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九章 夜莺的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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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时候，简乐也和其他普通人一样。活着，笑着，过着重复但有盼头的日子。
巨兽吞食世界，夺取了他的一切。简乐在混乱中如奇迹般活下来，从此成为了永恒的流浪者。
他去过很多世界。野兽横行的远古蛮荒，种族混杂的奇异帝国，繁荣发达的未来乌托邦。漫长的旅行并不安全，不死的特质成为双刃剑，既保护他度过一次次危难，又给他带来无数折磨苦痛。
被野兽咬杀，被食人族烹食，被强酸的雨腐蚀到只剩骨骸，再重新长出胰脏。
很多人知晓了简乐身体的秘密，于是将他奉若神明，憎若鬼怪。他得到过极高的待遇，自然也遭受过非人的磨难。
鸟笼里的经历并不是第一次。更过分的事情他也遇到过。
所以，没什么大不了。
……没什么的。
意识昏迷期间，仿佛有人用手抚摸着简乐的头发，轻声安慰。他闭着眼睛，却似乎能看见那人影影绰绰的模样；白色大褂，写着姓名的金色胸卡，修长而覆着薄茧的手指……
简乐挣扎着想伸手抓住对方，然后从梦境中醒了过来。
他还躺在鸟笼里，面对着一整个黑沉沉的天空。
夜应该很深了。啼叫的鸟雀早已栖息，湖水和树林变成灰黑色的影子。往常热闹狂欢的花园陷入沉寂，连远处辉煌的灯火也黯淡了许多。
看来盖尔今晚没有玩的兴致。
简乐翻身起来，活动腿脚关节。身体已经恢复如常，没有丝毫不适。
笼子被人清理过，铺了干净的毛毯。身上的衣服也换成了新的款式。简乐抬手闻了闻胳膊，挺好，没臭，还有股香味儿。看来连自己也被仔细洗涮了一遍。
每次盖尔发完疯，就有人过来处理善后，把一切恢复得赏心悦目。
简乐伸个懒腰，重新倚着笼壁坐下。余光瞥见蔓拉正朝这边碎步走来，一手提着灯，另一只手抱着个竹篮，颇有些力不从心。在湖水的映照下，她像只摇曳的萤火虫，左右晃动着艰难前行。
终于抵达鸟笼时，蔓拉重重放下竹篮，对简乐说话。
“我特意和厨师要了很多好吃的东西。这次你肯定要吃。”
简乐愣了一下，弯起嘴角，问道：“真的吗？”
“当然！”
蔓拉自豪地掀开盖着篮子的布，露出里面满当当的点心和一瓶酒。“我跟他们说，我负责照顾的人是花园里的贵客，只给粗面包可不行。虽然盖尔殿下说‘随便喂点儿吃的’，但如果客人吃不下，厨师会受罚的呀。然后他们就很害怕，给我塞了这么多……”
说话时，蔓拉小小的脸上写满了骄傲。
“他们问，‘蔓拉，真的吗？给客人吃超出规定的食物，殿下不会发怒吗？但他如果什么都不吃，殿下也会发怒吗？’哎呀，我哪里猜得到殿下的心意。你看你，为了你的一顿饭，大家都担心得要死，所以赶紧吃点儿吧。”
她模仿着成人的语调，哼哼唧唧的挤眉弄眼。简乐打量着竹篮里的食物，看着还真不错，但他依旧没有进食的欲望。
“谢谢你，可是我现在不想吃。”简乐说，“放着吧，待会儿我把它们解决掉。”
哪知蔓拉盯着他，眼圈迅速红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从来没吃过。”
她跪坐在地，双手小心翼翼地捧出篮子里的点心，放到简乐身边。
“简，求你了，吃吧。人不吃饭，就会死。”在提到“死”的字眼时，她的声调明显变得哽咽。“我没进王宫前，鱼渊和我们的国家正在打仗，爸爸和妈妈就饿死了。现在你好多天不吃东西，也会和他们一样死掉……”
“我不会死啊。”
简乐叹气，眼看面前的小姑娘要掉眼泪，只好撕了块糕点塞进嘴里。
但蔓拉已经沉浸在父母去世的悲伤中，开始止不住地哭。从低声呜咽到大声嚎啕，泪水糊满通红脸庞。
