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之歌》黄鱼脑子

1、第 1 章

　　夜深了，狂欢才刚刚开始。
　　白发苍苍的老者缓缓摇动手中镀了银的树枝，树枝上系着七个同样颜色的小铃铛。铜舌撞击铃铛，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乐声，穿白袍的少女走到人群中央。人群欢呼雀跃，期待着仪式上的美妙音乐，还有仪式结束后无限量供应的麦芽酒。
　　“可恶……”
　　村子一隅的圆屋里，远离狂欢的人群，火把在墙上投下不安的阴影。斐阿赫右手握住刀柄，左手压着刀身，在磨石上飞快地来回摩擦着。
　　“可恶、可恶……”
　　冷风灌进窗户，吹得火把在墙上投下狂舞的影子，也把祭典的歌声带进了屋子。
　　“可恶的伊劳！”
　　斐阿赫·杜今年夏天刚满十一岁，已经在大德鲁伊艾丹师父的手下当了五年的学徒。伊劳比斐阿赫晚出生两年，也比她晚两年入门，但是今年的冬至祭典，艾丹师父却挑了伊劳做他的助手，负责在仪式上吟唱圣歌，祈祷来年风调雨顺。
　　诚然，至今为止斐阿赫独自施法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不是调动了太多的魔力，就是半点也施展不出来——相比之下，伊劳的法力要稳定得多，人长得可爱，性格温和，还是族长的女儿……但不管怎么说，她才是那个顶着胎膜出生、受乐黛女神祝福的天选之人，注定要接任大德鲁伊之职的！更何况，她作为师姐，怎么能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抢了风头呢？
　　事已至此，她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证明自己比伊劳更强、更神通广大……
　　斐阿赫迎着火光举起青铜小刀，翻来覆去地仔细观察。刀身通体泛着金光，看不到一点锈迹。她重新用布把刀包起来，插进腰带里。
　　斐阿赫从墙上取下练习用的法杖，也插进腰带里，然后走到圆屋另一端的柳条筐前。她把裹着兽皮的盖子揭开一条细缝，丢了一块在颠茄汁里浸泡过的肉干进去。筐里的小家伙扑腾了一会儿，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斐阿赫披上羊毛斗篷，系好肩上的木头扣子，把柳条筐夹在腋下，小心地用斗篷遮住。她站在门前，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歌声停了，按照惯例，大人们此刻应该聚在酋长家里，一边互相灌酒，一边从口袋里拿出敌人的头骨，大肆吹嘘自己的战功。
　　斐阿赫又等了一会儿，确认外面没有人声以后，便从架子上取下火把，推开门走出圆屋。
　　今天早些时候下过一场雪，浅浅的积雪恰到好处地遮住了村庄肮脏的泥地。空气中还弥漫着焚烧祭品的味道。
　　一只战獒趴在燃尽的火堆前，正用前爪扒拉着余烬里的残骸。斐阿赫从它背上斑点的形状认出这是表哥布兰登养的“飞毛腿”。
　　“去、去！”斐阿赫喊道，“不可以吃祭品，你这样会惹恼众神的。”
　　“飞毛腿”转过头来，嘴里叼着一块焦黑的兽骨。它不甘示弱地叫唤了两声，不肯轻易放弃自己发现的美味。斐阿赫两手都被占着，只好抬起一条腿，佯装要踢它。战獒扔下嘴里的骨头，以不辱“飞毛腿”之名的速度飞快地跑开了，在雪地上留下一串黑乎乎的爪印。
　　斐阿赫还是有些不放心。她用靴子把火堆四周的积雪拢向中间，又在雪堆上踩了两脚，希望这些足以骗过战獒的鼻子。
　　每次斐阿赫搞错法术的步骤，艾丹师傅就会语重心长地给她讲那些古老的训诫故事，告诉她违反“规则”会有多么严重的后果。从这些故事里的主人翁的结局看来，神灵的脾气可不怎么好。
　　“正确的材料、词句和顺序必不可少，”艾丹师傅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虔诚的心。”
　　斐阿赫又回想了一遍自己的准备。桦木法杖、无锈的青铜小刀、还有全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的纯黑色渡鸦，万事俱备……
　　“魔法，”斐阿赫又想起艾丹师傅的另一句口头禅，“是为了全氏族的福祉而服务的。我们，拥有魔力之人，在受到祝福的同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身为德鲁伊，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应只为了满足一己私欲而滥用这种能力。”
　　当然，她是为了全族的利益！如果不是她，而是伊劳那个大笨蛋当上了大德鲁伊，一定会把氏族带向灭亡。
　　斐阿赫走到村子外围，停下了脚步。一道由木桩和土墙组成的屏障横亘在她面前，留下仅容一辆马车通过的缺口。缺口两侧建有两个简易的瞭望塔，土墙内外挖了两道又深又宽的沟壑，沟底则插着几根削得尖尖的木桩，这就是村子全部的防御工事了。
