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壳中的人[快穿]》苍耳常思

32、第三十章 癫狂戏剧

　　“任务失败了。”

　　早晨八点钟的时候，果酱向伙伴们宣布了结果。他面色坦然，语气冰冷，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周围的伙伴却骚动起来，开始小声咒骂埋怨。为了听到满意的消息，他们早早聚拢在商场中庭，等待果酱到来，杜兰克甚至牺牲了一点点宝贵的睡眠时间。现在得到这么个结果，很多人都感到有点儿失望。

　　“我说，你确定不是因为自己魅力太差？”杜兰克睁着困倦而烦躁的眼睛，慢吞吞地质问果酱。“还是因为藏不住的雄性费洛蒙恶心到他了？”

　　“闭嘴，去死！”

　　果酱狠狠磨锉着牙槽，用看垃圾的眼神瞪视着杜兰克。“他完全就是个傻子！废物，性冷淡！所以以后再也不要烦我做这种事……”

　　他的口气很凶，但众人都没当回事。总归测试是失败了，无论愿意不愿意，他们今天还得见到简乐。意识到这个现实后，一些人便丧失兴趣离开了，剩下四五个家伙各自叹气。

　　“我以为早上能看到新人的尸体。真没意思，都是你的错。”

　　杜兰克出声抱怨，并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其实我早就觉得，你现在已经不适合走可爱路线了，认清现状吧……”

　　他的后半截声音卡在了喉咙里，变成咕噜咕噜的呜咽。果酱用胳膊卡着他的下巴，用力勒紧，再勒紧，完全不留余地。

　　杜兰克拼命挣扎着，嘴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辱骂。这些肮脏的词汇平时能轻易挑动果酱的神经，此刻却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丝毫没进耳朵。

　　果酱还在回想夜里的情景，想到简乐平静而无谓的表情。

　　“真是个傻子……”

　　他低声嘟囔着，脸颊微红。

　　“说什么不喜欢我，这算什么嘛……”

　　脸色憋得紫红的杜兰克总算挣扎成功，反手给他来了一拳。两人当即打成一团，互不相让。

　　当简乐慢悠悠从电梯口晃出来时，正好看到中庭互殴的热闹场景。之前认识的小胖墩，还有那红头发的眼镜男孩，瘦高瘦高的艾达，都站在旁边围观，没一个伸手阻拦的。艾达甚至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券，呐喊着给果酱助威。

　　啥纸券简乐也不认识。他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挑了个商店橱窗坐下来。这间店铺的橱窗玻璃早就碎了一地，只剩下光秃秃的台子，权当路边长凳。

　　果酱打架的动作极其粗鲁，丝毫没顾忌“少女”的仪表身份。他还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却脚踩着杜兰克的胸膛，抓着对方淡黄色的短卷发，一拳一拳地揍。

　　……自从知道这是个女装少年，简乐感觉眼前的画面更有冲击性了。

　　“果酱很可爱，对吧？”

　　耳边突然一阵温热气息。简乐扭头，见到柯莫贴近的脸。

　　“……太近了。”

　　“是吗，抱歉。”柯莫面带笑容直起腰来，站在简乐身后。他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根细长而布满线路的芯片，形状类似电子温度计。

　　“来一口？”他向简乐扬了扬手，“我发明的薄荷片，很提神的。”

　　从常识的角度来看，这玩意儿绝对不是什么薄荷片。

　　简乐拒绝，柯莫也不强求，用熟练的叼烟动作将芯片咬在了嘴里。

　　“听说果酱昨晚打扰了你。”柯莫将视线投向中庭，语气平常。“不必反感他。那孩子情况特殊，从小受了不少虐待。父母是蛆虫一样的渣滓，有一天日子过不下去了，就决定把孩子弄成雏妓挣钱。”

　　“想想看，一直受折磨的孩子突然被父母温柔对待，穿上漂亮的裙子，被夸赞着很可爱很可爱什么的，然后送到了客人的床上。”柯莫看着不远处打架的二人，神色没太大变化。他轻描淡写吐出的字眼，却蕴含着沉甸甸的重量。“然后那孩子就失控了，用客人的枪杀死了旁边数钱的父母。杀了人，逃出来，在安全防护云脑的搜查下居然躲了三年，后来遇见了我。可能是为了躲避搜查，也或许是别的原因，他一直就这么打扮，作为‘可爱的果酱’而活着。”

　　中庭的纷争快平息了。简乐看见果酱心满意足收回了拳头，扯开手腕的草莓发圈，将自己散落的长发重新扎好。躺在地上的杜兰克身体摆成一个大字，似乎不打算爬起来了。

　　“这里所有的孩子，几乎都是被抛弃的犯罪者。就像十七区成堆的垃圾一样，没有价值，被人厌憎。因为是逃犯，一旦被云脑抓到，就得送到电子监狱去。”

　　柯莫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沉醉在芯片的味道里——如果这芯片有味道的话。他那微微颤抖的瞳孔挪动着方向，对准了简乐沉默的脸。