简乐没有办法，吃东西哄不好，拿琴唱歌也没用。他想起梦中见到的故人，于是伸出手掌，轻轻抚摸蔓拉的头顶。
“乖啦，不痛不痛……”
记忆中，那个人也曾这样抚慰自己，一遍又一遍。而自己睁着泪水朦胧的眼睛，努力辨识他胸卡上的英文。
Jane。
简……
“简，你饿傻了吗，我根本不痛……”
蔓拉抽噎着，还不忘挑简乐话里的毛病。“你这个笨蛋……反正东西都给你啦，我该回去睡觉了。”
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提着夜灯离开。走了挺远的距离，简乐还能听到她抽抽搭搭的哭泣。
“说了我的名字不叫简。”
简乐低声呢喃。
“不要总让我想起那个家伙啊。”
第二天清晨，盖尔再次到来。
今天的他看起来似乎有点儿不太一样。黑发向后梳起，露出微微隆起的光洁额头。耳朵戴上了翅膀形状的银色饰品，脖间也挂着各种宝石雕刻的飞羽项链。黑缎子剪裁的衣裳华贵却依旧粗犷，很好地衬托着他的身材。
简乐注意到盖尔腰间的束带也装饰着许多漂亮石头，不禁嘲笑道：“怎么？王子殿下今天打扮成孔雀，是要招徕配偶吗？”
盖尔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我本来是想警告你这几天安分呆着，但现在改变主意了。”
他咧嘴一笑，牙齿白森森的。
“你嘴这么毒，还是跟我一起去鱼渊，路上可以好好教导你的礼节。”
简乐不明所以。他隐约想起昨天侍卫队长请盖尔去见鱼渊使者，说是有什么喜讯。结果今天盖尔就要出发去鱼渊？
到底怎么回事呢？
显而易见，盖尔不会向简乐解释。他作出携带简乐的决定后，就一言不发地走了。没过多久，侍卫队果然出现，行动利落地将简乐带出湖心岛，安置在出行队伍的一辆马车里。为了防止简乐逃跑，侍卫们很贴心地给他戴上了脚链，还把木琴放在了他的身侧。
简乐：“……呃，谢谢？”
侍卫们当然不需要和简乐客套，甚至看都不看他一眼，下车锁门动作一气呵成。
所幸马车还有推拉式的窗户，足够简乐探出脑袋查看外面的情况。
这队伍不算浩大，数数大约三十来人，但都是带着武器的骑兵。马车四五辆，除了自己，还有几位衣着华贵的女人乘坐在别的车里，掩唇谈笑，好不惬意。再往前望去，能看到盖尔骑在马背上，微微欠着身体，和下面站着的诺亚说话。
兄弟俩貌似心情都挺好，脸上挂着轻松的笑意。
简乐侧着耳朵听了听，距离太远，啥也听不到。
盖尔大笑着拍打诺亚的肩膀，做了个告别的手势。队伍先行官驱动马匹，大声喊道。
“出发——”
车队缓缓行驶了起来。
诺亚站在路旁，注视着队伍离开。当他看到马车里的简乐时，突然上前抓住车窗，低声贴着简乐耳朵说话。
“路上小心。”
“你说过我能离开，你会帮我离开……”简乐语气焦急，却被诺亚更快地打断了话语。
“我知道，我会的。”诺亚咬唇，湛蓝眼睛里满是歉意。“抱歉，兄长太任性，他说有个游吟诗人路上不那么枯燥。”
这哥哥还挺会骗兄弟，说得好像简乐是吹拉弹唱的娱乐角色。
队伍的行驶速度开始变快了。诺亚没有多说，后退到路边。在车队远去之后，他将右手贴在心脏处，朝向马车默然低头行礼。
这是骑士表示忠诚的誓约，可惜简乐并未看见。
这个所谓的游吟诗人坐在摇晃的车厢里，脸上没有任何焦灼委屈的神情，只剩一片漠然。他愿意相信漂亮的金发小王子能帮助自己，但也许要花费很久时间。最起码，在外出的这段日子里，简乐必须寻找其他逃跑的机会。
其实他也想过顺应局势，留在盖尔身边。像以前做过的那样，挑拨离间，掀起动乱，完成自己毁灭世界的计划。然而盖尔是个变态，难以控制，防备心强，还经常切断简乐和外界的联系。加上囚禁虐待癖，实在让简乐敬谢不敏。
他必须从盖尔身边逃离，再寻找其他方法搞破坏。这个世界多国对峙，想找个突破口应该并不难。
“再想想，仔细想想，我可以怎么做……”
