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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阶下囚 ...

  •   我伸手在黑暗中画出记忆力温柔美丽的长乐。“隔了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我。”
      “好。”过了良久,月云离那恍若天边云一般轻飘飘的声音传来,捉摸不透,又无迹可寻,却不知为何,听着就觉得很放心。
      我很眷念月云离手心里的温度,漆黑冰冷孤独无依的日子实在过得太长太长了,好不容易触碰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就像是久旱逢甘霖一般的心情,激动,雀跃,恨不能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的狂欢,可谁知道这样的温暖会不会只是镜中花水中月呢,眨眼即逝呢,我享受,却不敢沉沦。
      所以作为一个灵,从前是,以后也仍旧会是,我还是应该谨记自己的本分,保持着看好戏的心态,最多在精彩之处捧场的鼓鼓掌罢。
      几个时辰之后,有禁卫军过来将我们带去皇帝的寝殿,德高望重的元老大臣当众宣读了老皇帝的圣旨,皇位的继承人,是墨渊,月云离为摄政王,辅助新皇当政,太子殿下被贬为了亲王,赐了遥远的东临郡给他当封地,不日启程,没有宣告不得离开半步。那些匍匐在月子述脚边的臣子们,一些被诛了九族,一些被拿了官帽,一些则命好的官复原职,只是减了几年的俸禄。毕竟偌大一个朝廷,还是得要人来充充数的。
      至于月子述,老皇帝多少还是留了些情,没有当下要了他的脑袋,而是贬为了庶民,剥了皇姓,关在了皇城最坚固的地牢里。
      我还同月云离讨论过这件事情,
      “若你父王待月子述真如你所说那边私心,又怎么会下手如此之狠,毕竟皇位本来就是替他准备的。’
      月云离眸光里有一些自嘲的冷意,“或许….我们都被他骗了。”
      如果说,他的本意就是想要墨渊来当他的继承人,我略微有一些震惊,这个老皇帝也太奸诈了,他将所有的人玩弄于手掌心里,几乎欺骗了所有的人,虽然出了一点意外,可最终,还是达成了目的。
      墨渊当了皇帝,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主持国丧,老皇帝为了替自己的接班人扫清障碍演了这么一出戏,本就油尽灯枯的身子再这么一折腾,支撑着宣布完最终结局,就一命呜呼,当真正的天子去了。
      这回,是真的。
      举国同哀,白幡满城,站在高处,能听到满城上下凄凄惨惨戚戚如涓涓细流般的哭声,哀鸣不绝,如此悲壮。
      但凡听者,都不由得满心哀凉,好像天都塌了。
      当然,除了我。
      月家的人,少一个便是天下的福分,何况这一回,很可能会少两个。
      月子述在牢中等待审判,同他一起的还有莫家老爷,被定了谋逆罪,奈何老头子现今早就气若游丝,不知什么时候就要陪着先帝一起去了,可怜的就是府中那些女人们,莫家宅子被封,她们全部沦落街头,大夫人还好,娘家虽然被牵连,但至少还有一些资本可以供她养老,可怜的是苏梨花,如今人老珠黄,又没有子嗣傍身,如今也不知道有没有去处,还有曾经的京城第一大美人莫雪儿,如今还在通缉中,作为月子述的未过门妻子,自然是要共苦的,那聪明的人儿也不知道早早的逃去了哪里,至今未见,最可怜的,就是莫家唯一的那支香火,莫玉了。
      东窗事发,他同莫老爷一起被关进了死牢里,从一个威名赫赫的将军沦落成阶下囚,也不知他有没有后悔千里迢迢从边疆赶回这暗流汹涌的皇城。
      有了月云离这个摄政王的吩咐,我得以罪臣之女的身份自由的在皇城之中游荡,游着游着,就到了死牢门口。
      牢门前的守卫很是知礼的朝我一鞠躬,
      “见过摄政王妃。”
      呵呵呵呵……
      我这莫名其妙的就当上王妃了….不过他们非要如此唤我,我也没有法子不是,更何况这名号说不定能让我想做的事情更顺利呢。
      我遂睁大了可怜兮兮的眼,
      “两位小哥,我想进去看看罪臣莫家之子,不知能否通融一二。”
      两位牛高马大的守卫神色奇怪的对视了一眼,我正疑惑中,只见其中一个转过头来对我充满善意的一笑,
      “当然可以,王妃这边请。”
      不知为何,我忽然就有点不想进去了,这两个守卫明显一副前方有陷阱的模样。
      一个打开了铁门,另外一个率先走进了门内,取下了墙上的一支火把,照亮了深幽的通道,“地面不平,王妃小心脚下。”
      不过我想了想,反正我本就是死人,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遂心情愉悦的迈开了步子,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是个死人这件事情,还挺不错的呢,
      守卫在我前头走着,一边小心翼翼的替我照亮脚下的路,那虔诚的模样,我打量了好几眼,不太像是假装的,不过我又想想,这月氏王朝哪一个不是七窍玲珑心,上梁就不正,还指望着下梁不歪?
