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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叁 催雪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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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都镇。
李曦彦策马而至,一眼就看到在驿站旁等候自己的女子。他看着她,一袭青衣,玉簪盘起几缕发丝,其余净垂于脑后,她身后还背着一个长长的雕花木盒,不知里面装着什么。
“曦彦。”女子唤他。
李曦彦看着女子有些陌生却又十分熟悉的眉目,笑了。
“阿九,好久不见。”
而从他们身后匆匆跑来,并且不小心撞到李曦彦现在正捂着头说“对不起”的人,正是九思。
“姑娘,小心点。”李曦彦倒也没生气,扶了一下差点摔倒的九思。
“谢谢,谢谢,真的对不起了!”现在九思,穿着一套很平常的布衣,手上提着个小包裹,看起来和平常老百姓没什么两样。反观李曦彦和阿九,倒像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小姐少爷。
九思笑了笑,倒也没再跑,抱着包裹从容地从他们身旁走过,只是不知她的目光到底看向何处。
阿九看了她一下,也没多大注意。
有些东西,似乎在冥冥之中就注定好,比如相遇相识相聚到最后离散。很多事情,或许从一开始就有了结局,只是没人知道罢了。
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路,只是谁也不知谁是自己人生路上的过客。
杨竹玖估计着时间,提前给李曦彦定好了客栈。看看时辰,便与李曦彦在大堂找了个位置,点了几个小菜,闲聊起来。
“最近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杨竹玖轻轻一笑,“门中并无大事。”
李曦彦笑而不语。
“……其实还是有点事儿,不过还算好。”杨竹玖声音有点低沉。
李曦彦和杨竹玖两家是世交,两人从小认识。李曦彦太了解她了。
杨竹玖,其父母出身长歌门,因此她年幼之时也便拜入长歌门,习琴练剑。因名中玖字,门下排行又为九,久而久之,熟识的人都喊唤她阿九。
同时,杨竹玖也很了解李曦彦。
“你呢?”杨竹玖喝了一口清茶,“别说什么放公假顺路过来看看我这些鬼话来忽悠我。”
“是有点事要办哈哈哈哈。”
“办事是实,公假是虚。”杨竹玖眯眯眼,“……什么事?”
李曦彦口里说着“也不是什么大事”,右手食指在茶杯中沾了点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安。
随及抹去。
“你知道多少?”李曦彦看着她。
杨竹玖压低声音道:“天道轩也在探查此事……”
李曦彦苦笑,“此人狼子野心大概是人尽皆知,朝廷各位大人心思也猜不透,我府也排出几路人马探查此事。”
“最近江湖各方也是……”杨竹玖不愿再说下去。
毕竟谁也不愿此事成真。对于大唐王朝,对于江湖、百姓来说,都是一场灾难。
两人沉默。
“小二,来点茶和吃的!”
李曦彦认出这位坐在旁桌的女子,是刚才那位在镇外不小心撞到自己的女子。杨竹玖随着李曦彦的视线望去,显然也认出来了。
刚刚没仔细看,现在细细一打量,发现女子风尘仆仆,脸上明显抹了点尘土,黑漆漆的,看起来在野外赶了很长时间的路,毕竟连衣服也有一些很明显的破损之处。
而且有些破损地方看起来像是……杨竹玖沉思。
九思内心烦躁,小二那有点不满的目光她一点也不想理会。她一个眼神扫过去,直接让小二还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小二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这,这位,客官,请稍等。”然后马上跑离九思身旁。
九思也知道自己现在形象不好,表情也凶神恶煞的,可她也没办法啊,她现在是又累又饿,再不吃饭睡觉,她就得奔溃了!
事情大概从一个月前太原……哦,不对,是两个月前丐帮说起!
人生最大的追求为吃饱就睡混吃等死的丐小帮九思从她那真·凶残·大佬·一掌一个小朋友的丐大帮师父张大风手中接了一个让她十多年后回忆起来仍大呼后悔的任务:送信。
然后被追杀被救,再被追杀再被追杀……
按照言情小说的套路来讲,妥妥的女主剧情!之后遇见真·帅·有钱·金手指大开男主,闯荡江湖,拯救世界,最后和男主归隐江湖,名流千古……个鬼啊!
珍惜生命,远离套路。
九思很憋屈啊,好不容易把信送到太原,结果呢?一言不合就被出师,出师礼也没有。这也没什么,可为什么还得送一封到成都?