简乐无意识地咬着手指，牙齿陷进皮肉里。他把所有搜罗来的信息重新整理，一遍遍猜想，假设。疾驰的车队穿过一座又一座城镇，太阳西坠，月轮升起，他的思路依旧不够清明。
关于世界的已知信息太少了。
比如鱼渊，简乐没去过，只知道它与飞翼国相邻。昔日曾是辉煌帝国，却在五年前被盖尔带军队打得一蹶不振，从此成为飞翼国的藩属。
人们总是对这场战役津津乐道，说当时飞翼国的王不幸病逝，鱼渊趁虚而入，试图吞并飞翼国。危难之际，是盖尔王子扛起重任，率领精锐队伍深入敌国，浴血奋战，最终取得了胜利。落败的鱼渊损失了兵力，财富，只能归顺飞翼国，仰人鼻息。
至于鱼渊国究竟什么模样，统治者是谁，简乐一无所知。
夜里在野外休息时，他趁机和旁边的骑兵们搭话，装作不经意地打听消息。疲惫的骑兵经过一天奔波，防备心卸下不少，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简乐聊起了天。
“你说鱼渊？那里的人既胆小又贪婪，不愿放过眼前任何利益。谁要是惹着他们，准保没好事！”
“不过，自从鱼渊战败以后，那些家伙看见我们就两脚发抖……”
骑兵们坐在草地上，边喝酒边对简乐说话。微醺的脸庞洋溢着强烈的骄傲，骄傲里又夹杂着幸灾乐祸的憎恶。
“都是活该！那场战争我们的家人吃了多少苦……”
“但鱼渊也有宝藏……那里到处是海洋湖泊，还有高耸的悬崖。打捞上岸的鱼虾，鲜美得能让你咬掉舌头。你听说过波莱密耳湖吗？”
简乐点点头。诺亚由于眼睛好看，有个称号就是“波莱密耳的蓝宝石”嘛。
“波莱密耳不仅美丽，很久以前，它还是人鱼的故乡。”
“人鱼？”
简乐提起了兴趣。
“没错，上身是人，下肢是鱼尾的人鱼。它们的牙齿能将你撕成碎片，指甲能轻易割破你的皮肤，让你中毒而死。可它们又长着世间最美的面孔，有最动听的歌喉……”
“可惜现在谁也见不到人鱼啦。听说已经灭绝很久了……唉，尊贵的盖尔殿下一直想在花园里养一只人鱼……”
简乐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盖尔专程去鱼渊，该不是和人鱼有关吧？
“真想见一面啊……所谓人鱼……”
骑兵们叹息着，结束了这个话题。休息的时间差不多了，他们收拾着东西，将沉重的盔甲重新套到身上，准备再次启程。前面的几辆马车里隐隐传来欢笑与尖叫，红霞般的灯光从车窗里透出来，引人遐思。
大概是盖尔在寻欢作乐。
真是个荒淫无度的暴君啊。
简乐心里念叨，有些无聊地将木琴抱在怀里，眯着眼睛拨动琴弦。队伍开始前行，零散的琴音飘出车窗，和车轮吱呀呀的声响糅杂在一起。懒懒的吟唱声被夜风吹送着，飞到骑兵的耳朵里，如同轻飘飘的羽毛落了地。
“半山的月牙升上空，
冒险者手持利剑不断攀登；
他想做英雄，他扭曲心性，
他不痛不痒，他恶事做尽。
向上看吧……
半山的月牙坠天空。”
……
独自坐在马车里休憩的盖尔睁开眼睛，难得安静地倾听着。贵妇人和随侍乘坐的马车特别闹腾，反衬得简乐的吟唱清亮悠扬，有种不伦不类的吸引力。
他听了一会儿，忍不住皱眉嗤笑。
“这什么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歌……”
即便如此，盖尔也没下令阻止。他今天没有和其他人玩乐的想法，又因为心情不错，懒得找简乐的麻烦。
因此，歌唱和琴声一直持续了下去。
以后的盖尔偶尔也会想起这一夜。月色明朗，车队在荒原奔驰，诗人的弹唱和女性的欢笑混杂起来，热闹且和平。
他想，这大约是他度过的最为安宁的夜晚了。
却也是，最后一个安宁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夜莺的囚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