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问情深总觉浅》宿蝶

1、稀里糊涂的接待

　　早高峰过后的R城，其实也没有那么挤。这主要还体现在，地铁里，她还能坐着。
　　秦芹悄悄眇了眼旁边的两位，一位台湾同胞，一位国际友人。看两人似乎聊的不错，心想还好，这样是不是可以抵消一些自己的招呼不周。
　　她今天其实是有任务的。
　　算是……接待吧。
　　朋友的朋友。
　　她身边这位来自台湾的美丽小姐，就是那个“损友”电话里海峡对岸的，友人。
　　这位台湾小姐，这么说吧，应该完全符合大众对于“白、富、美”的定义。白和美是看在眼里的。富嘛，就是踩在脚下的。眼睛往下瞅瞅，她两只小脚上，那双天价的小高跟，低调而华丽。
　　而这位白富美的台湾小姐，放着我13万万同胞还有余的大中华地区不考虑，偏偏天远地远地网恋了一位北非的黑哥哥。
　　秦芹想，这事儿拉出去一说，又有多少中华好儿郎要扼腕叹息。
　　而今天，就是两人约见的时间。
　　而R城，就是两人约见的地点。
　　明明两个人，一个产自台湾，一个源自非洲，约见却偏偏要选在两人都没来过的R城。这其中的原因，跟她会坐在这里，陪着两位全然陌生的客人的原因是一样的。
　　这一切，都要归结于她那位现任某杂志旅游专栏编辑的损友。虽然她的工作内容简单地令人发指，就是发挥火眼金睛，从一篇篇文章里挑出几个不显眼的错别字，却明目张胆地拿着高薪。不过，作为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的高材生，动动口舌，将两个正在热恋中智商为负的傻瓜骗来到自己的地方谈情说爱，那可不要太容易啊！而她自己，只需要适时给点参考建议，并提供风花雪月的地点。瞅准时机大敲一笔什么的，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幸的是，冬季降临，R城各类美食节纷至沓来。此损友无奈迎接资本主义又一轮的疯狂压榨，被淹没在千重万重的文案资料里，抽不出身来接待客人。她这个最近失业在家的闲人，自然而然地，雀屏中选。
　　接待本身其实没有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语言。
　　对于小本毕业，大学英语四级的秦芹来说，英语什么的，都是浮云。而当两位客人操着一口流利的美式英语相谈甚欢的时候，她这稀里糊涂的“导游”，也有点难为情。
　　为了缓解这种难为情，她掏出方才买票找零的一元硬币抛着玩。这时候正好听到广播里，报站小姐甜美的声音。
　　下地铁，上扶梯。
　　作为一个电灯泡该有的自觉，秦芹率先爬上扶梯，和两人拉开一段距离。目不斜视，专心抛硬币。
　　这一站下车的人不少，而她居然走在了最前面。连她也奇怪，自己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快到顶的时候，因为要注意脚下，一个不留心，手上的硬币飞了出去。好在它飞得还不算远，正好卡在上一梯的边缝里。
　　秦芹急急弯腰去捡。
　　尽管她动作十分利索，但还是不够快。
　　硬币在被扶梯带到地面接缝处时，很快没了踪影。
　　然后……扶梯停了。
　　这种时候，秦芹没有忘记一个良好市民应有的公德心。第一时间站在了右手边，让其它人方便通行。
　　而此时，正是另一条线换乘的时间，旁边下行的扶梯上，满满一梯的人，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震惊地对她行注目礼。
　　看着那条缝隙整整愣了十秒，秦芹心想惨了，不会要赔电梯吧？
　　后半截梯的人正莫名其妙扶梯怎么突然停了，应该不是超重吧？对面那么多人也见没压停啊？想了想，还是一个跟一个地爬了上去。
　　而就近知晓始末，见证全过程的，是几个热心的大妈。她们见秦芹一动不动地盯着硬币掉落的缝隙，脸露同情，其中一个叹了口气，好心劝说：“姑娘哎，你还是走吧！你的一块钱估计是找不回来了！”