　　“看啊，一只迷路的小狗！”瞭望塔上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可不是什么小狗，”斐阿赫说，“也没有迷路。”
　　布兰登笑嘻嘻地从瞭望塔上爬了下来，挡在他的表妹面前。
　　“斐娅小妹，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是艾丹师傅叫我出去的，”斐阿赫昂头挺胸，摆出一副要事在身的样子，一边偷偷打量着布兰登的表情，“他急需一种药材。”
　　“什么药材？”
　　“这是德鲁伊的秘密。”
　　布兰登双手抱臂，脸上流露出明显的怀疑。
　　“不过嘛……”斐阿赫压低声音，向他招招手，示意他把耳朵凑近，“看在我们是亲戚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啊！艾丹师傅今天没忍住多喝了两杯酒，痛风的老毛病又犯了，疼得受不了。我正要去河边采柳树皮，让他嚼一嚼呢。”
　　“柳树皮有这种用？”
　　“当然啦，不过得是长了蚂蚁的柳树才行。”
　　布兰登点点头，往旁边挪了一步，给她让开一条道。
　　没想到计划进行的这么顺利！斐阿赫得意地迈开步子，却被人从背后叫住了。
　　“斐娅。”
　　斐阿赫后脊一凉。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艾丹本人，身边还跟着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伊劳。派冈男人大多剪短发蓄胡须，以此标志成年，但是艾丹却像女人一样留着一头飘逸的白发，再加上弯腰驼背显得矮小，常被外族人认作老奶奶。可是，只要是听闻过他高尚的品格和累累功绩的人，都会对他尊敬无比。对于斐阿赫来说，艾丹师傅就是她梦想成为的德鲁伊榜样。
　　“大德鲁伊！”布兰登向艾丹鞠了一躬，关切地问，“您的痛……身体还好吗？”
　　艾丹两只手拄着拐杖，颇有深意地瞟了一眼斐阿赫。
　　“唉，”艾丹说，“年纪大了，自然浑身都是病。不过能收这么一个好徒弟，我的痛风也好了大半啦。”
　　斐阿赫低着头移开视线，假装在观察雪地。
　　“不过我想了一下，让斐娅一个人出去采药还是太危险了。伊劳，你陪她一起去吧。”
　　“我？好的！”伊劳蹦蹦跳跳地跑到斐阿赫身边，亲昵地勾住她的手臂。斐阿赫注意到，伊劳还穿着参加仪式的那件装饰着白色羽毛的长袍。
　　就像一只大笨鹅。斐阿赫想。
　　“哦，对了，还有这个。”艾丹说。他从斗篷上摘下一枚银质胸针，别在斐阿赫胸口；又从脖子上摘下自己的羽毛护身符，戴在伊劳身上。
　　“去吧，孩子们，”艾丹说，“祝你们平安。”
　　“我们会尽快回来的！”伊劳说，“走吧，斐娅！”
　　斐阿赫被伊劳一蹦一跳地拖着走出村子，迷惑地回头望了一眼：艾丹还在向她们挥手送别，布兰登又爬上了瞭望塔，“飞毛腿”也来到了塔下一同守望；村中屋舍那一顶顶又高又尖的圆锥形茅草屋顶都蒙上了积雪，仿佛神话传说中的仙人墓冢一般；道路两旁的树枝上倒挂着一具具敌人的尸体，有穿重装板甲和凉鞋的阿尔巴战士，也有其它氏族只披兽皮或是赤身裸体的勇士，全都冻成了冰雕……这些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冬日景象，但她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应该说，所有的东西都不对劲。
　　“艾丹师傅为什么会放我出来……”斐阿赫喃喃自语道，“他一定知道我是要去山上，为什么没有阻止我？他不是一向反对的吗？”
　　“你在说什么？”伊劳问。
　　“没什么。”
　　“真的吗？今天你也没来祭典，为什么？”
　　“嗯，有点事。”
　　“什么事？”
　　斐阿赫不想跟她多费口舌，她知道伊劳刨根问底起来就会没完没了。她甩开伊劳的胳膊，沉默地加快脚步，往上山的方向走。
　　“等等，为什么走这条路？”伊劳追在后面，不依不饶地问。
　　“害怕就别跟来。”
　　“我才不怕呢！”伊劳跑着追上了她，再次勾住她的胳膊，“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真是够了，这个笨蛋为什么这么不识相？考虑到不管甩她几次，她还是会跟过来，斐阿赫只好叹了口气，认命地放慢脚步。
　　“喏，”斐阿赫说，“你拿着火把吧，我还要提篮子。”
　　伊劳乖乖接过火把，嘴上却仍叽叽喳喳个不停：“篮子里是什么？”
　　斐阿赫掀开柳条篮一角，让她自己看。
　　“是渡鸦！黑色的羽毛真漂亮，和你的头发一样！你带着它干什么？”
　　“杀了。”
　　“什么？”
　　“作为献给乐黛女神的祭品。”

作者有话说

　　开新坑了我好兴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