      跟着守卫走了半盏茶的时间,其间感觉像是穿过了一整个地下皇宫,还往下再走了两层石阶,越往下,越阴暗潮湿,对我来说,黑暗从来不是事,反而能让我看得更清楚,只是这仿佛走不到尽头的路还是让我略微有些纠结,这条路真的是通往死牢而不是通往地狱的吗?
      正当我想要开口证实的时候,守卫停了下来,点燃了身侧墙壁上的一盏油灯,照亮了眼前的方寸,我终于看清楚身侧的一个牢笼里,关着的那个人。
      星眸剑眉,本该是战场上英姿飒爽的战神。
      听到响动,莫玉抬起头来,看见是我表示很是惊讶,“离儿。”
      守卫很识趣的放下火把,沿着来路远远的走开了,我能感觉到,确实走得挺远的,真是难得一遇的守卫,知礼数懂人情,也不知道月云离是怎么调教他们的。
      隔着铁门,我打量着莫玉,这应该是我第二次见他,那时的朗朗乾坤,也不知在牢里待了几日,已经蒙上了黑暗的纱,多少,还是有些可惜的。
      我在打量他的时候,他也在看我,几眼过后,他笑了笑,
      “还好,你没事。”
      两次相见,他眼底心中倘露出的关心与宠爱都是一览无遗,我也看得很清楚,这样的情绪于我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关系,可终究是太久没有感受过了,我隐约觉得自己心头有些微的颤动。也不知道动的那究竟是我,还是莫离儿。
      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他们自己的选择,并且为之付出代价,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我终究是来了,这么远的路,总不能白走一趟。
      我思绪片刻,蹲下身子,平视他的眼睛,问他,
      “堂堂将军,却落得如此境地,你后悔吗。”
      他的眼神微微一亮,只不过很快就暗淡死寂了下去。
      “离儿,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说服父亲支持十四爷吗。”他定定的看着我,反问我。
      我对这件事并不是太感兴趣,二选其一的问题,没有太大的意思。但为了满足他想要说的愿望,我眨了眨眼,示意我在听。
      莫玉的眼底忽然涌现出无穷的悲哀,
      “因为那时你跟我说,你喜欢他,想要嫁给他。”
      不知为何,心口忽然微微一震。伸手捂住心口的位置,明明是已死之人,怎么还会有心跳呢。
      “我以为是真的,我费劲了心思,博得十四夜的青睐,就是想有朝一日身为有功之臣的女子,你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他身边,可我没想到,他失败了,我也没想到,你如今站在七王爷身边,也能那么开心。”
      莫玉难过的捂住脸,
      “我错了吗,离儿,你告诉我,我是不是错了。”
      有时候,令一个骄傲的人难以自处,轻而易举。
      “你没有错,”我看着他,并不是劝慰,我说的是实话,“莫离儿确实喜欢十四爷,喜欢的可以付出一切。”
      莫玉的眼神亮了亮,像是无边黑暗中闪闪烁烁的两盏灯火,于他人而言微不足道,对他自己来说,却是足以救命的光芒。
      我捂着心口,感受那本不该存在的颤动,我猜,她是想让我救他的。
      占用了她的身体逍遥了这般时日,总该付出点代价。
      我认认真真的看了看他一眼,
      “你让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感觉,所以,我想问你,机会只有一次,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你想出去吗?”