　　“可是，如果把他们送到监狱，不是太可惜了吗？”

　　柯莫口中的“可惜”，究竟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简乐不得而知。他盯着柯莫看了片刻，摇头笑了笑。

　　“我不知道。”

　　这大概是个中庸的回答。

　　因为柯莫明显露出了无聊的表情。

　　扎好双马尾的果酱蹦跳着跑过来，向简乐伸出手，摊开的手心里躺着粉红色的发圈。这发圈一股少女风，缠绕了缎带，还点缀着小熊图案的方块。

　　“给你，简乐！”

　　果酱笑着说话，嗓音掺着些喘息。因为刚打过架，他脸上浮着兴奋的潮红。

　　“你头发又长又顺滑，不扎起来太浪费了。可惜我手头没有适合的花色……”说着说着，他皱起眉头，似乎很是苦恼。

　　简乐正要拿起发圈，果酱突然啊了一声，拍手叫道：“对了，我们去约会吧！”

　　约会？

　　简乐表示不解。

　　果酱情绪很高，浅灰色眼睛弯成了月牙：“对，约会！去十六区，最近的购物商场。我想买合适的发圈，还有新的衣服……”

　　在逃的犯人可以随意出行吗？

　　简乐向柯莫投以疑问的目光。后者闲闲笑着，冲简乐眨眨眼，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好，去约会吧！”柯莫说，“大家一起去！很久没出门了，我的骨头也要发霉啦……”

　　“博士是多余的。”

　　果酱冷漠回应道。柯莫显现出很受伤的样子，拖长了调子哀叹。他的声音夸张而虚假，让简乐觉得有点烦躁，甚至想堵住耳朵。

　　在柯莫的提议下，约会变成了集体出游。于是，当天吃过午餐后，众人就出发了。

　　一起去的除了柯莫和果酱，还有胖子阿满，艾达，线圈，以及不高兴的杜兰克。

　　十六区紧挨着十七区，但路程并不短。柯莫开了一架圆滚滚的白色飞船，它的外形酷似旅馆里的飞行监视器，但体型更大。据柯莫解释，飞船的身份信息登记在安全防护云脑系统里，非常可靠，绝对不会出事。

　　简乐猜想，这身份信息估计也是伪造的。

　　飞船直接降落在购物商场外面。果酱率先奔向商场入口，阿满和艾达紧随其后。简乐跟着杜兰克下了飞船，看见四周都是高耸的大楼。大大小小的广告投影在楼体玻璃上，无数张同样的脸展现出同样的微笑。

　　“——欢迎来到落日广场。”

　　线圈路过简乐身边，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低声提醒道：“别发呆，新人。这里到处都是电子眼，我已经开启临时屏蔽，但只能维持30分钟。不要浪费宝贵的时间，另外，注意别被人认出来。”

　　杜兰克冷冷嗤笑，对线圈说：“你担心他干嘛？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指不定根本清清白白，是个无罪的傻子。”

　　“他是A级危险物，杜兰克。”线圈扶了扶眼镜，很有耐心地提醒对方：“你见过普通人被判定为A级危险物吗？”

　　杜兰克噎了一下，不说话了。

　　简乐不清楚A级危险物究竟代表着什么。之前监视器扫描了他的身体，在无法分析数据的情况下将他判断为A级。说实话，这种情况也没啥大惊小怪的，毕竟自己身体特殊，不能用世界常理看待。他记得，以前也发生过很多次类似的情况，比如在魔法世界里不受魔法阻碍啦，吞食继承内核变成魔王啦，等等。

　　现在因为身体数据无法分析，所以直接判定为危险物了吧。

　　简乐向商场正门入口走，眼角余光突然注意到旁边的电子广告。确切地说，那并不是广告，而是通缉令。高清屏幕上放映着陌生的人物肖像，并辅以相应的基础信息。再仔细点儿看，还有犯罪记录和危险等级判定。

　　肖像信息不断切换，很快出现了熟悉的面孔。黄发，绿眼，鼻梁长着雀斑。

　　是杜兰克。

　　更小一些、稚嫩一些的杜兰克。

　　旁边写着几行红字，简乐粗略扫视，看到如下信息。

　　少年纵火犯，B级危险物。

　　“怎么不进门……”

　　走到门口的杜兰克扭过头来，正要催促简乐，便看到了屏幕上的通缉信息。短暂的沉默过后，他突然笑了一声。

　　“看够了吗？有什么稀奇的，商场里面也能看，还有查阅功能。”

　　杜兰克说到这里，冰冷的绿眼睛流露出几分恶意。“噢，对了，你是该好好看看，没准能找见自己的信息，顺便找回自我呢。”

　　面对杜兰克的冷嘲热讽，简乐无谓地笑了笑，大跨步进入商场。

　　这是一座圆形建筑物，中央位置建造了花坛。开满鲜花的花坛上，立着巨大的、美丽的女性全息影像。她通体银白，衣裙柔滑，肢体动作间，有无数亮晶晶的光点洒落下来，消失不见。

