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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银杏下何来白剑(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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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前排雷】
依旧矫情文风,慎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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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欢怀念任何东西,因为那会让我察觉自己正在老去。可最近我时常开始不自觉地怀念,一个恍惚,手里正在做一件事,思绪又沉湎于过去。
那天,我再次回到那个山头。阔别多年,我慢慢爬上去。时光太久,虽然我已经忘了当初自己攀爬这座山时,具体花了多长时间,心率如何跳动,呼吸是否平顺,但我依然能感觉到自己确实已经老了。
老是一种神奇规律。就像一个将死之人有所感触一般,而今,我回到了这里。
我用手拽了一把青草泥土。折断的草根流出鲜嫩的汁液,一部分泥土从指缝流出,一部分和草汁混在一起,黏在手心。
我还能听见风吹过一旁银杏树枝叶的低吟。它来自山谷,抚过河流,追过山鹿。
这都是我阔别已久的东西。我曾全部丢弃,涌入世俗,为了呼吸红尘的浊气。
当时,在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并不是个冲动好奇的少年人,相反,已经过了探险的年纪,也经历了无论是当时的我,还是现在的我,都认为称得上刻骨铭心的一些事。
我的心已经很苍老了。事实上,在我十二岁的那年踏上流浪他乡的第一步起,我的心就已经开始苍老。那是种可以预知的生命流逝,虽然没有反映在黑发转苍、皮肤枯朽之上,但我却可以察觉得到。
我曾恍惚以为自己甚至活不过三十岁。也许哪天在无止尽的旅途中,倒在路旁,惊起一片灰尘;也许哪天从一处不知名的山崖跳下,自我放逐。
我像行尸走肉,在兵荒马乱的国度苟且偷生。没有目标,“活着”就像一种生来的枷锁,甚至比死亡更痛苦。若每个人离开尘世之前,都要将一生分为几个阶段,那一定是我这辈子最糟糕的一个阶段,比现在还要糟糕。
我憎恶痛苦,因此我今天要回忆的绝不是痛苦和糟糕。那令我忍不住回忆、并追随至此的时光,是紧接在这段痛苦经历之后的另一个崭新的阶段。
而衔接这两个截然不同阶段的关键点,是一个人——一个面容模糊,我至今仍旧不知他名姓的人。
很多人在老后,都喜欢躺在椅上,一一细数自己曾经历过的几段情爱,又分别衡量每个故事的主人公在自己心中所占的比重。我的感情,并没有太多与之相较的资本,它甚至单调、笨重、荒谬。
人时常嘲笑荒诞,但其实人本身就是一种荒诞的生物,喜欢做出一些荒诞的行径。我也不例外。
然而,很多事情,当你置身事外时,看到的只是荒谬;而置身其中时,却又觉得合情合理。
那天,我差点死在一个怪物的手里。我从没见过那样的东西,它怪异至极,像牛,像狗,还像蛇,毫无关联,又确实存在。面对它,我过往生存的经验全都失效。它不是人,不是动物,没有情感,也没有约束。
我离死亡如此之近,以至于突然有点动容,第一次涌出强烈的生的渴望。在这个世上苟且偷生十六年的惯性让我开始抵触被迫去往另一个毫不熟悉的国度。
突然,一个青年从天而降,执剑杀死了怪物。
我从没见过这样璀璨夺目的一幕。这个人好像一道流霞。长时间的独自生活、颠沛流离与人情冷暖的现实所伤而构建成的围墙轰然倒塌。
我知道,这想法幼稚可笑。我大概是沙漠旅人,而他就是那个海市蜃楼。
他削掉一尾衣角,骈指擦着剑上的血迹,面容严肃,身体笔直。剑是冷的,锋芒锐利。翻转间,冰冷的剑光映到他英俊的脸上,肃穆沉寂。像古时的侠客。
他的剑很有特色。银白色,三尺长,剑身刻古纹,白玉剑茎。是把好剑。但剑茎上半寸缺了一点,大不,却令人惋惜。
他擦得很慢,好像在探测铸剑的材料,但我知道,对此他肯定早已熟稔于心。他对待这把剑,没有跃跃欲试的冲动,有的只是千帆过尽的风平浪静。这是一种自身修养成的态度。
但他很年轻。我已不记得他的具体容颜,却还记得他轮廓的些许稚嫩。他一定只比我大几岁,却已是个沉稳大度的青年,好像鲜嫩的躯壳盛着苍老的灵魂。
缄默,孤傲,威严。
我几乎不可抑制地爱上他,心驰荡漾,好像河水肆意奔涌。我爱他的气度,或许心中还有那么几丝女人对男人的臣服与依赖。哪怕我只有十六岁,只能算半个女人。
“你还好吗?”他问我。
“还……还好。”
“没有受伤?”