      莫玉不仅是一名将军,他更是如今莫家仅剩的香火,若他死了,莫家这一脉,大约就绝后了。
      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话说完了,我起身拿着火把沿着来路走出去,刚走出几步,我就停了下来,距离莫玉一个牢笼的距离,这儿,关押着我的老相识,曾经的十四爷,如今的连姓氏都被剥夺的无名人士。
      “为什么你还活着,为什么!”
      黑暗中,他的那双眼睛如同黑猫一般亮着诡异的光,死死的盯着我,愤恨执着,想必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他无数个日日夜夜。
      “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朝他笑了笑,“你为了一己私欲,几次三番的将我置于死地,未曾有丝毫的留情,如今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你在这牢里等死,而我却在外头看着你如同看一个笑话,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微微凑近,让他看清楚我脸上得意的神情,
      “我告诉你,月子述,这就是命,而你,命该如此。”
      我本来是想自己亲手毒死他的,甚至天上地下举世无双的毒药都已经配制好了,可现在想想,还是让他在这地牢里好好受一受折磨吧,这辈子犯了这么多的罪孽,不还一些,等到来世还不知要受怎么样的苦呢。
      看着那双狭长阴冷的眼眸里此刻因为震惊而露出无措与惊慌,我心满意足的走了,不远处,守卫正站在那里。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已经把沿路的油灯全部点亮了,纵然昏暗,看起来还是比之前好上一些。
      真是贴心的守卫,这让我对进门之前他们两那奇怪的对视生出极大的好奇。
      “我还能再来看看他吗。”我试探着问道。
      “当然可以,摄政王亲口吩咐过我等,王妃不管何时来此都可以畅通无阻,”守卫小哥一口应下,而后还稍带羞涩的摸了摸头,“属下们还在说这么不吉利的地方王妃怎么会来呢,但凡进了这里头的人,哪怕是亲爹娘,也从没有人敢来看的,王妃真是难得的好心肠。”
      我一边走着,心里也不知该先谦虚的笑笑我来这里并非是好心肠,还是该感慨一下月云离的料事如神,他明知道我并非莫离儿,又是怎么猜到我会来这里的呢。
      不过,看这守卫的憨厚模样,我忽然挺想看看他和小花影站在一起的样子的。
      出了死牢,继续游荡游荡着,就荡到了归一殿。
      这里,是历代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偌大的宫殿,屋宇高挑,门窗高悬,威严肃穆宽阔明亮,四通八达,都容得下一条巨龙在这里打盹栖息片刻。
      站在侧殿的门口,守门的小奴才深深的弯着腰,都不敢抬头看我一眼,我着实为他那小身板担忧,遂让他走远一些,小奴才乖乖的走开了,只是在我视野的边缘上站定,隐约可见他仍旧弯着他的小蛮腰,我叹了口气。
      大殿内,一张半人高的乌木桌后边,墨渊和月云离并肩坐着,两人的手边都垒着厚厚的几垛奏章,月云离过目后,微微凝眉,拿朱笔稍作备注之后,便放到了墨渊面前,墨渊顺势将自己手中方看过的奏章递给他,两人都拧着眉心,轻声低语了片刻,墨渊随即恍然大悟的神情,点了点朱笔在其上开始挥毫。
      我眼神很好,纵然隔了这么些距离,仍旧可以看得清,几日没见的墨渊瘦了不少,脸上也带着一些疲倦的青灰色,因为是皇帝,穿丧服不吉,是以穿着一身浓重的黑色,上头用金线仔细的纹着龙腾九天的图案,越发衬的那张脸上凝重,与初次见他相比,就好像是仙君脱了仙胎,落入这红尘浊世间,被这七情六欲所束缚,无法也不能挣脱,也不知道最后究竟会落得如何结果。
      看着,我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再看向他身侧的月云离,一身素白麻衣,大约也是好些日子未曾开颜,君子玉兰上蒙上了微尘,只是那双琉璃色的眼眸里凝聚着无比精粹的光芒,使他无端的生出无边的魅力,惑人心神,看着看着,就挪不开眼睛,他在很认真的教导墨渊处理政事,就连先帝这场举世同哀的丧事也是有他在出谋划策才能如此祥和圆满。
      我倚着门框,看着看着,不知为何,总想叹气。
      这么些日子,我似乎从未看清过他,不知道他究竟想如何,明明好像知晓一切,也有足够将一切握于掌心里的力量,却偏偏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让他如何,他便如何。
      这个人,若非真无所求,那么,该是多么令人恐怖的存在啊。
      我想,他既然猜得到我会去看那莫玉,那是不是也会猜得到,我会放了他走?我几乎都能想到他带着逃跑失败的莫玉来到我面前时,那双琉璃色的眼眸会表露出来的神情。
      大概是想得太过认真,以至于他感应到,抬起头来看了我片刻之后,我才险险回过神来,看到他微微弯唇,
      “站在那里做什么?”
