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之廊》紫脂

24、渣女（6）

　　郭荃转过身，上前踢了踢倒地的女人：“喂，起来了，装什么死啊？”

　　毫无反应。

　　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郭荃连忙蹲下，将手放到女人鼻端——

　　平静得好似一潭死水。

　　“我杀人了……？”她颤抖着双手，兀自呢喃。

　　“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她心想道。

　　郭荃一时间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实际上，虽然她不算什么好人，可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法治社会，杀人抛尸却实在离日常生活太远，这是过去的她从未想过的事。

　　“怎么办？”她在心中不断反问自己。

　　好不容易重活一次，难道要把余生虚耗在杀人偿命之上吗？不，她决不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郭荃勉强命令自己冷静下来，至少不要让身边的男人看出自己的紧张与害怕，因为那样会显得她很失败。她的手微微颤抖着，面上却一派平静，站起来后，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小木屋一旁，不远处便是一条阴暗潮湿，藤蔓遍布的深沟。

　　“如果抛尸于此，肯定没人会找得到。”她心想，“这个乞丐既然住在远离村人的破木屋里，便说明平时并不受人关注。若是失踪了，恐怕大家也只以为她去了另外的地方了吧？”

　　打定主意，郭荃便将尸体拖到深沟旁，一把推了下去。那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便翻滚着陷入绿色的藤蔓，不断滚落深渊，彻底消失在了漆黑的地狱里。

　　面朝地狱，郭荃忽觉双腿发软，差点站不住。心跳又飞快地震动起来，冷汗一阵接一阵地冒出。

　　不能露馅，她对自己道。于是深呼吸一口气，转过身去，却出乎意料地发现男人正默不做声地替她收拾残局。染血的棍子，潮湿的泥土……他同郭荃并肩而立，把这些东西纷纷毁尸灭迹，同那具尸体一起丢入无尽的深渊里。

　　郭荃有些诧异。说实话，自己确实有犹豫过，要不要杀人灭口……可瞧见男人这些举动，郭荃不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一把将他拉过，狠狠掐紧了那条纤细的手腕。手下的肢体不受控制地阵阵瑟缩着，那张一贯沉默的面庞也染上了惊恐之色，原来他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心中的杀意稍退了些。郭荃面目阴沉，隐含威胁道：“你最好放聪明点。我既然已杀了人，便不在乎再多一个。”

　　男人害怕地不住点头。单薄的躯体不断后退，想要挣脱女人的桎梏。他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郭荃稍微放松了手劲儿。她盯着他，那双眸子里的杀意并非作假：“你要是敢把今日的事说出去……我敢保证，你，还有你的儿子，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男人忽然挣脱了她的控制，退后几步，抬头道：“我不会的！是你救了我！”

　　郭荃一愣。沉默片刻，她点点头：“你最好记住自己今天说过的话。”走了几步，回身叫男人道：“走吧。从今以后，你不要想着离开我的身边。”容忍这么一个定|时|炸|弹活下来就已经足够冒险了，她可不想把人放出去，彻底失去掌控。

　　俩人故作平静地回到之前那条小路上。小冰等了有一阵，此刻见俩人一前一后地回来，有些焦急地问：“爹爹，姨姨，究竟怎么了？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呀？”

　　郭荃摸了摸他的头，微笑道：“没什么，刚刚过去，发现你爹不小心掉到沟里去了，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救起来的。”

　　听了这话，懂事的小冰赶紧围到男人身边，拉过他的手，发现上面果然残留着一些细碎的伤口，还以为是藤蔓勾的，两眼一下子冒出泪来：“爹爹，痛不痛？”

　　男人闻言，眼眶也一湿，笑着摇头。

　　郭荃站在一旁，忽然对孩子道：“所以小冰啊，以后别再轻易让你爹出门了，他这么不小心，万一又遇到了危险可如何是好？”

　　“嗯！”孩子用力点头答应道。

　　谁都没有发现，男人垂在一旁的另一只手微微颤抖着。

　　晚上，郭荃做起一个又一个的噩梦来。

　　饶是白日里表现得再平静无波，心底的恶魔却于夜深人静之时一下子挣脱桎梏，冲入脑海。

　　“不，不要……”床上的人嗫嚅道，“我不是故意的……”

　　“是你自己罪有应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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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青色的身影沉默地坐在床边。

　　“你做梦了。”他在女人耳旁轻声安慰道。

　　“别来找我……”女人却仍限于黑暗之中，难以挣脱。

　　一声极轻的叹息。

　　男人朝远处招招手：“小冰，快把水盆端过来。”

　　男孩依言端来一盆水。男人从怀中掏出一张帕子，打湿后拧干，替她细细擦拭着汗湿的地方。

　　梦中，忽然一道甘霖降下，滋润了焦躁的大地。真舒服啊。难得的平静。

　　郭荃忍不住一把握住那道冰凉的来源，再三挽留道：“别走……”

　　梦外，男人楞了一下。

　　“不走……”恍惚中，似乎有人如此回答道。

　　翌日，一早起来，格外神清气爽。

　　郭荃伸了个懒腰，出门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去拿了一样东西揣进怀里。出门后，摸摸一旁小冰的头，难得好脾气地笑嘻嘻道：“我走啦，小子。”