“恩。”
我并没有跟在他身边太久。第三天,他将我送到一处道观。然后离去。
当时的我十分有着根深蒂固的自卑,我恐惧被拒绝,哪怕心中已经跃跃欲试地想要挽留。我甚至没有主动问及他的姓名,来历。
于是这事就成了一件悬案。
但我不愿意将这位救命恩人和初恋情人一直唤作“他”这个冰冷的人称。于是我擅自替他取了一个名字:白剑。
他穿白衣,喜负剑。
在很长时间里,我因此觉得与他多了几分亲密,而兴奋不已。但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白剑确实已经走了,不再回头。
他成了我少女时期的一个影子,好像我午夜梦回自己编织的一个绮梦,从未存在,又从未远行。
我沮丧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因为这段感情,我渐渐不再体会到苍老、乏味,而用这些时间去幻想着与他重逢的一天。
他可能会回来找我。他可能还会认出我。
少年人的感情总是奇怪别扭的。我喜欢他,却羞于出口,甚至尽力掩盖。因此我没有询问那位观主与他有关的一点一滴。我害怕泄露一丝一毫,引起他的警觉。我惧怕被拒绝。
但我好奇那只怪物的由来。我仍旧无法忘怀那天险些丧命虎口的场景。我尽量描述清楚它的长相,询问观主它的名称。
观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面目祥和,在我心中睿智儒雅。
“毫无头绪。”他摇头,勇于承认自己对某方面的无知。虽然失望,却心生敬佩。
“但它一定不是人间应有的物种。”他又补充。
我渐渐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就在这个动荡的年代,礼崩乐坏,人伦罔顾,或许正在酝酿着惊天动地的变化。
当我当时还没意识到很多东西。譬如白剑能够一剑将之斩杀,无半点惊讶之色,又能将我送到这个道观中来,供我游手好闲。
我还只是个初尝情爱的少女,自以为是,无动于衷。尽管已饱尝生活的艰辛,却因一无所有,一无所惧。
有天夜里,我在房中熟睡。
突然听到一阵巨响。我冲出去,看到一片狼藉。
“怪物——怪物——”有人在夜风中惊嚎。
我看向他,是云崖子,平日里低声细语的人,此刻狼狈不堪。有次我将饭汤撒到他的身上——我不擅长用碗筷,他依旧不恼,反而温柔地叮嘱我,教我使用碗筷。
他第一次这般失仪。
我看到他身后有一只怪物。显然,他在与之赛跑,企图逃脱。记忆重合。我甚至想不起要去救他,熟悉的恐惧催促我下意识逃跑。
我往大殿跑去。逃跑途中,脑海一片混乱,耳畔只余呼吸,直到听到身后惨叫,闻到血的味道,我才落下泪来。
我做了个背弃者。多年的流浪终于还是腐蚀了我的心。我几乎快站不稳。虽然一直自诩铁石心肠,可我从没害过人。
从今以后,我又有何脸面去指责别人的冷漠无情。我自己已经犯了个最不可饶恕的错,我应该受到别人的指责、辱骂,甚至为此付出生命。
殿内有光,应是有人。
我走进去,看见是观主。他神色平静,毫无异色。
“有怪物!”我冲他喊,还有哭腔。这软弱的语调令我越发厌恶自己。
观主端坐道:
“我知道,你走吧。”
他还披着发,在烛光中显出几分随和。
我看向门外,已陆陆续续有人赶来大殿。
我拒绝了他的好意。
“为什么?”
