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壳中的人[快穿]》苍耳常思

12、第十二章 第234代魔王与第233代勇者

　　米洛斯生长在一个又小又破的村庄里。有一对热爱劳作的父母，一个善良温柔的姐姐。虽然日子贫苦，但是一家人和和乐乐，也算幸福。

　　直到父母被魔物所杀。

　　米洛斯永远忘不掉，人们把血淋淋的尸体抬回来的那天。姐姐哭得撕心裂肺，而自己看着血腥的残破肢体，没骨气地昏了过去。

　　醒来后，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周。因为还是个孩子，周围邻居都觉得他可怜，从未要求过他什么。葬礼的筹办，日常的生活，都是姐姐咬牙扛下来的。为了鼓励他振作，姐姐经常握着他的手，讲父母的愿望，村里的趣事，还有勇者的传说。

　　“无论魔王多可怕，最后都会被勇者打倒呀。胜利归来的勇者，走过长长的街道，整个国家的人都挤在两旁欢呼庆祝。勇者所佩戴的剑闪闪发光，比太阳都耀眼……”姐姐描述得声情并茂，像是在谈论真实的见闻。“他拖着巨大的龙头骨，走到广场中央，那龙骨和小山一样高……”

　　听着听着，米洛斯心里就有了一个梦。

　　一个勇者的梦。

　　他很快恢复了精神，开始施行自己的计划。锻炼身体，爬山下河，寻找魔物。没人把他的梦想当真，大人们只当他空喊口号，伙伴们觉得他白日做梦。可他毫不动摇，自信满满，每天都觉得自己离勇者更近了一步。

　　正是这种愚蠢的自信，招致了最大的灾难。

　　几年后，米洛斯外出搜寻魔物，结果踏进了魔物栖息地。他拼尽力气跑回村庄，原以为逃出生天，却没想到把魔物引了过来。

　　这次，米洛斯失去了一切。长辈，伙伴，家，最后的亲人。

　　他抱着姐姐的半截身体，反反复复地想，究竟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想到最后，他终于明白，原来是因为自己。自己太弱了，没能阻挡魔物，还做了半个帮凶。

　　必须变强，再变强，成为勇者，杀死所有魔物。如此一来，才不会有任何人再被魔物所伤。

　　这是他该赎的罪。

　　这是他的责任。

　　可是怎样才能成为勇者呢？

　　那个晚上，他第一次见到简乐。由于思维太过混乱，很多细节都难以辨清。他只记得这位陌生的黑发青年帮忙驱赶了魔物，并告诉自己变强的标准。

　　收集三颗龙牙，一百片龙鳞，杀死一千只魔物，拯救五十个村庄，保护四五百人的性命——然后就能通过勇者的选拔。

　　在无尽的绝望中，简乐的话成为了他的救命绳索。他几近偏执地把这些话当作信条，拼了命也要完成。他从未怀疑，也无需动摇。

　　变强！变强！强到能保护大家，成为大家的英雄——

　　他喝过臭水沟里的水，也吃过魔物腐烂的肉。向有名的格斗家与剑术家学习招式，受尽了各种欺凌辱骂。手脚的茧子磨掉一层又一层，劈坏的指甲重新长了无数次。为了完成那可怕而艰巨的任务，几年来他没睡过一个饱觉，不知有多少次死里逃生。奄奄一息的时候，简乐的话语就又在耳边响起，像鞭子抽打着脊背，催促他站起来，继续向前。

　　到现在，他总算磨练得有模有样，勇者的选拔也很顺利。

　　如果遇见简乐，他想说声感谢。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对方的出现，让自己有了活下去的理由，有了前进的方向。

　　然而米洛斯万万没想到，再次相遇，会是这番场景。

　　他到南部大陆做任务，赶路的时候听到有人在争执什么。走过去时，米洛斯见到了泡在湖水里的二人。红发的男子身形健硕，死死压着另一人，似乎在施暴。出于善意，他拔出了剑，试图阻止红发男人。

　　“请问，您需要帮助吗？”

　　为免误会，他还是问了一句。受害者背对着自己，一头漆黑长发黏在裸露的背部，分辨不出性别。听到问话，那人回过头来，赫然是记忆里最难忘却的容貌。

　　米洛斯心潮涌动，差点儿没握住剑柄。

　　但他没有立即相认。正是年轻气盛的时期，眼下这个机会，刚好能表现一番。于是他隐藏着兜帽下的表情，一边控制着微微颤抖的声调，继续扮演过路的正义者。

　　简乐很配合。给了他展示的机会。

　　但是红龙略感不爽。

　　龙能听到人的心声。他被迫听完了米洛斯冗长的心路历程，还要配合演出，实在可笑滑稽。如果不是简乐想看热闹，红龙根本不愿理睬米洛斯。

　　他推开剑尖，从湖水里站起来。漂亮健壮的身体覆着薄薄一层水珠，毫不遮掩地展示在米洛斯面前。

　　金发少年忍不住侧过脸，咳嗽了一声。

　　“请把衣服穿上。”

