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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银杏下何来白剑(6) ...

  •   翌日,我醒得很早。

      睁开眼时,何来仍在身边沉睡。

      他仍维持着自己固有的习惯,趴着睡。因为太热,发髻并未解开,饱受一晚上的折腾后,松松地挽在头顶。

      他将脸朝我这边偏着,朝上的脸颊残留着压出的红印。

      梦中,他双眉紧皱,似乎很不安。

      我绕过他下地,出门后,却见贞娘起得更早,已收拾妥当准备出门。

      “去哪儿?”

      “去采点菜回来做早饭。”

      我同她一起去。

      绕到屋后,有条小道直通后山,弯弯曲曲,青青绿绿。空气中,残留昨夜露水湿润气息,仿佛鼻尖也因此变得冰凉,令人心旷神怡。

      我们顺着小道攀爬。

      “你自己种的菜吗?”我问她。轻松的氛围总使人愿意多说几句,打发时光。这种惬意是我久别的。

      “种了些。也吃野菜。”

      “你们以前也这样生活?”

      “以前靠豆腐谋生,但自家也会种点菜吃。”

      谈起以前,贞娘轻轻笑起来。她同我说了许多过去的事,那些闲暇琐碎的事,里面叽叽喳喳,吵吵闹闹,嘻嘻哈哈,一个家庭就是一个舞台。但如今,曲终人散,留在这个舞台上的,仅剩她和稚儿两人。

      采菜后,回到家,见小胖揉着眼睛站在檐下撒尿。看见贞娘,他撒着欢跑过来求抱。

      “你大哥哥呢?”我笑着问他,有点无话找话,逗他说话的意思。

      “哥哥还在睡。”

      我接过贞娘的竹篮,同娘俩往屋里走。

      进屋后,去看了一眼何来,果然还趴着,似乎准备睡到日上三竿。

      吃饭时,我去叫他。

      何来醒时,仍有些迷糊,发髻歪歪扭扭地垂在耳边,右颊睡印明显。

      “姨,你过来,我给你说件事。”

      他语气寻常,我没在意,依言上前。

      “你再过来一点,耳朵靠近一点。”

      我也耐着性子照做。

      “我看见死人了。”

      冷不丁,他冒出这句话。

      我愣了一下,以为他在说梦中所见。却听他补充道:

      “真的。”

      “你昨晚一直在屋里,去哪儿看见的?”

      “我后半夜趁你睡熟偷偷出去了。”

      怪不得今早起不来。我胸中升腾出无奈与气愤。

      他预知到我会生气,说出事实时,语气变弱,但表面仍是一副毫无退缩、义正言辞的模样。

      “出去干嘛了?”

      身为一个合格的长辈,本应严厉批评,但碍于如今寄人篱下多有不便,我用眼神传达愤怒不满,言语上诸多省略。

      但他似乎毫无领悟。反而继续道:

      “我昨晚依你所言去还耳坠。到那个老太婆院子时,趴在墙上,看见她挖出一具骷髅,拿出一截截骨头抱了又抱,哭了又哭,恶心死了。我还看见她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耳坠。”

      “骷髅?”

      “估计死很久了,和她关系密切。”

      我震惊于他的话,沉默良久。期间,他也没说话。

      屋外传来贞娘的询问。

      我用眼神示意何来别多说话,随后同他一前一后出去。

      吃饭时,我装作闲来无事,问她:

      “大嫂,那位慧娘的夫君呢,后来去了何处?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我也不甚清楚。”

      她语气、表情、姿态都很自然,并不似作伪。

      我并未着急问她。其实也并不愿插手此事——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真相与裁决有时并没那么重要。面对别人之事,往往独善其身才是保命之道。

      “姑娘准备何时离开呢?”贞娘问。

      “大约明日吧。”我笑道。

      “姑娘准备一直这样下去?”

      “大概吧……”我怔愣了,流浪已成本性,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贞娘闻言,垂眼腼腆一笑:

      “也不是不好……”

      须臾,她又道:

      “姑娘是否想过安顿下来呢?”