“我刚才已经害死了一个师兄。”
他还是那个表情,但我看到他白色的眉毛有微微的颤动。他的声调没有变化:
“知道了,你走吧。”
我有些生气,气他的无动于衷,也气自己的所作所为,还有点赌气。也有可能因为刚才的事刺激得我有点情绪失控,精神错乱。我上前几步:
“我不走。你们这些时日收留了我,危急关头我一个人走了,又算什么!”
已经有一些师兄来到我们身旁。他们都神情惊慌望着观主,不知所措,有所希冀。还有些聚集起来去主动迎接怪物的攻击。但怪物越来越多,胜算越来越小。
观主看了一圈,朗声道:
“你们快进来把门关上。从后面走,殿后有地道可以出去——”
弟子们全都进来关了门,跃跃欲试,却碍于观主没有动作,也无人逃命。
“观主不走吗?”有人问。
他摇头。我觉得他有些固执。他又开口,初听有些文不对题:
“乱世动荡,之前有许多人求我准他入观,被我拒绝。”
他停了下,继续道:
“除了他们并非潜心向道之人外,我还有所私心。”
我不明白他此刻说出这些话的具体意义,但仍继续听。
“因为人一变多,我的弟子们就有可能面临饥寒交迫的境地。我实在不忍——虽然道教不似佛教,讲求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又算什么?”
他的表情终于松动,有些黯然。
一些弟子躁动起来。
“我已有罪,也舍不得这里。你们走吧,不要管我。”他的语气很严肃,可我听进耳里,却觉得莫名任性。
众人劝他,他无动于衷。见还是无人离去,又补充道:
“怪物太多,我也无能为力。再不走,等会儿殿门被撞开,就一个也走不了了。”
确实,那厢厚重的殿门也摇摇欲坠,岌岌可危。怎么短时间怪物如蜘蛛般繁殖起来,实在太过可怕,我后背发凉。
又隔一阵,观主态度坚决,毫无松动之态。
有人开始离去。
然后陆陆续续。走时还叹口气,表示无可奈何。不是他无情,只是那人太固执。他仁至义尽,忠言逆耳,离开也不必背负心理压力。
最后只剩我一人。
“你走吧。”观主叹气。
我摇头。其实何尝不想逃生,但心中有股劲强迫自己一动不动,反正我一无所有,生死无畏。我道:
“我害死了云崖子师兄。”
“您呢?为何固执不走?”我反问他。
“一观之主,怎么能走。”他的理由很简单。
“您真固执。”我有些悲伤,说出了自己一直想说的话,莫名轻松。
“伤心吗?”我小心翼翼问他。并非故意火上浇油,而是想着要将要离世,好奇而无所顾忌。
他听了,沉默着没说话。他明白我所指。
门已经被撞出了个口。
“你走吧。”他第三次对我说出这句话。
我摇头。
“他让我看好你,若他再来寻你,只见你的尸体,我如何给他交代?别令我临终失信。”
我知道他在激我,但脑中仍不可抑制地想起白剑,心中立马升起一团火。我知道,自己难以冷静下来了。
“他会再来找我?”脑中闪烁着这条讯息。
“他走时有事,说会再来。”
我的脚有些松动,心中却开始难过。
“事不过三。刚刚那句话,我已对你说了三遍。”他叹气。
他又叹气。我之前从未听过这位白发苍苍、睿智从容的老人叹过气,可今天他已叹了几次。
我的脚终于还是动了。拜别了他,尽力逃跑,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这是我第二次做背弃者。心里比第一次更难受。我鼻子发酸,眼泪止不住留下来。可我心中有了期望,不再无所畏惧。我是个自私鬼。
地道中漆黑一片。
我哭着前行,摩挲着粗糙的墙,感受来自地下的冰冷。我今天哭了两次,已经好久没这样了。我不止为自己而哭,我原本不是个懦弱爱哭的人。
突然,撞到什么东西。
是一个人。
我们的肩相撞,相向而行。
“你去哪?”我不自觉发问,带着哭后的沙哑。地道伸手不见五指,其实我并不知道他是谁,却这样问。
他可能知道我是谁,也可能不知道。他没有说名字,只说:
“回去找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