　　秦芹混沌的灵台一下子被大妈雷地有点清醒。她回头看了看大妈们热切的脸，又木木地看了看那道缝隙。脑子里快速闪过方才匆匆一顾时，还在后边爬行地两位友人的脸，她觉得，还是应该解释一下。
　　“咳咳……”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绝对取笑的意味，“姑娘，以我专业的眼光来看，你的硬币短时间内应该找不回来了。所以阿姨们说得对，你还是……快走吧！”
　　秦芹感觉天灵盖上又是一声惊雷掠过。怎么所有人的重点……都在一块钱。她看起来，脸上是写着“缺钱”两个字么？
　　她这才注意到，说话的大妈身边，站了个高高瘦瘦的青年男子。驼色的休闲长款毛呢大衣穿在他身上，最后只成了两个字，清俊。
　　直白点说就是，人模狗样的。
　　他们站在她后面一梯。她回身时，眼睛正好能对上他的眼，也把他眼底的调侃看得彻彻底底。
　　秦芹囧了囧，捂脸，随即又恢复过来，“不是，我不是想找硬币。”
　　“哦？”男子好笑地看她，跟大妈们的关切之情大相径庭。
　　这时候，两位友人也挤到了她身边。黑哥哥不明所以地看着这一幕，挠了挠头。他的白妹妹在一边小声地跟他解说。大妈们的注意，一下子被黑哥哥吸引了不少。她们看着他一边拍脑门，一边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就是觉得很有喜感。
　　被大妈们华丽丽无视了的秦芹，对着面前的高大男子干干一笑，“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主动承认错误，他们会不会一时心软，赦免了我这个元凶？”说着往工作人员所在的位置望了一眼，遥想着一座扶梯的价格时，她眼前滚过无数个零。
　　男子右手食指摸了摸高挺的鼻子，笑得越发不加掩饰，“其实，”也望了望服务台那边，“我劝你，还是快走吧！”
　　这时候，大妈们也纷纷从黑哥哥那里回过神来，都是点头附和，“是啊，是啊。姑娘你还是快走吧，我们不告发你！”诚挚的眼神，看得秦芹一边有些感动，一边也觉得这个事情有些雷人。
　　眼角的余光突然瞟到旁边也脸露关切之色的那对“黑白”情侣，她浑身一震，立即打消了逃之夭夭的邪恶主意。突然抬头挺胸，义正辞严地说：“我得去自首！”
　　笑话，这种时候，如何能在台湾同胞和国际友人面前“有辱国体”！秦芹决定，要主动找工作人员承认错误。虽然结果可能会让她比较忧伤，但跟“国家荣辱”相比，个人得失，实在不值一提。
　　义正辞严完之后，秦芹缩回了脖子，笑嘻嘻地道谢，“谢谢各位阿姨！”
　　然后在各位阿姨高低起伏的赞美声中，一阵风卷到服务台。
　　……
　　“呃，不好意思……”秦芹有些不好意思。
　　“嗯？有什么事吗？”工作人员微笑着看着面前有些苦恼的姑娘。
　　“那个……我…我的硬币不小心掉进那边的扶梯了……”用手指了指具体位置，“然后，扶梯被卡停了。”说完，一脸沉痛地低下了头，努力展现出悔不当初地样子。
　　工作人员看着面前苦恼地低下头的年轻姑娘，也是叹了口气，“唉……姑娘，你的硬币，还是别要了。就是维修人员来了，掏出硬币，估计也得等到下午。一块钱是吧？就算了吧！”
　　秦芹猛的抬头，然后发现嘴巴有点合不上。为什么所有人的重点……都在一块钱上？难道她真的五行缺钱，还缺得这么显眼？
　　好不容易合上嘴，她眼睛一闭，再一睁，基本上调整好视死如归的心态，“不是硬币的事。我想说的是，卡停了扶梯，我……要不要负责任？”
　　地铁小哥看着她，像松了口气，“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好。”
　　小哥很快挂了电话，但通话过程中，因为小哥分贝的关系，她基本上已经理出了大意。所以当小哥告诉她没关系，你可以走了时，她也没有太惊喜。
　　因为，已经惊喜过了。
　　离开的时候，那小哥还嘱咐了一句，“只是下次，硬币可要收好了！”
　　秦芹当时是想，以后再也不在地铁里抛硬币了。
　　不，是在哪里，也不抛硬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