      墨渊听了他的话,也抬起了头来望向我,眼神仍旧不那么和善。
      哈哈~我打了个哈哈,急中生智道,
      “听闻你们躬亲于国家大事,连饭也没吃,担忧你们的身子,特意带了些糕点过来看看你们,”我说得一本正经。
      墨渊面无表情的低下头去,接着干活,月云离倒是认认真真的上下上了我几眼,然后,
      “糕点呢?”
      我垂头望了望两只空荡荡的手,别说吃的,用来遮脸的手帕也没有一张,呵呵,我强颜欢笑,
      “哎呀,走得太急,忘记带过来了,你们忙着,我再去拿!”
      遂落荒而逃。
      直到走回未央殿,我也没能想明白自己究竟在逃什么。
      明明即无所谓,亦无所惧。
      好在绿芜和花影被月云离送了进来,我拉着绿芜就开始摆棋子,一边吩咐花影去给归一殿的两位送些吃的过去,既然说了会有,那还是要有的。
      棋子下了两盘,绿芜都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
      “姑娘若是心情不好的话,绿芜陪你出去走走?”
      “......”我确实觉得心情有些浮躁,这种感觉跟当初离开这宫殿住进莫家时的感觉一样,焦躁与不安。可我如今已经好好在待在这未央殿里啊。
      我望了一眼绿芜,她已经开始动手清理棋盘,
      “入宫之前,我曾听闻,有一位得道高人近日到了君山寺,姑娘若有烦恼,可去找那高人一解。”
      “是什么样的高人。”
      听了她的话,我本没有什么念头的,这年头随便穿一身古旧衣袍举一面得道之士的旗子就敢自称高人的人实在太多了。
      绿芜似乎很仔细的想了想,“我听闻,那高人吹得一手好曲子,以箫闻世,既能降妖除魔,还能腾云驾雾,就是性子奇怪了一些,不是所有人都会见,而且据说,那高人已经活了好几百年了。”
      绿芜最后那句话,让我彻底下了一定要过去看看的心思,曾几何时,这个宫殿里曾经来的那个年轻小道士,若真的是他呢。
      作为国寺,君山古寺在国丧期间都是禁止香客进访的,但是借了半个皇室的身份,去替先帝进香的由头,进去反而容易多了。
      次日一清早,晨雾未散,我们的马车就出发了。
      只是方才走出几步,就听到有马蹄赶了过来,拦在了宫门口。
      是月云离。
      他让我下了马车,从马背上取了一件银灰色貂绒披风披在我的肩上,修长的手指轻巧的打了个好看的结,
      “早去早回,小心别着凉。”
      这个人,眉目轻垂,淡淡一笑的模样,像是花瓣轻触湖面漾开的点点涟漪,着实太过勾人。
      似乎一夜未眠,他的脸色看起来比昨日更憔悴了一些,我退后一步,微微侧头,笑着看他,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怎么会着凉呢,”我的手指划过身前那细密的绒毛,我甚至都感觉不到那细腻温柔的感觉啊,不过,“还是谢谢你。”
      我进了马车,从车帘子的缝隙间,看到他眼底的悠远,和一种带着些微惆怅的情绪。
      我闭目,想要叹气。
      不敢沉沦啊,怕这一眼,就是万劫不复,我虽然没有什么好复的,可他还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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