　　红龙没有衣服可穿。他神情自若地走上岸，一手抓着发根，把湿淋淋的红发捋到脑后。虽然模样挺帅，但看在米洛斯眼里，就是个暴露狂变态。

　　“……护好你的脖子。”

　　米洛斯说着，举剑刺向红龙。剑尖破开空气，以肉眼难以辨清的速度，擦过了红龙的脸颊。

　　避开攻击的红龙微微睁大眼睛，似乎有些惊讶。

　　趴在湖岸边的简乐也提起了兴趣，目光落在米洛斯的动作上，若有所思。

　　这个黑斗篷的家伙看着年龄不大，招式也不规矩，并不是学院里受过专业指导的类型。但他每一下动作，既快又狠，都冲着人体的致命处。

　　没有长期实战经验，是达不到这种成果的。

　　不过，还不够。

　　简乐看着二人打斗的场景，叹了口气。红龙未尽全力，即使不化原形，谁胜谁败一目了然。

　　正想着，前方红龙突然后撤一步，眼神越发冰冷。

　　——米洛斯的剑，割破了他的脖颈。

　　龙的耐性彻底消磨干净。他伸手袭向米洛斯，打掉兜帽的同时，手掌扣在了那颗金灿灿的脑袋上。

　　“到此为止。”

　　红龙如此说道。

　　米洛斯听不见龙的语言，但从对方的表情里读懂了一切。他扭头望向湖泊，发觉简乐明显是看戏的模样。

　　“啊……”

　　米洛斯短促地叫了一声，摸摸自己暴露在空气中的脸。羞耻的血色很快涌上脖颈，染红耳根。

　　“您……是在戏弄我吗？”

　　简乐赶紧摇手：“没有没有，这个红毛的确烦人，谢谢你帮我解围。”

　　“烦人”的红龙不吱声，走到岸边将简乐扶上来。米洛斯脸更红了，手背遮住眼睛，喃喃说道：“是我误会了，你们原来是那种关系……抱歉……”

　　哪种关系？

　　简乐嘴角抽了一下。

　　米洛斯依旧在自言自语，看样子很受打击。

　　“真丢脸……本来想帮助恩人，没想到您根本不需要帮助……”

　　恩人？

　　简乐满头问号，走到米洛斯面前，拉开他遮挡脸庞的手。“什么恩人？”

　　“您没认出我吗？”米洛斯躲躲闪闪的，不知该把目光放在哪里。他努力组织着语言，向简乐解释。“三年前，在被魔物攻击的村子里，您救过我的命，还告诉我怎样变强当勇者。我是米洛斯，米洛斯·康维。”

　　这个名字简乐有印象。每当他在旅店里睡得香甜，邮差总是扯着难听的嗓子，在街上通报米洛斯的丰功伟绩。“黑斗篷的米洛斯”，是勇者选拔赛的强劲候选人。

　　没想到竟然是当年经历屠村事件的男孩。

　　简乐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面前的米洛斯体格健壮了不少，和过去那个瘦弱的可怜虫判若两人。三年时间说长不长，却能让一个人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我一直记得您给我的教导，为此做出了很多努力……”米洛斯平复着情绪，迎上简乐的目光。他的脸颊依旧泛红，连右脸扭曲丑陋的伤疤都渗出了鲜艳的颜色。“四百八十二只魔物，二十一座村庄，大概三百多人的命……虽然还没有彻底完成目标，但如您所说，我已经获得了相应的力量和荣誉。谢谢您……”

　　简乐感觉有点儿心里发虚。

　　他一向脸皮很厚，现在却无法直视少年真挚热忱的表情。

　　“这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成果，和我没什么关系。”

　　“不。”米洛斯望着简乐，湛蓝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信任与感激。“是您在黑暗中给予我最后的光明，指引我前进的方向。”

　　这句话说得太抒情，连米洛斯自己都接不下去，耳朵红得像烫熟的虾。简乐挠挠脸颊，一时间没吭声。

　　为了打破尴尬，米洛斯赶紧转移话题。

　　“说起来，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您的姓名。”

　　“简乐。”

　　“简……乐。”这名字发音不太顺畅，米洛斯反复念了几遍，像是把最珍贵的事物记在了心里。他舒口气，视线小心地避开简乐裸露的身体，很好心地建议道：“你们需要衣物吗？我行囊里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可以暂时穿穿。”

　　简乐低头瞅瞅自己，似乎的确有伤风化，于是接受了米洛斯的提议。

　　他挑了件外衫套到身上，又弯腰去拿裤子。从米洛斯的角度，刚好可以看见他匀称的脚踝，修长笔直的腿，以及若隐若现的曲线。但米洛斯毕竟是个纯洁又正直的好少年，立刻躲到一边，面对湖泊装作看风景。