宝宝心里苦但宝宝不敢说。毕竟那几个人,实力吊打她。
她离开太原没几天,又有一伙人来追杀她。九思突然就有点羡慕不久前见过的那位苏弥衣姑娘的大长腿。腿长,跑得快啊。
不知道是被九思吓到还是怎么的,上菜速度很快,店家大概怕她搞事情吧。
她也不管那么多了,直接狼吞虎咽起来。
“那位姑娘是被追杀了。”杨竹玖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李曦彦点头。他也发现了,那姑娘衣物上有几处破损口参差不齐,应是被树枝之类勾坏的。 当有几处破损处十分平滑,明显是被利器划破。观那姑娘神态十分疲惫,估计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怎么样?”管还是不管。
杨竹玖摇头。先看看再说。毕竟他们不了解那姑娘身份,也不清楚是什么事,贸然开口,是愚蠢之为。
他们吃着饭菜,顺便惊叹一下那姑娘的食量。
一叠空盘子堆放在桌面上,然而她还在不停地吃。
她是有多饿啊!
九思放下碗筷,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
摸摸有点胀的肚子,好像吃太饱了。算了,比饿着好。她不由打了嗝。
想了想,九思决定今晚就住这吧。交完定金,她跟着小二走上二楼。九思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环视了客栈大堂一圈。
带路的小二有点疑惑,问:“姑娘,有什么事吗?”
“没事。”九思眼底掠过一丝嘲讽,但瞬间又消失了。“希望今天能睡个好觉。”
九思在野外翻滚了好几天,终于有机会洗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整个人都舒服了。 她坐在桌前,打算整理自己的行囊。
九思把里面的东西都到出来,零零散散地放了一桌面。
小刀,火折子,一本蓝皮本子,谷之岚友谊赠送的几小瓷瓶药品,几包用纸包的扬州药店买的药,一小袋从师父张大风那死皮赖脸坑来的钱,丐帮的弟子牌,还有用防水油布包着的吃食,两个装水的竹筒。以及,一封用以蜡封口的信。
九思想了想,伸手打开油布包,把里面的烧饼拿出来用张干净的纸垫着放在一边。九思拎起油布的两个角,扬了扬,把布上面粘着的饼屑甩掉。她看着油布四边上乱七八糟的线头,用力一撕,把其中一边撕开了一个口,从里面抽出另外一封信。
和放在桌面那份咋眼一看一模一样。
九思把两封信放在烛光前,换了好几个角度观察,还是看不到里面的内容,放弃了。
“呃……”九思看着这两封信,脑壳有点疼。
算了算了,明天再说。
她直接把两封信收在身上,迅速把其他东西收入行囊中,躺上床,一卷被子,睡觉。
一夜无事。
九思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伸了个懒腰,爬起床。
没想到睡得那么舒服,那群人肯定不会这么容易就放弃呢,还以为会趁着自己睡觉来偷袭呢。
算了,水来土掩。九思拍拍衣襟,还是想想这玩意怎么办吧。
太原
出了院子,只剩张大风和九思两人。
“信你只能自己送。”张大风叮嘱。“隐藏身份,不能联系丐帮任何分舵,也不能求助任何人。”
“任何人?”九思有种不祥的预感,“包括你?”
张大风点头。
“师父,消息是不是从我们这边这漏出去的。”
张大风脸色有点不太好,没有回答。
九思心中有了答案,扬了扬了手中的信,“试探?”
“恩。”张大风不否认,“不过你的嫌疑几乎洗清了。”
“不然你也不敢喊我再送第二封。九思噘嘴,“你就不怕我之前一路上的表现都是装的?”
“所以是几乎洗清嫌疑,不是完全!”张大风毫不犹豫地给九思的脑门来了一巴掌。
“疼!”