　　简乐仰头欣赏几秒，接着环视四周。商场内客人很少，稀稀拉拉的，唯有音乐动感十足，盖过了其他声响。

　　“喂，你过来看。”

　　杜兰克拉起简乐的胳膊，来到花坛前，指着一架立式电子屏说话：“这是商场客户服务端，能查犯罪通缉信息。我现在就替你查？”

　　“杜兰克！”

　　果酱从背后猛地冲出来，拽住杜兰克就往楼上走，嘴里还说个不停：“快和我去拍合照！线圈修改了机器设置，现在拍照也不会留下记录！简乐也来……”

　　简乐抬手做了个推拒的手势，微笑着看杜兰克被果酱拖走。

　　等周围清净了，他才将目光放回电子屏。首页导航做得非常简易亲民，简乐很轻松就点开了公共安保项，进入犯罪者通缉信息展示页。内容很多，他一张一张点开看，竟然找到了果酱。如柯莫所说，这里记录着她杀死父母的罪行。因此判定为A级危险物。

　　屏幕上的果酱，有着迟钝而怯懦的眼神。又瘦又小，五官模糊。

　　简乐继续往下看，翻了几十页，又见到了线圈。信息犯罪，B级危险物。

　　如此一来，危险等级的概念差不多清楚了。

　　那么柯莫是什么等级呢？

　　在简乐看来，柯莫绝非良善之辈。他在屏幕右上方找到了查询栏，输入“柯莫”进行查询。在按下搜索确认键的一瞬间，屏幕立刻叠加出上百条人物信息框。

　　都是同名不同姓的犯罪者。

　　简乐一条条翻阅，关闭，手指摁得发酸都没找见柯莫。屏幕上的信息框缓缓浮动着，细密的文字映得眼睛痛。

　　他呼了口气，用手指按揉眉心。

　　“在这里。”

　　熟悉而低沉的嗓音又贴着耳朵响起了。简乐想躲开，然而没成功。柯莫从后面环住了他的身体，并伸出右手点了点屏幕。

　　正确的通缉信息出现了。

　　简乐再没动弹。他的注意力被信息框的内容吸引了。

　　柯莫·斯特林，原关押于7号电子监狱，编号D72613。

　　历史案件：太阳花广场爆炸案，空中医院化学投毒案，巴纳特机械制造厂巨大盗窃案……

　　简乐顺着文字看下去，一长串各种名号的犯罪案件后面，标记着柯莫的危险等级。

　　S——最高级。

　　“啊，其实也没什么好骄傲的啦。”柯莫将下巴抵在简乐肩膀上，笑嘻嘻地说：“光是7号电子监狱里就有63个S级在押犯。不过，越狱在逃的，就我一个。”

　　简乐嗯了一声，说：“听起来挺厉害。”

　　“你怎么想？”柯莫松开简乐，靠着电子服务屏斜斜站立，微笑着问：“知道我是什么人以后，你怎么想？”

　　“也没什么想法。”简乐迎上柯莫探寻的目光，同样回以笑容：“光看文字，我没啥实感。”

　　听到简乐的回答，柯莫眼底神色变了变。

　　他依旧在笑，但笑得让人发冷。

　　“如果我告诉你，类似的案件，我还在干呢？”

　　“你的意思是？”

　　“投毒，爆炸，无差别伤害……不仅是我，孩子们也在做。”柯莫神情愉悦，在谈论这些犯罪行为时，他脸上每一根线条都写满了快乐。“咚！啪嚓！干净利落！他们很乐意帮助我，所以大家都是共犯。那么，你呢？”

　　你呢？

　　现在怎么想？要怎样做？

　　柯莫没说出来，但简乐听懂了问话。

　　这是在确认同伴，抑或敌人。

　　他用视线仔细描摹着柯莫的表情。这个男人是疯狂的，冷静的，拥有智慧和才能，又彻底道德败坏。

　　和他携手的话，是否会离目标更近？

　　简乐开口了。

　　“在我回答之前，想先提一个问题。”

　　柯莫略微诧异，点了点头。

　　“你问。”

　　“昨天你说过，想将‘眼’——也就是天上那个大块头据为己有，从而控制世界。”简乐斟酌着词句，语速缓慢而沉稳。“这句话是你随便说说，还是真实的理想？”

　　柯莫似乎没想到简乐会提这样的问题。

　　他看着简乐。在那双暗蓝色的眼睛里，他探寻不到任何底细。一切都毫无波澜。

　　“是我真实的理想。”

　　他如此答道。

　　接着，他看到简乐笑了。

　　真真切切，身心愉悦地笑了。

　　这样的笑容，甚至让身后美丽而璀璨的全息影像失去了光彩。

　　简乐伸出手来，紧紧握住了柯莫的手。

　　“那么，我要做你的共犯。”

　　控制世界，然后由我来毁灭一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