　　“我说，你们来这种偏僻地方做什么？到处都可能藏着魔物，一不小心就会丢掉性命。”

　　其实米洛斯更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搞得两个人都没衣服穿。出于某种猜想，他没敢问。

　　“就冒险旅行啥的，危险的地方才有趣。”简乐大致穿好了衣服，但不会弄胸口的领结，把带子扯得乱七八糟。红龙走过来，手法熟练地帮他整理好领口，并打了个漂亮的结。

　　“危险的地方可不止有趣啊……”米洛斯嘟囔着，转过头来，看到站在一起的二人。简乐还好，红龙只把衣服当作布料，随便在腰间缠了下。米洛斯忍不住发声提醒道：“朋友，衣服不是这么穿的。”

　　红龙：“……”

　　他的体格套不上米洛斯的衣服。

　　“算啦，不用管他。”简乐见米洛斯神情复杂，适时打个圆场。“你来这儿又是为了什么？让我猜猜，勇者任务？”

　　米洛斯点点头，抬手指向发红的天际。

　　“我要去那里，寻找格拉瑞斯，拔下它的一颗毒牙。遇见你们之前，我听到那边有打斗的嘶吼，火光连天。所以待会儿我得赶过去，查看情况。”

　　“如果你指的是那头蛇怪，它应该已经尸骨无存啦。”简乐说，“我们刚刚从石林回来，目睹了一切。蛇怪与龙厮杀，并被龙烧成灰。那可真是一场可怕的战斗！我俩差点儿死掉，衣服也被腐蚀烂，所以才找湖水清洗……”

　　说到这里，简乐抓住红龙手臂，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暗蓝色的眼眸微微扬起，望向红龙漠然的脸。

　　“对吧，小红？”

　　红龙沉默片刻，不点头也不否认。

　　简乐的每句话都是真话，但连起来却变成了另一个故事。

　　“原来如此。”米洛斯明显轻信了简乐的说辞，略带沮丧地说，“那么，我还是过去看看，也许能捡到回复任务的东西。”

　　热心的简乐立即表示要带路。三人重新朝着石林的方向走去。途中，简乐和米洛斯聊了很多，比如三年间的奋斗史，杀死魔物的技巧，难度极高的任务等等。在说到脸上伤疤时，米洛斯讲述了几次死里逃生的冒险，作为一个人类，他所经历的故事堪称传奇。

　　“有时候人们害怕我的脸，所以我经常遮住，不露出来。”米洛斯摸摸凹凸不平的右脸，不好意思地问简乐，“是不是很丑？”

　　“不……”

　　简乐摇头，眼睛里全是笑意。

　　“一点儿也不丑，这才是你真正的荣誉勋章。”

　　他的声音格外温柔，听起来满满的真诚。米洛斯愣了愣，嘴角微微颤动，什么也没说。红龙走在后面，不带情绪地看着简乐。魔王大人情绪高涨，精致的脸上挂着不易察觉的算计。

　　“也许你真能成为勇者呢。”简乐低声说着，似乎在夸奖米洛斯，又像是自言自语。

　　他们已经抵达石林。面前是一片倒塌的废墟，处处散发着烧焦的糊味儿。呛人的白烟不断升起，弥漫在空气中，浓稠得让人窒息。

　　米洛斯跳进去，不顾石头的滚烫温度，开始搜寻蛇怪遗体。简乐要帮忙，但红龙抢先一步，替他走进废墟，弯腰翻动石块。

　　看着红龙忙碌的背影，简乐心情挺好。

　　蛇怪一役，使他彻底赢得了龙的忠诚。计划中最大的威胁已经消失，今后几乎没有什么值得操心的问题。

　　虽然他为此付出了代价。伤痛，牺牲，简直要命。但结果还算不错，不是吗？

　　简乐很满意。

　　天色越来越晚，石林里黑糊糊一片，逐渐难以辨认。米洛斯翻到了残存的半截毒牙，兴奋地跑过来，挥舞着双臂大喊。

　　“我找到啦——”

　　他的脸上沾满灰黑污迹，唯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仿佛装着星辰。

　　“拿到这个就能回复任务。我得赶时间穿过石林，继续向南，完成其他几个任务，再去北方城镇交差。”米洛斯把毒牙装进随身携带的口袋，对简乐说：“我们只能在这儿分开了。谢谢您的帮忙，希望能够再次见面。”

　　“事实上，我刚做出决定。”简乐笑着说，“和你一起旅行，也许会更有趣。至于我的同伴……”

　　他对红龙眨了眨眼睛，表情戏谑。“我的同伴还有其他要忙的事情，就不跟着来了。”

　　红龙怔住，眼神有片刻动摇，很快恢复平静。

　　“去忙你应该忙的事。”简乐对红龙说话，意有所指。“如果想我了，可以写信。”

　　“好。”

　　红龙应答着，最后抱了抱简乐。

　　“祝旅途愉快。”

　　这是他们分别前最后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