“毕竟,有人比你嫌疑还重。”
“我就知道你不会没事喊我送着破信。”九思揉揉被张大风打的地方,她也不笨,被张大风这么一说,她也明白一些事。
虽然刚才在屋里说,最有嫌疑的丐帮总舵一些地位特殊弟子,因为他们最容易接触总舵一些重要事件,但这样弟子数量不少,排除不易。
但张大风、夜夜还有九思三个丐帮弟子心里都是清楚的,叶蜚景那些话其实有部分是不对的。或者说,夜夜当初是故意这样告诉叶蜚景和苏弥衣的,为了混淆视线。
不管外界对丐帮弟子管理有什么看法,分舵且不论,丐帮总舵的管理绝对不松散。
一层一层的管理体系下,总舵弟子的任何行动其实有很大的限制。有能力探听到总舵弟子其实很多,但能探听、并顺利传出消息总舵弟子不多,若内奸真在其中,一清查,很容易就排查出来。
内奸到现在还没被揪出来,反而总舵弟子的嫌疑大大减低了。
这么一来,嫌疑最重的反而是分舵弟子,而且是常年驻扎总舵、身份特殊的分舵弟子。
比如张大风、夜夜,还有九思。
九思属于范阳分舵弟子,但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总舵。九思这一支负责管理总舵和范阳分舵之间的信息传递,接触的信息只多不少。他们属于分舵,总舵对他们的并没有像管理总舵弟子那么严厉,相对比较独立。他们这一支主要由张大风管理,而张大风日常在外奔波,所以,管理的重任就落在张大风的二徒弟九思身上了。
张大风其实内心也很拒绝这这件事的,不过也没的选。她自己那几个有点实力徒弟,凤梨天天在外浪人影都不见,青衣更是沉迷学习发誓要去考科举,九思就是个沉迷睡觉看帅哥的懒鬼。其他几个都是日常咸鱼。
九思起码还爱窝在总舵,能找得着人。在张大风淫威下,九思只能哭着接下这个重任。懒归懒,平时该干的事,九思还是好好完成的,并迅速的学会利用手中的权利更好的偷懒。张大风平时也就眨着眼闭只眼,没出什么大差错也不管她了,总舵这边也不好对九思越权管理,张大风不管,他们也放任九思。
然而这次内鬼事件却把九思推上风口浪尖。
总舵和范阳分舵的信息传递管理监督的职位张大风让九思代任后,张大风看着九思没干错什么事,也就放任她干,渐渐的,九思也从一开始的代任变成了实任。这种事在丐帮也是头一回,毕竟按辈分算,这个位置也轮不到九思坐。张大风不管她,总舵这边也不好管她,也就导致九思处于一个很奇妙的位置:没人管理。
这使九思在总舵的生活变得十分自由,她也乐意没人管她去干嘛。
但一出事,九思的处境变得十分尴尬。
九思有能力了解丐帮内部一些秘密的消息,也有能力将信息泄露给别人且不引起内部注意。而她长期处于无人管理状态,就连张大风这个真直接顶头上司都没办法给她打包票。
于是再排除完总舵弟子后,九思直接变成了头号嫌疑人。在外头的张大风收到消息,只能赶紧跑回来给九思洗白了。
九思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也是倒霉,这是事完后,这位置我是不干了,你赶紧回来接手。”
“到时候再讲。”张大风捏了捏眉心,“这事还没解决呢,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线索也断了。”
九思摊手,“这事还轮不到我这种小弟子管……不过,师父,刚才你说,谁比我嫌疑更重了?”
“你不是说不是你这种小弟子管的吗?问这么多干嘛?”
“关心一下总行吧。”九思嬉皮笑脸的,“这事还按在内部没传到下面的弟子里面去,现在我也算个知情人了,就不能透露一点吗?”
“所以你的嘴巴最好闭紧点。”张大风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其实你心里是有人选的。”九思也不怕她,继续讲,“不管上面的前辈是怎么看我的,但你心里清楚,我嫌疑看起来很大,但说真的,我干不出这事,比起前辈,你更了解我的为人,不是吗?”
张大风很严肃地说:“不了解,我只看证据,如果真的是你,我不会放过你的。”顿了顿,“记住,知人口面不知心。”
“所以……你心里从一开始怀疑的是谁?”
其实,在屋里交流了一翻后,九思心里也有了人选。
“别说这些没用的,快睡吧,明天你要赶路。”张大风这样说着,却有意无意拉起九思的手,指了指九思的衣袖。
然后就扔下九思,走了。
“喂,出师礼你还没给我呢!”
算了,以后再找你算账。
九思摸了摸张大风指的地方,绣着青色的祥云纹。
“知人口面不知心吗?师父,你是想提醒我这个吗……”
九思觉得有点闷,起身,推开窗户,惊奇地看着从天上飘下的白雪。
这是九思今年见的第一场雪。刚离开君山的时候,是深秋,而现在已经入冬了。
“瑞雪兆丰年,希望来年不会有那么多事。”九思突然有点小高兴,喃喃细语,“希望来年师娘,呃,师爹快点搞定师父,别让她一回来就来唠叨我,师祖能变得正经点别老调戏小姑娘,不管是师祖师父师叔还是师兄师姐们赶紧收点徒弟弟……”。
这样我才有天真单纯的小师弟小师妹可以欺负……
师弟师妹嘛……
一想到这个,九思有点头疼。
知人口面不知心。
你可别让师父失望了,不然的话,我可保不住你……
九思张张嘴,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雪还在下,故事还在继续。