　　“姨姨再见！”

　　“再见！”

　　路上，郭荃罕见地留意起了身旁叽叽喳喳的鸟儿来。

　　“挺可爱的。”然而，若是往日，恐怕只会觉得厌烦。果然是心情好了，看什么都好啊。

　　到了镇上，溜达了一圈，把肩上的麻袋放下来，铺开叫卖道：

　　“蘑菇，蘑菇，新鲜的蘑菇，晒干的蘑菇，都有哦——鲜嫩爽口，炖汤干炒，都可以哦——”

　　过了很久，才有一位战战巍巍的老人家挽个篮子，过来问郭荃道：“蘑菇怎么买的？”

　　郭荃想了想，这里的蘑菇至少十斤，合算了一下，便对老人道：“十枚铜钱一斤。”

　　“你干脆去抢吧！”老人扔下这句话，连价都没讨，便掉头走了。

　　下一次有客人过来，郭荃便道：“五枚铜钱一斤。”

　　那人估计觉得是可以接受的范围，便对郭荃道：“三枚铜钱，我就买了。”

　　“四枚。”

　　“三枚。”

　　“四枚。不买拉倒。”郭荃有些气愤，“我们辛辛苦苦去山上采的，采了还要洗，要晒，人工难道不要钱吗？”

　　那人觉得郭荃态度不好，便也走了。

　　到了下一个客人时，郭荃放聪明了，伸出手指比划道：“六枚铜钱一斤。”

　　“这么贵？四枚卖不卖？”

　　郭荃有些为难地道：“大哥，你也知道，我们做生意的不容易。别看这蘑菇小小的，却是一颗一颗亲自上山去找的呢。找了之后还要一颗颗的洗，一颗颗的晒……我相公因此都累得患了病，如今正躺在床上，等着我拿钱回去给他治病呢！”

　　那人听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却还是舍不得一枚铜钱，站在那里同郭荃扯。

　　一来二去，郭荃只得叹气道：“好吧，也是遇见大哥你了。今天我就忍痛四枚铜钱一斤贱卖给你吧！只是下次碰见了，大哥还要记得光顾我哦！”

　　“没问题，没问题。”

　　那人以为捡了个大便宜，一激动，便将郭荃的蘑菇全给买了。付钱时，又颇为感动地对她道：“老板，我看你也是一个重情重义之人，相公瘫痪在床也不离不弃，着实令人感动不已啊！这样吧，再多给你一枚铜钱，权当我的一片心意！”

　　郭荃装模作样地推拒了一番，便欣然接过了。

　　没料到生意这么顺利就做成了。郭荃一时有些兴奋，摸出口袋中所有的铜钱数了数，加上之前剩的，一共四十二枚，可以买点好吃的慰劳一下自己了。这段时间生病，除了之前那锅鸡汤，都没吃到什么有营养的东西。毫无疑问，若想快点恢复体力，便得从饮食方面下手。

　　“老板，猪肉怎么卖？”

　　“你问的是哪部分的肉？我这里有猪头肉，槽头肉，梅花肉，里脊肉，五花肉，奶脯肉，前腿肉，后腿肉，猪蹄子，猪小肘，猪尾巴……不知你问的是哪种？”

　　“最便宜的？”

　　肉铺老板颇为鄙夷地看了眼她：“最便宜的？”忽然从下面扯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啪嗒”一声拍在案板上：“猪下水！要不要？”

　　郭荃眯眼看了看那坨猪下水。此时的人由于不知道如何妥善打理动物内脏，所以还没有兴起吃动物内脏的习惯。一般都会拿去喂狗。除非那些极度贫穷的人家才会买回去过过嘴瘾。

　　不过对于郭荃来说却无所谓。她点头道：“好啊，怎么不要。”

　　老板没料到这人真的会要，颇有些吃惊，又问了一句：“真要？”

　　“嗯。多少钱？”

　　老板颇有些可怜地看了看她。想了想，道：“你就给我五文钱吧。”

　　五文钱算很便宜了。这老板也没宰客。

　　郭荃爽快地付过钱后，提了一包叶子捆着的猪下水在街上走。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嘿，世美！”

　　郭荃回头一看，果然是之前的和陆屠狼狈为奸的友人。头有些大，郭荃脸上却挂起笑来：“是你。”

　　“买的什么呀？”友人好奇地拉了拉那捆叶子包着的东西，“哟，是肉？怎么最近发达了？”

　　郭荃摇摇头：“哪里发达了哟。我这买的猪下水，回去打打牙祭罢了。”

　　“猪下水？”友人有些嫌恶地皱皱眉，“那些东西你也吃得进嘴？”

　　“没办法啊。”郭荃指了指脸上的伤，叹气道，“重伤在身，需要好好进补。”

　　“这玩意儿能补个什么啊？腥不拉几的。”她似乎对此颇为痛恨。忽然抬头道：“我请你去吃一顿好的，怎么样？”

　　“好啊。”郭荃乐意之极。简直可以算作喜出望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