便已独自拎着黑皮箱走到出入口等候,一声长鸣猝然响起,标示着列车的目的地到了。
火车载着来自不同地方的行人旅客来到这里,而后他们有些人将辗转他地,行至下一个目标,茫茫然将不知何止……庆幸的是,这里永远有成为让他驻足的理由。
在旅馆里修整好了自己,安置好了行李的青年来到了那条令他魂牵梦绕的小胡同里,望着紧闭的门扉却有些不知所措。
“哟!小伙子可是来拜访林先生的?看样子还是远行客呢!”一拎着鸟笼,穿着长衫的老头儿慢悠悠走过狭长的小道,看见愣愣站在门前的青年,不由得捋了捋胡子,出言提醒,“不过,不是老头儿骗你,林家女娃,这些年可了不得啦!生个男娃做甚?还不如人家女娃来得有出息!这林宅,轻易不给人进去的,前头有好些人都被赶走了呢。若是想见林家女娃,最好有个人引荐引荐。”
“谢谢老伯。”青年微微躬身。
哪想老头越说越起劲,眉毛都飞扬了起来,“不是老头儿胡吹,林家女娃,小时候还和老头儿亲热着嘞!我就说这孩子仪表不凡,将来必定有大出息,所有人都笑话我嘞!说一个女娃娃,那么小一点,能看出个啥子。果然不出老夫所料,巾帼不让须眉,孩子给我们老家伙争气啦……”
看着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青年干脆蹲在青石台阶上,听老头讲那人的“传奇经历”。
“林家娃娃当初可调皮捣蛋啦!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就没个正行,林老头可是费了不少心思。”老头儿边说边摇摇头,连声感慨。
“老头你又在侃个锤子!又在败坏人家林闺女的名声,赶紧进来,收拾收拾这个坏家伙!你家虎子才真是上了天了!”一处开着一丛西府海棠的院落里突然传出一声怒吼,老人不由得左瞧右看,灰溜溜蹿了回去。
青年摇头一笑,正准备上前敲门,门却“咿呀”一声被打开。只见一穿着青布长衫的先生半躲在门后,从里边探出头来,看见愣着不动的青年,摇摇头刚要关上门,却在下一刻眼珠子一翻,突然想起什么,立时两手一拉,敞开了大门。
“哟!竟是胡少爷,老头儿眼神不好,差点把您给关在外头了,怎么还客气上了,站在外边不敲门!赶紧里边儿请!”管家忙起身让行,脸上堆满了深深皱褶,眼里尽是狡黠。
笑话!太太不知道这俩年轻人的把戏,就只整天对着自家姑娘唉声叹气,但还能瞒得过他这双利眼么……
青年微微一笑,说:“何叔客气了,我也没来多久。”边说边把手里的东西放到了管家手里,“这是从海外带回来的一些礼物,也不贵重,权当给婶婶和孩子们带回个新鲜玩意儿。”
历来不收礼的管家却笑眯眯,心安理得地接了过来。
“五年不见,少爷变化真是太大了,怪道我差点没认出。少爷在那边过得可好?”
“一切都好,劳烦你们惦记了。”
“小姐就在里边,进去吧,对了,原先的屋子隔了个小院子,可不要迷路了。我先去把这些给放好。”那双狐狸眼又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神情看着青年,也不等他回应,一转身慢悠悠挪了出去。
青年三步快走,穿过月洞门,果见是隔了个小院子,白色的壁,青色的瓦,一树开得正旺的洁白的玉兰花从里边探出头,搁在白墙青瓦上,芬芳馥郁,引得几只蜜蜂绕着墙头飞舞不肯离去,一丛紫藤萝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蓊蓊翠翠,给墙头带来了无限春意,走到这里,脚步突然缓了下来。
也不知是怕惊扰到了这青翠欲滴的春意还是如何。
停了许久,方举步缓缓行进。
失却的时光在这一瞬间得到了回溯。
她背对着他,坐在一张藤椅上,墨绿色的丝质长袍几乎曳地,如同墙外流动的紫藤萝瀑布一般柔柔地垂到干净光洁的青石板上,同手腕上近乎苍白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面对着一丛淡黄色的迎春花,以及开得绵绵密密的芍药,左手边安放着一个小茶几,上边摆着她喜欢的茶品水果。
似乎听到了声音,她转头,看到了正驻足门口的青年,而后扬起一抹轻快的淡笑,如同招呼刚刚分离不久的老友般扬了扬手,他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嘿!乔治先生!喝了几年洋墨水,这都不认识我了?”
“好久不见。”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准备好的开场白都在这一瞬间失却了颜色。
“嗯,五年,是挺久的。”
是啊,你可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不过有你寄回来的照片,也不算很久。”
你根本不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滋味!
“看来我得在那边多待几年,才能得到你的一句‘好久不见’。”青年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嘿!”林嘉颖忍俊不禁,“我这不一有时间就看你照片么?所以也不算很久。”
呵,一年半载的才想起你的异国恋,还好意思说“一有时间”,林先生你的良心真的不会痛……
人渣!
胡寅成瞪了她一眼,脸色稍霁,转眼间神色又别扭起来,头扭到一边就是不看她。
“嘿!你又怎么了?”男人心海底针。
“赶紧把衣服穿好!”
