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之廊》紫脂

1、丁香（1）

　　【阅前排雷】
　　男主普通人，不会飞黄腾达，不是花美男，大女主很多岁。
　　女主哑巴养女，不会痊愈。
　　前期正常养父女关系。

　　01
　　丁一德是个大夫，祖上有一间药铺，开在景泰街西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药铺不大，曰“仁济堂”，是个前店后所的两进院落。青砖修成，坐北朝南，门前左右挂着两块黑漆牌匾，上书“仁风店售韩康药”“济世家传仲景书”，阶旁两侧种着几株金丝竹，门前青石板路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进去之后，只见前厅供着药王神孙思邈的画像，左侧一排排精心雕刻的酸枝木药柜前，设了一个环形诊台，诊台内侧墙壁上开了一扇通往后院的小门，门上挂着一张颜色素雅的布帘。右侧则是平日客人等待的区域。

　　丁一德医术尚可，但这渔阳镇上，大小药铺林立，也不过是讨口饭吃而已。他曾娶过一门妻子，那女子来自同为医药世家的林氏，可半年前却不幸亡故，也没有留下一子半女。林氏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相濡以沫十余年，也给丁一德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不愿再娶别人，也害怕娶来的女人待养女丁香不好，便独自带着女儿，成了鳏夫，勉强过着日子。

　　丁香是在襁褓里被捡来的。那年春天，丁一德去附近一个村落替人治病，搭着牛车从村头老榕树下过，瞧见一群人围着一个弃婴指指点点。

　　有人认识他，瞧见了，喊道，丁大夫，给这孩子治治吧，再不治就真死啦。

　　丁一德下了车，接过孩子，也没多想，搭着车就回了镇上。

　　费尽心思，孩子九死一生，回了魂儿，总算留住了一条命。又有人说，丁大夫，您也老大不小了，还没个孩子，不如将这孩子留下自己个儿养着吧！

　　丁一德闻言心里一动。林氏天生不孕，这么多年了也没个音讯。她倒是贤惠、大度，自觉惭愧，天天劝道，纳一个吧，纳一个吧。可他又哪里有这份多余的心思？如今这孩子，莫不是天赐的礼物吗？

　　丁一德与妻子一合计，俩人便决定留下这孩子。又将孩子取名为丁香。

　　丁香长到六岁时，林氏不幸生了一场重病，缠绵病榻数月，最终仍撒手人寰，不治身亡。自此之后，丁一德便一个人，将丁香养大。

　　02
　　丁香坐在后院石阶上，孤零零的，一个人在那里抠泥巴玩。

　　丁一德出去给人治病去了。出去前，他嘱咐道，不能乱跑，丁香便乖乖地，哪儿也不去，就坐在自家院子里，等丁一德回来。

　　丁一德这个工作随机性很大。大部分时候，能够安安静静地坐在店里等待客人上门求治，但偶尔也会遇到一些身份高贵、情况特殊的病人，每当这时，他便会亲自登门拜访。后者自然收入更高，只是为了照顾孩子，丁一德鲜少为之而已。除此之外，每月也会有几天出门进药。每当丁一德不在的时候，丁香就在家里等他。万一出门时间长了，丁一德还会委托隔壁邻居代为照顾丁香。

　　其实原来也不这样，只是有一次，丁一德不在的时候发生了意外，从此之后，丁香便被要求待在家里等他，哪儿也不准去了。

　　丁香一会儿抠土，一会儿抠草，一会儿又去捉蚂蚁，专心致志的。

　　丁一德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女儿低着头，小小一个人，孤零零的背影。丁一德心里一酸，唤道：“阿香！”

　　女孩儿听到了，立马弹了起来，撒手丢掉刚刚好不容易捉到的小蚂蚁，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蹦跶着两条又细又少的辫子，朝丁一德跑过来。

　　“啊！啊啊！”她高兴地叫道。

　　丁一德心里又一酸。这孩子天生命不好，刚出生就被亲生父母丢掉了不说，又是个哑巴，身体也不好，从小就泡在药罐里长大，三天两头发一次烧，病怏怏的，连家都没出过几次。

　　丁一德还记得上一次，他出去替人看病，回来晚了，碰到几个街上的孩子合伙欺负她。

　　“臭哑巴！”一个高高壮壮的男孩子揪住女孩儿的辫子，骂道。

　　丁香生得瘦小，体弱多病，脸色蜡黄，头发稀少，身体比例不协调，一颗头显得巨大，小萝卜头一样。她性格内向，虽然年纪小，脸上却总是显出一种成熟的忧郁。那些孩子便习惯借此嘲笑她的外貌，道：“臭哑巴，你真丑！你这么丑，怎么还活着，怎么不去死？”

　　他们还将丁香挂到树上，然后将梯子撤走，看她一个人坐在上面无助又害怕的模样，一个个觉得很有趣，哈哈大笑。丁香惊恐万分，忍不住“啊啊”乱叫地哭。她声带受损，发出的声音不好听，像鸭子一样嘶哑。

　　他们便嫌弃，骂道：“难听死了，快点闭嘴！”

　　丁香仍哭，他们便说：“你还有脸哭啊？你知不知道，你是被捡回来的，没人要！你的爹娘不要你了，丁叔叔也嫌弃你！你快点去死吧！”

　　他们骂完了，心里舒坦了，便成群结队、得意地走了。只留下丁香一个人在树上，惊恐地大哭。

　　丁一德回来的时候，到处找也找不着她。后来天黑了，才发现自个儿从树上跳下来，摔得满脸是血的丁香。

　　从此之后，丁一德便不再轻易地允许她独自出门了。

　　“啊！”丁香仍张嘴叫着。

　　“阿香，我回来了。”丁一德微笑着，将她抱进怀里，“你有乖乖的吗？”

　　丁香弯弯眼睛，笑着点头。

　　丁一德牵起她的手，见那只小手上的五个指甲缝里，都塞满了黑黑的泥。

　　“这是什么？”他故意板着脸问道。

　　丁香搭下头，偷偷将手背到身后去。

　　“阿香不爱干净。”他故意皱眉道。

　　“啊啊！”她拼命摇头。

　　丁一德笑了笑，牵着她的手，说：“走，咱们去洗手。”

　　她点头。

　　一大一小俩人，大手牵小手，并肩往里面走去。

　　丁一德说：“我也刚刚回来，还没洗手呢。”

　　洗完手后，丁香非要拉住他，让他坐下。

　　“怎么了？”丁一德不解。

　　丁香仍执着不懈，等丁一德坐下后，她便伸出两只小小的拳头，嘿呀嘿呀地开始为他捶背。

　　“阿香。”一瞬间，丁一德心中感动，却也感慨。

　　他知道，这孩子虽然小，可其实什么都懂。她知道自己被父母遗弃，知道自己对于常人来说是个负担。在同龄人只知道对父母撒娇、任性的年纪里，她那颗小小的心里，已盛满了恐惧。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寄人篱下、没有人要的孩子，担心一不小心就要被人赶出家门。

　　一日，丁一德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对她说：“阿香，你放心，以后啊，这日子，就咱父女两个人过。”

　　丁香听了，忍不住趴到他的腿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年幼的她只知道，由于这句话，一时间，自己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