      “暂时未考虑。”

      “那……我给姑娘备些干粮上路吧……”

      “不用不用,我与何来短不了吃的,你们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

      下午,我出去捕猎,何来也缠着我。有些事情,尽管杯水车薪,却也宁愿尽些绵薄之力。

      为了防止贞娘徒增感怀,我没即刻将猎到的东西拿给她,而是准备启程时再给。

      晚间,天色昏暗,不时一阵狂风卷起地上尘埃,树叶窸窣作响,风雨欲来。

      我同何来站在屋外冲脚。

      “看到没有,那里就是老太婆的家。”何来刻意看向一座民宅,嗡嗡低声道。

      我顺眼看去——

      灰墙黑瓦,两进大小,不算太大,不算太小,但已非普通人家可住。

      “说这做什么?”我问他,带点警告的语气。

      我能察觉何来对此事的跃跃欲试——这几乎是少年人的通病,源于缺乏新鲜,为了寻求刺激。但我并不支持他乱惹麻烦。

      他撇了下嘴,不再说话。

      “别惹麻烦。”怕他没懂,复言。

      “怕什么……反正又没事……”

      “睡觉了。”

      我俩躺在床上。屋外风息不止,吹过树间,声音悠长凄凉,仿佛鬼哭狼嚎。

      狂风中,我甚至怀疑屋顶已岌岌可危。

      顷刻后,听见身旁何来小心翼翼下床。

      “做什么去——”我开口,这其实已不算问句,而是一种含蓄的威胁与警告。

      何来胆子大,我毫不怀疑他会再次做出夜寻之事。

      “热,开窗通风。”他生硬道出。

      嗳,我俩近日好像总在闹别扭。一个人的成长烦恼,其实往往也需要另一个人共同承担。我为此觉得有点烦恼,又有点心痛。

      也许真的需要一次交心之谈了。

      我微微逡眼看他,见其果真走到床边,推开窗——

      之前总觉雾蒙蒙的风声瞬间清晰起来,那一刹那,凉风涌入屋内,我躺在床上都受到惠及,可以想象何来站在窗前是何感受。

      我甚至可以想象那一刻,他眯上眼,风沙乱舞,凉风如浪潮袭来,铺天盖地。

      多爽。

      心情突然变好,看来无论何时,燥热都无法让人心生冷静。

      为了节省油耗,屋内并未燃灯。

      倏然,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延迟几秒,才缓缓炸响一串厚重闷雷。

      那一瞬间,何来的身影突然像一道剪影,冰冷生硬。

      白光顿灭,他摸索回到床上。

      未隔多时,暴雨倾盆而下。

      躺在床上,闭着眼,听着耳边雨柱击打的声音,竟满脑子都是雨。

      思绪起起伏伏,若有若无,混沌间,我睡去。

      ……

      不知睡了多久,意识渐渐被嘈杂拉回现实。

      “姨。”

      “姨。”

      …………

      何来的声音缓缓从远方飘近。我睁开眼,他仍躺在身旁,撑着身子唤我。

      我看着他,脑子仍未清醒。

      “出事了。”

      这话将我拉回现实。

      我坐起身,环顾四周,见窗户仍开着,四四方方望出去,漆黑中印出一片隐约波动的火光,人声嘈杂。雨不知何时已停。

      “什么时候的事?”

      “刚刚。小胖他娘已经出去了。”

      我同何来走出屋,却见小胖一人立在厅中。

      我走上前,蹲下身将轻轻握住他的手臂: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娘……娘叫我在这儿呆着……等她……”

      他低下头看我,圆圆的小脸挤出一层双下巴,一认真,眉头两个小窝又出现。

      “想去找娘吗?”

      我和何来要出去,总不能将他一个人留在屋里。

      “想……”

      我们仨便出门往嘈杂处而去,待到时,定睛一看,却是那慧娘门前。

      村中所剩之人其实并不多,估计如今十几个人已是全员出动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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