林嘉颖上上下下看了看自己,很普通的睡衣,领子稍稍有些宽,松松垮垮垂下来,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太大问题,不禁陷入了沉思。半晌之后,她慢悠悠道:“怎么?有问题?我每天都这样。”
“当然有问题!我不介意,别人还能不说闲话?”
“目前为止,只有你说了闲话。沐浴了欧风美雨的海归,依旧是老古董的胡先生。”她停了一下,突然朝青年眨了眨眼,“国外的风气,比这里开放不少吧?听说现在欧美那边,正流行‘糖醋排骨’的肤色,想必沙滩上,有不少穿着清凉的女郎出没吧?啧啧啧,那可真是人间天堂!”
“我没去过,我不知道。”胡寅成瞥了她一眼,移开视线,有些僵硬。
嗯……去……去过一次,只有一次!白花花的肉.体像摆在案板上的猪肉,有什么好瞧的!被吓到了的胡少爷,回来差点和那个傻货绝交……这可不能被女朋友知道!
啊全然忘了回来后那些个绮丽非常的梦境……想到这里脸色又变了变。
胡少爷的求生欲非常强。
“别否认,你避开了我的眼睛。嘿!开个玩笑而已啦,便是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关系很大!我可不想你去看裸.男!”
“行啦!回来就好!欢迎回到家!”林嘉颖突然笑了笑,结束了这个话题,张开双臂给了青年一个大大的拥抱。
世界上唯有爱情和咳嗽无法掩饰,噢对了,加一句,还有阅历丰富的老司机。——马克思林嘉颖。
她怕再说下去会露馅……
“嗯……我回来了……”胡寅成反手紧紧地抱着她,重重揉了揉她的发丝。她并非很有时间讲究的人,对待自己也不怎么上心,但唯独这头秀发,不管她如何折腾,始终保持着一种青春的状态,生生不息,柔软、冰凉、顺畅而坚韧。就如同这个始终难以看清的人一般,每一次触摸都像名贵的丝绸划过指尖,带着沉淀而厚重的时间感。蓊蓊郁郁的无名的香气熏得他有些头皮发麻,是开得正好的白玉兰的香,还是什么香,他分不清。
顿时有些理解了国外的朋友对大.麻的感觉。
飘飘欲仙,难以割舍。
我对你上瘾了……
你别想摆脱我了……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他在她耳边说。即便从来不缺消息,却还是想从她嘴里听到。
“嗯,拍电影,管理公司事物,代表公司出席派对……哦还有,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还挺精彩的。你呢?”
“每天上课,学习,做研究,有空时候打棒球,节日庆典参加派对,去室友家做客……学校环境好,学风浓厚,导师治学严谨,一视同仁,不会看不起中国学生,是学习的好去处……有河流经过,风景很美,天气晴朗,可以去钓一整天的鱼。冬天也不会下雪,把巴拿马草帽盖在脸上,就可以在青草上休息……”青年闭着眼睛,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温热的气息让那耳际有些发痒,“睡在草地上晒太阳的时候,可以想很多东西……想研究课题,想家,想家人,想这边的朋友,想战争与和平,想世界局势,想以后的规划……”
她不由得微微一笑。
“最多的还是想你……也不知怎么回事,无论最初在想什么,最后总是能想到你……”
“还说呢,会说情话了啊小子!”她不轻不重掐了一把他的腰,心中却轻轻一叹,有些莫名的感伤。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谁……
“这不是情话,还有,别再叫我‘小子’了!我是你男朋友,我们是平等的!”他放开她的头,看着她严肃地说道。
“嗯,我什么时候奴役过你了?还扯什么平等不平等的……”
“你还是在拿我当比你小的青年看待。别否认,你避开了我的眼睛。”
“啊让我们结束这个无聊而愚蠢的话题,久别重逢还是不要讨论这种事儿了……刚刚你是不是在外边蹲了半天?”
“你怎么知道?”震惊了。
“我说过,你所有事,我都知道,倒是你,对我一无所知。”神秘一笑。
“别扯犊子,你是不是听见了?”别扭的神情又爬上了青年的脸颊。
“是啊,都听见了……”她点点头,“听到了你跟二叔打听我小时候的事儿……”说着目光顿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想知道,直接问我不就成了?你不问,我怎么知道你想知道?”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你希望是真的还是假的?”
青年的脸色顿时有些纠结。
“我希望,半真半假……”那些我不喜欢听到的,你遭遇到的痛苦和磨难都没有,是那老伯为了“传奇人物”的传奇经历而杜撰出来的,然而我又希望,能了解你整个人生。
“如你所愿,确实真假参半。”她点了点头,继续道:“那些什么‘四岁写诗集,五岁拿相机’的事儿,纯属胡扯,我的文化程度,只要不是傻子,都可以知道我哪会作什么诗。那些糟心事,有是有,但也不至于到活不下去的悲惨境地。小时候那些鬼见愁的事,我都干过,包括和你家刘院长的事,也是真的……”
“我突然不想听了!”
“咦?刚刚还说想听的……那我不说了。”摊手表示无奈。
“你继续说罢。”
“嗯……我和他一起念过书,追求过他,被他拒绝了,而后他出国……”
“别说了……”他又抱住了她,“我才是对的人,你要早点遇到我,那还有他什么事?”
很抱歉,没能完完全全走过你的人生……这是他对自己的年龄,唯一抱有遗憾的一件事。
“你可真有底气!”
“没有这种底气,怎么能追求名满天下的林先生?”他昂起了头,如同一匹高傲的马驹,伸手理了理领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